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1617

万历四十五年,夏。

巴山岁岁青绿,山水依旧无言。

经历数年整肃耕耘,石砫已然是西南土司中最规整、最安定、最兵甲充盈的一方净土。

内无宗族裂隙,外无边寨侵凌,矿税清透明晰,屯田仓廪丰足,白杆兵军纪森严、操练无辍。

放眼天下,唯独石砫一地,境内无灾、无乱、无饥、无争。

可这份偏安安稳,不过是大明大厦倾颓前,最后一点虚假残灯。

万历四十五年,史册无赫赫兵戈,无惊天政变,无朝野大案。

正因无事,才最致命。

这一年,是大明彻底放弃自救、坐等崩塌的一年。

帝王深居禁宫,数十年不朝、不见臣、不理政,依旧如故。

朝堂空缺的官职再不补授,六部半空、府县半废,官吏老死、辞官、逃逸,庙堂机能近乎彻底停摆。

党争依旧不休,东林、齐、楚、浙诸党唯知互攻,不问边备、不恤流民、不整军备。

君臣上下,皆在苟安,皆在耗国。

中原灾情持续恶化。

去年鲁豫大旱流民四起,本年南北数省连遭蝗灾、涝灾、荒灾叠加。

田亩绝收、村舍空荒、白骨露野、流民跨省奔逃。

官府无赈银、无赈粮、无安抚之策,任由生民自生自灭。

天下百姓,已不知太平为何物。

千里庙堂烂于上,万里生民溃于下。

唯独关外,杀机一日烈过一日。

后金自建号立国之后,历经两年蓄力,已然兵甲齐备、制度完善、民心聚拢。

本年努尔哈赤暂停大规模对外兼并,转而深耕内政、整肃军纪、囤积粮草、打造攻城器械。

不主动开战,却日日为灭明之战磨刀淬刃。

辽东守将数次上疏急报,言女真虎视眈眈、边墙危如累卵,恳请朝廷拨银补械、增兵设防。

奏疏送入深宫,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偌大大明,无人理边、无人救民、无人治国。

盛夏,一道道残缺邸报、一路路逃难流言,层层传入万山之中的石砫。

宣抚司议事堂,氛围终年沉凝。

秦邦屏手持最新辽东边报,指尖按着纸面褶皱,语声压着无尽无奈:

“后金近两年不扰边、不劫掠、不兴兵,不是安分,是蓄力。”

“养兵、积粮、造器、固民,待万事齐备,便是雷霆一击。”

“辽东废弛至此,边军朽弱至此,庙堂麻木至此,他日敌兵叩关,辽东必一触即溃。”

秦良玉端坐主位,经年风霜沉淀,眉眼早已无半分儿女情态。

只剩山河重担、万民沉压、一身铁甲孤冷。

四年执印,她压尽私仇、封尽悲怨,一心固土练兵。

她看得太透彻:马千乘的冤屈、史书的污笔、宦官的逍遥、庙堂的不公,

在天下崩塌、生民流离、社稷沉沦的大势面前,不过是尘埃琐事。

她轻声开口,字句沉缓,“这天下,已是无药可救。”

“庙堂不肯自救,官府不肯救百姓,边备无人肯修缮。”

“大乱将至,已是大势,人力难以逆转。”

“我们能做的,唯有自保、自固、自强。”

“待到山河破碎、中原倾覆之时,石砫能存,将士能战,万民能活,便是最大的忠。”

本年石砫无一丝动荡,她却依旧从严治军,不存半分松懈。

结合辽东情势与北地气候,她再度调整白杆兵整训方略。

从前以山地攻坚、险阻作战为主,今年重点专攻平原结阵、长线行军、寒冬野战、城郭攻守。

她深知,后金铁骑擅长旷野奔袭,未来勤王战场不在巴山险峰,而在北方平原冻土。

她下令军械坊加造北方御寒棉甲、加厚盾甲、远程箭簇、攻坚长枪,补足西南兵丁不耐北地严寒、不熟平原战的短板。

又命各寨粮仓分储夏粮、秋粮、干秣,分类封存,专待征调。

白日整军理民,暮夜观阅天下邸报。

四十四岁的她,看着年年溃烂的天下、日日麻木的朝堂、步步逼近的边患,早已不再抱有半分庙堂清明的奢望。

曾经她隐忍不鸣冤,尚存一丝“公道自在人心”的残存期许。

如今她彻底明白:晚明无公道,无清明,无救赎。

恶人安享尊荣,忠良沉冤地下。

庙堂不问善恶,只问权势。

史书可买黑白,人心可被蒙蔽。

可她依旧守忠、依旧护国、依旧厉兵秣马。

不是忠于腐烂的朝堂,是忠于万里山河、忠于天下无辜苍生、忠于世代相传的铁血家风。

西南地界,本年依旧无大战,暗流却愈发汹涌。

周边观望的土司,见大明中枢彻底瘫痪、中原连年灾荒、朝廷无力管控边陲,愈发肆无忌惮。

私下招纳中原逃难流民充兵、互相侵占边地、私蓄甲仗、暗结势力,只待天下大乱便割据自立。

有邻司再度遣使游说,劝她趁朝廷失权、天下疲敝,脱离管束、割据巴山、自成一方王侯。

议事堂内,秦良玉当着来使与诸将,淡淡回绝:

“我秦、马两家世受国恩,守土为忠,护民为本。”

“天下乱,我辈当赴难护国,而非趁乱割据。”

“宁为国战死,不做乱世藩贼。”

一句话,断绝所有偏安割据之路。

夜色深垂,宣抚司灯火长明不熄。

马祥麟身形挺拔魁梧,筋骨早已练成,常年披甲随营理事,可独领一营、操练部曲、处置寨务,已是石砫公认沉稳可靠的马家少主。

可无论他在外何等威仪战将姿态,在秦良玉眼底,他是自己的孩儿。

在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眼中,永远是自幼看着长大、舍不得推入死地的外甥。

褪去去年未冠的青涩执拗,他多了沉稳与思辨。

立于母亲身侧,望着案上堆叠的灾荒册、边报、朝堂空职名录,数年亲历乱世凋敝、旁观家国隐忍,心中终吐出沉淀已久的叩问:

“母亲,庙堂如此腐朽,天下如此凉薄,父亲冤屈永世难雪,我们为何还要为国赴死?”

秦良玉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巴山夜色,语声沉静如铁:“朝廷负人,苍生不负人。”

“庙堂腐朽,山河不腐朽。”

“我辈披甲握兵,不为报庙堂之恩,只为护万民之命。”

“乱世之中,刀兵不是争功的利器,是护生的盾牌。”

这一年,她不盼昭雪、不盼清明、不盼盛世。

只盼大乱来临之日,白杆兵能多挡一阵铁骑、多护一方百姓、多存一寸山河。

万历四十五年匆匆入秋,风露渐凉。

天下依旧看似无波,实则溃烂至根。

朝堂空废、中原流离、外敌蓄力、藩镇私蓄。

大明这艘破船,早已千疮百孔,只待最后一阵狂风,便会彻底倾覆。

秦良玉,立于巴山万峰之巅。

背负一身万古未雪之冤,手握一支西南精锐铁军。

不怨、不争、不恨、不怠。

残灯苟延,天倾在即。

她默默磨枪、固甲、练兵、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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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随玉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