第6章 1579

万历七年,春

朝堂清丈田亩的政令自福建铺开,各省官吏争相效仿,皆以增税扩亩为治绩。

京师文书满堂称颂中兴,府库充盈、弊政肃清的奏报层层递上,朝野皆言大明盛世稳固。

可朝堂每多一分功绩,山野小民便多一分血肉剥离。

这一年,秦良玉六岁,年纪尚幼,身形稚嫩,只是性情远比寻常孩童沉静。

她的弟弟,秦民屏刚出生,还在襁褓之中,尚不知世间愁苦。

日日立在秦家廊下,看人、看山、看乡野浮沉。

六年安稳庭院生活护住了她的纯粹,却护不住她眼底所见的人间破败。

往年乡人之苦,尚是守着薄田苦苦硬熬。

自本年清丈弊政落地,忠州乡土真正迎来无声崩塌——无田可守,无家可归,无路可逃。

官吏为追考成,肆意溢丈田亩。

豪强世家勾结胥吏隐匿千亩良田,税额分毫不加。

无权无势的山村农户,反倒被凭空增亩、叠加重税。

一季春耕未至,全年税压已悬顶,无数人家彻底撑不住了。

开春之后,忠州周边村落成片荒芜。

不再是零星几户逃难,而是整村空置、举家流离。

每日天刚破晓,秦家门前官道上,便挤满背井离乡的流民。

一家老小全部家当,不过一床破絮、半筐粗粮、几件褴褛旧衣。

白发老人拄着朽木拐杖,赤足踩在晨露泥泞里;壮年汉子扁担压弯肩头,脊背压得近乎弯折;妇人拢着怀中饥饿幼童,发髻散乱,眼底只剩茫然无尽。

往日熟悉的乡邻,一一含泪告别故土。

邻村张氏夫妇,素来忠厚勤恳,男耕女织,日子虽清贫,却烟火安稳。

年年逢节,总会给秦家送来自家晾晒的杂粮干果。可今年清丈,他家三亩薄田被虚增为六亩,税粮翻倍,杂徭叠加。

全年收成尽数抵税尚且不足,差役日日登门催逼呵斥。耕牛变卖了,家什典当尽了,依旧填不上赋税缺口。

破晓时分,张氏夫妇牵着一双儿女,立在秦家门前叩别。

男人喉头哽咽,红着眼眶低头拱手:“秦先生,非是弃祖田,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妇人抱着幼女,泪水无声滚落,回望世代居住的村落,字字悲凉:“扎根数代的乡土,今日竟成葬身不得之地。”

六岁的小玉静静立在阶前看着。往日里会笑着哄她、给她零食的温和一家人,此刻满身风霜、满面绝望,即将踏入前路未知的漂泊。

这般离别,日日上演。

乡野人气,飞速消散。

往年春日田畴遍地人声,耕牛遍地,阡陌往来皆是笑语炊烟。

如今放眼四野,山田荒芜、野草漫道,水渠坍塌无人修葺,村落十室九空,炊烟寥落凄清。

侥幸留下的人家,皆是老弱妇孺、无力迁徙之人。

日复一日沉默耕作、沉默完税、沉默煎熬,绝望浸透骨髓。

从前乡邻互助、有无相通,可如今家家临绝境、户户遇艰难,生存重压碾碎了所有乡俗温情。

满乡流离之际,唯有秦葵始终未曾袖手。

流民登门,他赠粮施布、接济路费;乡邻困厄,他量力垫补税粮、纾解艰难;孩童饥病,他施药安抚、保全稚弱。可他渐渐看清,一己赈济,救不绝天下流离。

饿殍卧野无人收,病者流离无人医,走投无路的青壮遁入深山,结伙成寇,山野匪患一日胜过一日。

秦葵终于明白,温柔救不了乱世。

他放下闲书,教习乡中子弟防御格斗之法,白日赈济流民,入夜便带人加固村堡,守望自保。

家中幼子尚在襁褓,不便远行。恰逢一日春阳暖煦,风柔气清,秦葵便带着三个年长的孩子进山踏青狩猎。

长子秦邦屏沉稳持重,次子秦邦翰爽朗好动,皆是少年英气,平日随父读书习武,心性远胜寻常乡童。

唯有六岁的小玉,年岁稚嫩,却沉静通透,一双眸子净澈,早早看遍乡野疮痍。

秦葵想让孩子们暂离山下愁郁,也借机教他们辨识山形、熟稔山野,便取来三张轻弓,分给三子,一同往后山行去。

山路青泥覆绿,新枝垂道,春日山林本该是一年最鲜活之时。

刚入林,性子跳脱的秦邦翰便按捺不住,抬手挽了袖口,背弓挺胸,笑着转头看向小妹。

“小玉,今日运气定好!后山南坡我最熟,往年一开春,野鸡遍地扑腾,羽毛亮得像彩锦。”

“等兄长打一只最肥的,回去给你炖肉汤喝!”

秦邦屏走在身侧,性子稳敛,闻言淡淡一笑,补了一句。”

“不止野鸡。往年溪畔荒草里,野兔、竹鸡极多。

“今日多猎些,家中粮米清淡,也好给小玉添点荤腥。”

少年语声清亮,兄妹同行,短暂冲散了连日萦绕的沉郁。

秦葵走在最前,步履从容,却始终未曾展颜。

他听着二子说笑,目光静静扫过满山新绿,眉宇间沉凝不散。

春光盛大,芳草覆径,涧水叮咚,林木抽芽,满目青翠,一派太平春日景致。

可整座后山,死一般的静。

往年风过林梢,必是雀鸣啾啾;人踏草径,必有走兽惊窜。

那些藏在荆棘丛、向阳坡、矮树灌丛间的野雉,更是春日山林最常见的生灵,动辄扑翅飞起,簌簌有声。

今日却诡异得连一丝活气也无。

一行人深入山林,穿松林、跨溪涧、踏荒坪。

秦邦翰兴致最盛,握着长弓,目光锐利,逢密草便轻步拨开,遇树影晃动便即刻搭弓屏息,蓄势待发。

可一连数次凝神以待,次次皆是空寂。

半晌下来,别说五彩野雉,连山雀振翅、野兔窜草的动静都半点不见。

少年人的兴致,一点点被空山死寂磨了干净。

秦邦翰收了弓弦,蹙眉环顾四野,满脸纳闷:“怪事!往年我与兄长春来猎雉,只需站在此处片刻,必有野鸡惊飞,今日怎的一只都无?”

秦邦屏也敛了笑意,细细看向地面草丛,不见爪痕、不见落羽、不见啃食草茎的痕迹,低声道。

“不止无雉。整座山林,生灵绝迹了。”

他俯身拂过平整青草,眉头微蹙:“草木长得比往年更盛,野果野菜遍地皆是,本该最聚生灵,为何空荡荡的?”

六岁的小秦良玉跟在兄长身侧,小手轻轻攥着衣角,一路安静观望。

此刻听着两位兄长疑惑争辩,她仰起清秀小脸,轻声吐出一句软糯童音。“哥哥,它们……是不是跑了?”

秦邦翰愣了愣,低头看着满眼澄澈的小妹,苦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山里生灵,世代居此,能跑到哪里去?这是它们的家啊。”

小秦良玉眨了眨眼,眸底映着空山春景,字字稚嫩,却句句戳心:“山下的人,也世代居此。可他们,都跑了。”

一语落地。

林间风停,叶声俱寂。

秦邦屏、秦邦翰瞬间语塞,心头猛地一沉。

是啊。

山下百姓有家不能守,流离四方;山上鸟兽何尝不是感知天时,避乱远逃?

秦葵立在山坪高处,听得清清楚楚。他回头看向小小的女儿,眸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深沉感慨。

秦邦翰垂了手中长弓,语气满是失落:“忙活大半日,竟一无所获。”

秦邦屏也轻轻收起箭矢,眉宇间带着怅然。

秦葵缓缓抬手,示意二人放下弓箭,目光扫过脚边漫生的野草,语气平和从容。

“既然找不到,那为父的,便教你们识别草药。”

他弯腰,指尖正要点向一株贴地而生的青绿草本,脚边草丛忽然簌簌一动,一条手指粗细、半尺多长的青脊幼蛇受惊窜了出来。

秦邦翰猛地向后撤步,下意识就要捞一根木棍;秦邦屏立刻上前半步,想把小妹护在身后。

可小秦良玉站在原地没躲,身子微微一矮,小手快准地一探,两指稳稳扣住了蛇的七寸。

小蛇在细细扭动,却半点反噬不得。

两个兄长皆是一惊。

秦邦翰急声喊道:“小玉快扔了!当心被咬!”

小秦良雨垂着眸子,端详了一会儿手里不停扭动的小家伙,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带着一丝认真的茫然,转头望向秦葵,奶声奶气地问:

“爹爹,这个能吃吗?我们今天没有打到野鸡。”

一句话,把紧绷的气氛撞得软了下来。

秦邦屏先是一怔,随即哭笑不得。

秦葵望着自家女儿稳稳捏着蛇、一脸认真求问吃食的模样,心底又惊又好笑。

旁人孩童见蛇便哭号逃窜,她徒手擒住,不怕不闹,第一件事居然是惦记着弥补今日空手无猎的遗憾。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条无毒的幼蛇上,语气平缓:“此蛇无毒,肉亦可食,但它尚幼,何必取命。”

说着,他示意小秦良玉松开手指。

小秦良玉乖乖依言,轻轻将小蛇放在草丛里,看着它一溜烟钻进石缝,才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安安静静站回一旁,等着父亲继续讲授草药。

秦葵心中暗自感慨:此女临危不乱,出手果决,胆气远超常人,偏偏心性纯粹,所思所想直白简单。

天生的胆识,却无暴戾之气。

“乱世之中,野味可遇不可求,可草木岁岁常在。”秦葵重新伸手指向脚边百草,声音沉稳,“日后流民遍野,疫病、伤痛随处可见,刀兵一起,医者难寻。认得一株药,便能救下一条人命。”

秦邦屏神色一凛,上前一步仔细凝望。秦邦翰也收起了嬉闹,俯身凑过来听讲。

小玉亦迈着小小的步子靠近,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父亲的指尖,将每一株草叶的模样默默记在心底。

空山之中,没有猎箭破空之声,只剩沉稳温和的讲诵,伴着春风,回荡在寂静山林。

人间乱,山河先荒。

百姓苦,万物先逃。

弓矢猎兽是自保,识药救人才是仁心。

秦葵望着身前三个儿女,轻声说道。

“打猎是为饱腹护身,识草是为济世救人。世道越是艰难,两样本事,便越是缺一不可。”

言毕,他抬手拂开身旁杂草,开始带着孩子们,一步步辨认这满山沉默生长的百草。

来时满怀猎雉之愿,归前却得了一堂济世之课。

六岁的小玉静静站在一旁,将空山无兽的落寞、徒手擒蛇的无畏、百草救人的温厚,一同收进了年幼的心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明末随玉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