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1630

崇祯三年,早春。

白杆兵辞别万山蜀地,千里北援。

越往北行,原野越是凋敝,荒田连片,村墟焚碎,沿途流民枕藉,满目皆是北国疲敝残景。

沿途断续听闻,陕北荒旱连年,饥民多有聚啸,只是未成大势,流言散乱,无人放在心上。

大军终抵京郊,扎营宣武门外。

彼时己巳之变未歇,后金盘踞永平四城,京畿重压未解。

天下二十万勤王军列营近郊,各镇将帅皆畏敌锋,迁延观望,无人敢战。

唯秦良玉所部白杆孤军,远自南疆而来,军容肃整,壁垒森严,日夜练兵不辍。

不逞强血战、不贸然轻进,却以一身整肃甲兵、凛然士气,压驻京郊,撑起大明朝仅剩的几分军威。

孤军列阵如山,默默震慑敌胆,亦震醒满朝怯懦迁延的文武。

直至五月,孙承宗统筹全军大举反攻,次第收复四城,后金退出边墙,京师危局彻底尘埃落定。

战后平台召对,崇祯遍赏勤王诸将。

秦良玉踏入宫殿,两小吏拿手比了比身高评议道,“她好高啊…”

帝感其万里赴义、孤军护京,御笔题诗四首,擢升都督同知,挂镇东将军印,厚赐锦币羊酒,荣宠冠绝一时。

众臣拜贺,朝野称颂,声声不绝。

封赏礼毕,百官次第退朝。

正当秦良玉亦欲躬身辞驾,崇祯却抬手止住,声线清淡却笃定:

“将军留步。”

满殿文武闻声顿步,侧目诧异。

待百官尽数退出,殿中仅余御前侍从、执笔史官。

崇祯望着阶下老将,褪去朝堂正色,带几分私语温和:

“今日京畿初定,卿千里跋涉、劳苦功高。”

“朝堂公赏已毕,朕今日,私设小酌,与卿闲谈。”

此言一出,一旁垂手待命的史官立刻举笔俯身,欲录入帝王起居注。

笔墨刚落纸页,尚未成行,崇祯见史官未退,“你也退下。”

耿直的史官不知何意,问了句,“陛下何意?臣也要退吗?”

崇祯侧目一瞥,眉头微蹙,陡然沉声呵斥:

“吃饭你也要记?!”

史官手一抖,墨点晕开纸面,瞬间惶然垂首,局促无措,小声迟疑叩问:“若有人问陛下何意,臣又如何作答…”

崇祯回复,“就说不知道。”

“若有半个字透露出去,朕诛你九族。”

一听到诛九族,史官瞬间知道这意外着什么,连忙拱手告退,阖上殿门。

天地俱静。

偌大帝王殿庭,至此,唯余君臣二人。

小席简设,无珍馐华筵,只有清酒几盏、素味数碟。

崇祯亲为秦良玉斟酒,褪去九五威仪,只剩一份体恤臣下的沉静。

酒过两巡,闲话褪去,气氛渐沉。

崇祯望着眼前半生戎马、霜发覆鬓的女将,缓缓开口,字字恳切:

“朕览前朝旧卷,细查石砫旧事。”

“马千乘当年云阳之狱,朕知其冤。”

沉压心底的旧创,骤然被帝王一语道破。

秦良玉指尖微僵,持盏之手轻轻震颤。

丈夫一世忠勇,半生守土,未死于沙场,竟冤于阉竖构陷,囚狱殒命。

这桩冤案,经年无雪,无处可诉,是她埋在心底、从不对外言说的执念。

崇祯声音低缓,带着帝王身不由己的权衡与悲悯:

“朕知卿隐忍多年,从未张扬。”

“然前朝旧案牵连甚广,阉党余绪、朝堂盘根错节。”

“朕初登大宝,朝局未稳,若明发诏旨公开昭雪,必掀风浪、牵动朝纲,于国无益。”

他抬眼,目光郑重,给予她独一份帝王私诺:

“朕无昭雪诏书,无追封典册,无布告天下。”

“但朕今日,私下与卿断言——马千乘,无罪,清白一生。”

“此事,不入史册,不宣朝野,只你我君臣知晓。”

一盏清酒,了却十七年千古沉冤。

没有百官见证,没有天下周知,没有青史留名。

唯有深宫小宴、帝王私语,替那位含恨而终的西南土司,悄悄讨回了公道。

秦良玉垂眸良久,眼底酸涩终化作一声默然叩拜。

“臣秦良玉,叩谢天恩。”

崇祯连忙虚扶,“秦将军!快快请起!”

马千乘的冤案,在崇祯派小吏去重修地方志时才正式被定义为冤案…

但历史层面,因崇祯能力有限,并不能完全洗清。

对秦良玉来说…

她多年负重独行,披甲撑家、领兵护国…

今日执念终落,心头大石落地,万般沧桑尽数归于沉静。

宴罢辞君,她上疏请归:白杆军久征疲敝,乞回蜀安抚故土、修整边防。

崇祯准奏。

数日之后,京郊大军拔营南归。

车马辞别帝都,渐行渐远。

北地烽烟初熄,可千里黄土之上,荒旱不息,民怨沸腾。

陕北的燎原火种,已在无声之中,悄然势大。

崇祯三年的南北天地,

一边是帝王深宫私雪沉冤、老将孤甲归山,

一边是草莽豪杰相逢、乱世知己相逢恨晚。

大明最后的温存与最后的大乱,

同在这一年,悄然分野。

京师烽烟渐敛,北国朝堂尘埃落定。

可千里之外的陕北黄土,从来沾不上帝都的半分安宁。

秋深不熟,大地龟裂。

连年大旱熬尽了山野最后一丝生机,田土硬如砖石,寸苗不生。官府催科不减,税吏下乡如狼似虎,逼得家家户户拆屋抵粮、卖儿活命。

饿殍枕沟壑,枯骨覆荒山野岭。

大明的盛世皮囊,在西南是百战残疤,在北疆是铁骑伤痕,在陕北,是**裸、血淋淋的人间炼狱。

这一年,张献忠彻底站稳脚跟。

凭一己杀伐决断,收拢米脂十八寨,收纳溃卒饥民,立西营,号八大王。

一年之间,从孤身亡命,到独掌一军,不扰贫民、只屠劣绅,在遍地散乱的陕北义军中,杀出一方规整气象。

陕北义军无数,大多趁乱劫掠、聚众混食,唯有西营军纪分明,不妄杀、不妄取,只抢囤粮富家,只诛贪恶官吏。

乱世之中,这般心性,这般章法,极为难得。

彼时陕北诸部,以高迎祥资历最老、声望最高。

崇祯元年便揭竿举义,遍历百战,稳坐盟主之位,号闯王,压得住诸部乱局,容得下天下豪杰。

论年岁,张献忠略长高迎祥几分;

论资历,高迎祥是陕北举义第一人。

乱世孤鹰,最惜同道;草莽豪杰,最敬知己。

秋高气燥,黄沙轻扬。

张献忠整顿西营诸事已定,自带数名亲卫,策马赴高迎祥主营拜会结盟。

两座义军大寨隔岭相望,旗帜迎风烈烈。

高迎祥闻西营八大王亲至,不等兵卒通传,大步出帐,爽朗坦荡,全无盟主架子。

望见策马而至、身姿沉毅的张献忠,他当即大笑上前,拱手相迎,一腔赤诚扑面而来:

“哎呀,敬轩兄!久仰大名!”

一句江湖热语,扫尽尊卑,抛开资历,不分长幼。

全然是乱世同道,一见如故。

张献忠翻身下马,拱手回礼,神色沉静温厚,不见杀伐锋芒:

“闯王盛名震彻陕北,敬轩早有耳闻。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二人并肩入帐。

帐内无珍馐盛宴,唯有粗陶酒坛、几碟野蔬干饼。

亲卫尽数退于帐外,帐中只剩两位乱世初起的枭雄。

浊酒启封,辛辣气漫开帐中。

高迎祥素来豁达惜才,最能识人本心。

他见过太多趁火打劫的流寇,见过太多自私自保的渠首,唯独张献忠,起于微末,心怀悲悯,拔刀不为私欲,只为苍生活路。

酒过数巡,闲谈渐深。

帐中风声安静,烛火轻轻摇曳。

张献忠捧着酒碗,眼底漫起一层沉郁苍凉,缓缓开口,道出深埋心底的一幅荒岭惨景。

“早时,我游走荒谷,曾见一株枯树。”

“树杈之上,悬着一名无名妇人。”

他声音低沉,字字沉重。

“不知姓名,不知乡里。”

“其夫讨要工钱,被活活打死,此妇被逼迫卖身,孩子还是饿死。”

“无人收尸,无人悼念。”

“这世道,不杀人,活不下去。”

“这世道,若无人拔刀,天下苍生,尽数是这般下场。”

一席话说尽乱世悲凉,道尽草莽被逼为贼的万般无奈。

高迎祥听罢,心头巨震,满脸动容。

他久在陕北,看惯饿殍遍野,却从未有人如张献忠一般,将苍生疾苦刻进心底,将乱世罪孽揽于自身。

他猛地一拍案几,眼底满是敬佩与爱惜,脱口由衷赞叹:

“敬轩兄竟如此悲悯,心性犹如天神!喝!”

草莽最直白的彩虹屁,最赤诚的知己赞叹。

此刻的高迎祥,满心赏识、满心认同。

他只看见张献忠心怀万民、不忍苍生受难的菩萨心肠,只当他是乱世救世豪杰。

看不见他心底悄然滋生的极端杀伐,看不见那句沉默暗藏的——乱世需以杀止杀。

张献忠闻言,唇角微动,却没有应声。

他自知根本不是什么天神。

他见众生苦,故而想杀人。

他怜苍生泪,故而敢造滔天杀业。

悲悯是真,狠绝亦是真。

他举杯仰头,将一碗浊酒尽数饮下。

烈酒灼烧喉间,烧不尽心底沉积的寒凉。

高迎祥再度为他满上酒,恳切坦言:

“如今诸营散乱,各自为战,迟早被官军逐一剿灭。”

“我久闻敬轩兄有将帅之才、仁者之心。”

“你我年岁相近,所见略同,心性相通。”

“从今往后,你我不分尊卑、不分主从,合兵结势,共抗官军,共护流民。”

“我为兄撑局,为敬轩兄铺路!”

一语定盟,相见恨晚。

崇祯单独邀约秦良玉,为马千乘案件平反的情节为文学推演,正史上并没有。

但我并不是瞎写,崇祯确实有为忠良翻案,我基于这个事情才加入这个情节,因为只是因为赏赐,秦良玉就为明朝忠心的话,特别没有说服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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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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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随玉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