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1607

万历三十五年,暮春渐入初夏。

巴山春迟,山风尚带着清润凉意,漫山新绿层层叠叠铺向天际,村寨田畴秧苗初插,溪流绕着土寨缓缓流淌,目之所及,一派四时安稳。

播州战事平定已然七年,烽烟远遁,鼓角尘封,在外人眼中,石砫依旧是蜀东群山之中,难得不受纷扰的一方土司疆土。

长子马祥麟年方十岁,褪去稚童的懵懂青涩,身形渐渐拔长,眉目英挺。

骨子里承袭马千乘的端方傲骨,又浸着秦良玉常年行伍沉淀下来的沉毅气度。

播州战后长久休兵,白杆兵久无朝廷征调。

天下暂免征战,于百姓是福祉,于半生戎马的秦良玉而言,是敛藏锋芒、静守故土的漫长岁月。

矿税之祸席卷蜀中多年,不再是遥远传闻。

矿税监邱乘云盘踞蜀地日久,权势愈发膨胀,索求无度。

往年他只是暗中心怀芥蒂,记恨马氏一族不肯馈献依附、不肯俯首趋奉;今年已然不加掩饰,大批宦司差官游走川南群山,借着勘矿、稽查赋税、清查山林的名义越境巡查,四处吹毛求疵、苛索边地土民。

周遭一众小土司,或是破财讨好,或是忍气吞声,无人敢直面宦司的威势。

唯有石砫境内法度严明、边防规整,吏民恪守规章,差官数次越界巡查,翻遍村寨边防,寻不到半分错处,抓不住一丝把柄,每每只能悻悻离去。

无隙可乘,积怨便愈发深重。

境外浊浪汹涌,土司府内依旧维系着书香安稳。

晨光清朗的白日,书堂之中,马祥麟跟随马千乘诵读经史,研习土司承袭典制、守土礼法。

马千乘教子素来严苛,重气节、重公义、重立身正道,授课肃穆端正,句句不离守土安民的大义。

十岁的马祥麟心性日渐沉稳,伏案读书一丝不苟,背诵经文工整严谨,全无孩童嬉闹懈怠之态,颇得马千乘期许。

待到午后课业完结,卸下书卷礼法,他便快步奔向后院,寻秦良玉演练枪槊根基。

在父亲面前,他是恪守规矩、恭谨自持的土司世子;来到母亲身侧,不必时刻端着世子的架子,操练之余尚且有几分少年心性。

后院古树浓荫匝地,清风穿掠枝叶,光影在青石地坪上错落摇曳。

秦良玉处理完全境公务、点检边防布防、安排白杆兵日常操练之后,午后的一段空余时间,便用来陪儿子练习根基。

马祥麟手中紧握着那柄常年打磨、木色温润的小木槊,肃立树荫之下,躬身行礼。

“母亲,根基桩法我日日勤练,今日想和您试着切磋几招。”

少年目光澄澈明亮,志气坦荡,心里藏着一股想要试一试自身所学的劲头。

秦良玉静立光影之间,静静端详他。

数年朝夕教养,昔日懵懂幼童,已然长成知礼、知义的少年。

她没有直接应下,也不曾一口回绝,语调平稳务实。

“可以切磋,点到即止。”

“只较招式进退,不许拼命强攻。”

话音落下,秦良玉随手捡过一根短小木枝,权当兵器。

地坪之上风声微动。

马祥麟握着木槊率先上前,桩步扎稳,槊杆向前直刺,招式是平日里反复练习的直突。

力道看着凌厉,到底年纪尚浅,发力、转身之间依旧带着几分生涩。

秦良玉脚步轻侧,身子微微一斜便避开刺来的槊尖。

木枝轻巧一抬,轻轻抵住槊杆侧面,稍稍一压。

马祥麟只觉手上一沉,力道瞬间偏斜,槊头往下一垂。

他连忙稳住下盘,咬牙回杆横扫。

一攻一避,一来一回,青石地上脚步声起落。

秦良玉手上一直留着力道,只拆招、不猛攻,一边格挡,一边随口提点他走位上的疏漏。

几番来回,马祥麟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渐渐急促。

几番强攻都被从容化解,他也不气馁,迅速收槊后退,躬身行礼。

“母亲,我输了。”

“输在脚步太急,出手一心求快,下盘便虚。”秦良玉收了木枝,站定原地,“习武先扎根基。下盘不稳,招式再花哨也经不起一撞。”

“平日里操练,只为强身、自保、熟悉枪槊的轻重路数。”

“日后是否上阵,走哪一条路,不必早早把自己捆死。”

她抬手握住少年手腕,一点点校正他方才缠斗之中出错的站姿。

“进退从容,收放有度,便是今日功课。”

马祥麟凝神聆听,依照指引反复调整身形。

一场切磋结束,身上已经微微出了薄汗。

尚未坐下歇上片刻,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秦民屏一身短褐,腰间悬着短刀,风尘仆仆跨进后院门,是今日恰好从忠州翻山过来石砫办事,顺路进土司府串门探望。

“姐,姐夫。”

秦民屏笑着打过招呼,目光一下子落在满头薄汗的马祥麟身上。

“哟,方才远远看着院里枪影晃动,你们母子二人还在比武切磋?天天闷在寨子里读书练枪,也不嫌憋闷。”

马祥麟一见舅舅来了,眼睛一亮,方才比武受挫那一点郁闷顿时散了大半。

秦民屏转头看向秦良玉,语气随意:

“我今日过来边界处理一桩山林地界的琐事,办完了。”

“外面溪边山花开得正好,河滩之上还能看见山雀,我带这小子出去山下村寨边上走一走,散散心,日落之前便送回府里,不会耽误晚间功课。”

秦良玉略一沉吟。

府中防务、境内局势紧绷,可孩子终究还是少年,不必整日困在高墙书堂之内。

她微微颔首。

“早去早回,不要往边界偏僻的深山里面去,山下村寨一带便可。”

“放心。”秦民屏爽快应下。

马祥麟大喜,匆匆把小木槊放回廊下,简单擦了一把脸上汗水,便跟着秦民屏往外跑。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很快走出后院,顺着寨门往山下的河滩村寨而去。

少年的笑声隔着院墙隐隐飘回来。

后院树荫底下,一下子安静下来。

山风习习,初夏蝉鸣初起,远处村寨炊烟缓缓升腾,满眼皆是人间静好。

方才切磋练武的氛围散去,秦良玉独自坐在石凳之上。

方才马祥麟不在跟前,她才任由心底沉甸甸的思虑漫上来。

近来边界常有外地宦司差官来回巡查,府中侍从私下多有议论,那些差官来意不善,处处刻意挑剔刁难。

她心中清楚,眼下的平静只是一时。

邱乘云心中积怨已久,一次寻不到错处,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只是这话她不必对着十岁的孩子反复言说,不必早早把朝堂宦海的阴霾压在少年肩头。

前厅隐约传来议事声响。

马千乘正在接见边界回报的守将,细细问询今日宦司差官巡查的动向。

夫妻相守多年,面对时局隐患,二人心中的应对之策,一直有着微妙的分歧。

马千乘磊落坦荡,坚信身正不怕影斜,只要石砫境内安定、吏民守法,纵然宦司心存私怨,终究无法凭空罗织罪名。

秦良玉久历沙场,看透人心诡诈,深知小人想要构陷他人,从来不需要确凿罪证。

眼下差官一次次上门寻衅,便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秦良玉抬眼望向远处山下河滩的方向。

巴山辽阔,溪水悠长。

秦民屏正带着马祥麟沿着河岸慢行,一人说着山中打猎、巡边路上的趣事,一人听得津津有味。

山野风软,山花漫岸,这一段悠闲松弛的时光,便是乱世缝隙里难得的寻常欢愉。

暮色缓缓垂落,落日余晖铺满整座山寨。

秦良玉立在阶前远眺。

山、河、村寨、炊烟依旧是这般平和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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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随玉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