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1609

万历三十七年,春

巴山春暖,风软日晴。

去年天下多省灾荒起落,川陕旱、江浙涝,外头处处拮据。

唯独石砫藏在千山万壑之间,水土温润,风调雨顺。一境安然,不遭大灾,不遇兵戈。

过了去年深秋那一场悬心的虚惊,土司府彻底归了平和。

无事缠身,秦良玉便提议一家三口轻装入市,不摆仪仗、不着官衣,只做寻常人家,上街走走,看看寨里百姓的春日光景。

马千乘换了一身素色布袍,温润谦和,卸了公务的沉敛。

秦良玉一身青布衣裙,发髻素雅,眉目温柔。

腰间只藏一柄短小的防身短匕,并无半分张扬。

十二岁的马祥麟清瘦挺拔,布衣干净,安安静静随在父母身侧,眉眼澄澈。

街上早已热闹起来。

日头初升,长街两旁摊棚林立,炊烟细细,人声软软。

卖山笋的、晒春茶的、编竹筐的、打草鞋的、蒸糯米糕的,一溜摆开。

巴山乡民朴实,买卖大多和气,整条街市暖融融的。

街口最先入眼的,是两个蹲在路边卖春笋的老农。

竹筐里堆着白白嫩嫩的春笋,带着新鲜泥痕。

一位老汉卷着裤脚,腿上还沾着晨露泥点,一边理笋一边跟身旁老伴唠嗑。

“今年春温,笋长得旺,就是外头年景不好,收不上价。”

“能卖几文是几文,换点米,够娃子吃春粮就行。”

老两口看见路过的一家三口,看着体面和气,连忙直起身笑问好:

“几位客官,要春笋不?今早刚从后山挖的,嫩得很,一点不苦!”

马千乘停下脚步,温和点头:

“看着极好,今年春耕,山里农事还算顺?”

老汉见他和气,便放开话匣子,老实回道:

“托土司府的福,咱们石砫年年安稳。”

“外头听说旱的旱、涝的涝,老百姓吃不上饭。”

“我们这里山肥水足,只要肯下地,就饿不着。”

秦良玉静静听着,眼底温柔。

她最爱听的,老百姓亲口说,“饿不着、安稳过活”。

往前走几步,是卖米面的粮摊。

守摊的是个中年汉子,肩上搭着抹布,一边筛米一边跟买粮的大婶闲谈。

大婶捏着米粒,细细挑拣:

“今年粮价稳得很,比去年秋里踏实多了。”

汉子笑着应:

“那是!咱们土司大人和夫人护得紧,从不乱征、不苛捐,山里收成全归百姓自己。别家地方官府催得凶,咱们石砫,能安安生生种地过日子。”

几句话飘进耳中,不喧哗,却真切滚烫。

马祥麟轻轻停下脚步,认真听着。

街中段人流最密,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打铁铺叮当轻响,炉火温温,年轻铁匠赤着胳膊打农具,一边挥锤一边和隔壁编竹篮的阿婆说笑。

“今年春耕农具够使,寨里没人拖欠耕具。”

“是啊,年年开春夫人都让人清点农具,接济贫户,咱们山里人有福。”

巷口几个摆摊卖小吃的妇人,蒸笼腾腾冒白气。

糯米饭、艾叶粑、豆腐脑,都是山乡最朴素的吃食。

有两个穿补丁布衣的小娃,攥着两文钱,踮着脚眼巴巴望着蒸笼。

“婶子,要一块艾粑!”

“好嘞,刚蒸好的,热乎着呢!”

妇人笑着递过去,顺手多塞了一小块:

“长身体呢,多吃点。这年头能吃饱、能平安长大,就是最大的好事。”

市井闲话,句句家常。

可往前走不多远,喧闹之中忽然起了一阵争执。

一个挑着山货的挑夫,转身的时候担子一歪,竹筐边角狠狠剐蹭到旁边布匹摊的布料。

青蓝色粗布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布摊老板是个性子急躁的壮年汉子,当即一把揪住挑夫的衣袖,声音陡然拔高。

“你怎么走的路!眼睛不长吗?我这一匹布,今天你必须照价赔!”

挑夫一路翻山越岭送货,肩上早已压出两道红印,本身心里也憋着疲惫,被人当众一扯,火气也上来了。

“街上人挤人,又不是我故意的!不过划一道印子,何必漫天要价?”

“不是你故意,布就白毁了?今天不赔钱,你休想走出这条街!”

“我就不赔!你又能如何!”

两个人越吵越凶,嗓门一声高过一声。

四周围拢过来一圈看热闹的路人。

布商伸手便去推搡挑夫,挑夫也攥紧了拳头,肩膀一沉,眼看就要扭打在一处。

周遭有人劝,有人看热闹,乱哄哄一团。

马千乘脚步一顿,正要上前开口。

一旁的秦良玉先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她步子平稳,分开围观的人群,从容走到二人中间。

一身普通青布衣裙,没有官威,神色平静,声音清亮却有分量。

“二位且先住手。

街市之上,动手伤人,伤了谁都是祸事。”

她往两人中间一站,身姿不高,脊背挺直。

常年习武自带的气场,莫名就让两个红着眼争执的男人动作一顿。

秦良玉先看向布匹摊主:

“他担子沉重,街上人流拥挤,失了分寸,确实剐坏你的布料,有错在先。

“可一匹布只划一道浅痕,还能裁剪做衣裳,不该要整匹的价钱。”

“漫天索赔,便是为难旁人。”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满身是汗的挑夫。

“路窄人多不是借口。”

“你挑货上街,本就该小心避让。”

“剐坏人家赖以营生的货物,一句软话不肯说,硬碰硬争执,最后拳脚相向,赢了口角,也要受罚,得不偿失。”

一番话公道直白,两边各有对错,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围观众人纷纷点头。

布匹摊主脸色渐渐缓和,松开攥着对方衣袖的手,仍有几分不甘:

“夫人,这布我辛辛苦苦运上山,本就本钱不低。”

“损失多少,按布料损毁的大小,赔一部分即可。

“大家都是街头讨生活,互相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

挑夫也松了紧攥的拳头,脸上露出愧色:

“是我走路莽撞了,我赔半匹布的价钱。”

一场眼看就要拳脚相加的冲突,几句话之间便慢慢平息。

二人各自退让,赔了银钱,互相拱手,散开人群,重新回去打理各自的摊子。

围观的百姓慢慢散去,有人低声议论。

“多亏这位夫人过来劝住,不然二人定要头破血流。”

“说得公道,不偏不倚,让人心里服气。”

秦良玉退回马千乘与马祥麟身侧,神色依旧从容温和,仿佛只是随手化解一桩寻常小事。

马祥麟站在一旁,全程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他原本以为,平息纷争靠厉声呵斥、依靠权势威压。

今日方才看见,从容讲理、守住公道,一样能够止息纷争。

马千乘望着妻子,轻声笑道:

“还是你处置得妥帖。”

秦良玉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望向熙攘长街。

“市井之中,多是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少有大奸大恶,大多只是一时火气上头。”

“能劝便劝,能和解便和解,不必一上来便动律法重责。”

“人心安稳,街市才能长久太平。”

一路继续缓步前行。

路上依旧是烟火缭绕,小贩吆喝,农人闲谈。

方才那一场短暂的争执,如同湖面一阵涟漪,很快消散在春日的市井烟火里。

有人晒茶、有人补衣、有人修筐、有人挑柴、有人闲话春耕秋收。

偶尔也有叹息。

一个挑柴的壮年汉子擦着汗,跟同行兄弟轻叹:

“听说外省灾民四处逃荒,太苦了。”

“幸亏咱们石砫关隘稳、兵甲整,不乱不扰,不然乱世里头,哪有安生日子。”

这些细碎的百姓闲谈,落在一家三口耳中。

马千乘边走边轻声感慨:

“我做土司,不求声名,只求境内无乱、田里有收、百姓有饭。”

秦良玉轻声接话,目光温柔扫过长街:

“百姓最容易满足。”

“不苛、不扰、不乱,遇到争执有人居中说理,他们便能勤勤恳恳,撑起一方烟火。”

走至街中茶摊,摊主是个爱笑的老者,见三人气质温和,主动搭话:

“看三位气度不凡,是府里人吧?”

马千乘不否认,只温和含笑:

“闲来走走,看看市井春色。”

老者捧出三杯清茶,递过来,淳朴坦荡:

“尽管放心看!咱们石砫这些年,是真太平。

大人清正,夫人仁厚,方才街上那一场纠纷,我都看见了。

外头当官的忙着捞钱,咱们这边当官的忙着护山、护田、护老百姓。

老百姓心里亮堂着呢!”

一句民间实话,胜过万般称颂。

马祥麟捧着温热的粗茶,心头轻轻震动。

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懂——

父亲的刚正、母亲的操劳、家中的克制与隐忍,不是空空洞洞的道理。

是街边老农的安稳、小摊妇人的笑意、孩童无忧的奔跑。

也是市井里有人起了纷争之时,有人愿意站出来,为普通人守住一份公道。

他望着熙攘市井,轻声对父母道:

“原来我们守的,就是这些普通人的岁岁平安。”

“不只是丰收温饱,还有遇事有人说理,争执不至流血。”

秦良玉转头看向儿子,眼底盛满温柔:

“是。”

“为官守土,不为权势,不为家业显赫。”

“为的是让种地的有收,摆摊的有活,老人得安养,孩童得无忧。”

“街头有纷争,亦有公道。”

日头渐暖,春风拂过街巷。

长街烟火悠悠,风波短暂过后,又恢复往日的松弛热闹。

远方风雨未歇,天下未定。

此刻巴山春暖,市井安然,阖家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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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随玉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