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浅尝辄止

南京的秋天是悄无声息的。

夫子庙旁最显眼的三座明清市井建筑,"万声堂",这名字是浮生六岁时起的,屋子的牌匾是万镜武亲自题的。

这是叔叔浮渺送给他专门练习笛子的地方,这两年它有了新的用处。

这地方是标准枕河人家格局,小楼多沿秦淮河而建,通常前店后宅、下店上宅;窄面宽、大进深,显得狭长。

硬山顶配三层阶梯状马头墙,墙面刷白灰,青黑色小瓦,粉墙黛瓦,好不江南。

浮生身着一个鲜艳且显眼的港式衬衫,下身配着浅色牛仔裤,裤脚上沾着点墙灰——刚才翻后院那堵矮墙时蹭的。他懒得走正门,那要绕过大半个街区,还要应付前台那几个一见到他就眼睛发亮的姑娘。

但在这江南味十足的青石小道,流水相随,他这一身算非常扎眼。

他把黑色笛包往肩后一甩,步子大且随意,像是对这条街熟悉到闭着眼睛也不会撞到人。

"操,这算什么秋天,热成这样。"他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的眼睛,是少年人的心性。

就快到万声堂时,一个女音突然出声:"浮生!"

吓他一跳,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过去,是两个相靠甚近的女孩,不是,这谁啊,浮生心想。

其中一个高马尾的女孩见他楞了一下,立马开口道:“真是你啊,啊我是…,上周在南艺去听你公开课坐第一排从左往右数第六个的那个,你还说我:‘吹笛子还要记笔记我头一次见’,嘿嘿,当时我确实太激动了嘛。今天好巧,在这里闲逛想着去万声堂看看你少时练习的地方,这背影看着像你,没想到真是……”女孩脸上浮现绯红,有些不好意思。

确实是把浮生的耐心消耗光了,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生,浮生就直接了当说走了。

“昂,我叔叔说人相见是缘分。”浮生脚下一阵想走的冲动生生憋住了。

那女孩看他要走,着急道:“你今天来万声堂是来讲课吗?我能去听吗。”

浮生摇了下头,语气平淡,"今儿不讲课,别跟了。"

女孩剩下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堵回去,脸涨得通红。旁边朋友拽她袖子:"他一直都这样?倒不像荧幕上那样。"

"嗯,"女孩叹气,“但他很厉害,你听到了吗他说他叔叔说人和人相见因为缘分,我和他真的好有缘啊。而且我上次跟你说他说我记笔记的时候,那戏谑的笑简直了,直戳我心啊,不行了啊啊啊啊啊,他才十七岁,还是个未成年啊。”

“记笔记的事还要提几次啊,我都快别下来了”另一个女孩作势要模仿她再说一遍全过程,包括且不限于浮生的眼睫毛有多翘。

"不过,他确实很帅哎,背景也好,又有天赋,人比人气死人。那现在……"

"现在他显然没心情,"女孩看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走吧,改天再来。"两个女生笑嘻嘻的相视一笑,走了。突如其来的偶遇已经够她回味很久了。

浮生已经走到了万声堂门口。

最中间那栋楼是主堂,左边是练习室,右边是他偶尔留宿的地方。三栋楼围出一个小天井,种着一棵百年银杏,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推门进去,蝉鸣声瞬间被隔在外面。

但二楼传来哭声。

是那种委屈的、压抑的抽泣,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倔强。浮生皱了皱眉,把乐器包往石凳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二楼的练习室里,何苗正站在窗边,一脸无奈。她比浮生大两岁,但却叫浮生师哥。此刻她面前坐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翘着的小辫子,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一般不会招小孩子,也不能说招,都是一群青年男女,亦或是老头老太,中年大叔来求教,但浮生只要三十岁以下的,至于原因,很简单,老的他下不去嘴管,小的他怕人哭,尤其是这种情况。

"怎么了?"浮生靠在门框上,声音带着点刚爬完楼梯的喘。

何苗回头,看到是他,松了口气:"帅哥,你来得正好。这是林省长的孙女,林森,他爷爷送来的,执意说要找浮渺让这小姑娘拜你为师。"

浮生皱了皱眉,“那去找浮渺啊,带来万声堂干嘛?”何苗捂着嘴在她耳旁说:“官大,你且息怒,林老爷子老喜欢你了,非要让这小女孩来找‘你’拜师,我又不好说不行,你现在来了,你自己看着办。”

浮生走进来,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平齐。

林森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显然认出了浮生——整个中国且不说学笛子的孩子,只要是学民乐的孩子就没有不认识浮生这张脸的。她愣了一下,哭声都停了。

也怪不了浮生天赋异禀,笛子只是他最喜欢吹的罢了,其他什么萧,陶笛,巴乌都差不多是相通的,他个顶个的优秀。

"眼睛进沙子了?"浮生问,嘴角带着点懒洋洋的笑。

林森眨了眨眼,下意识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别扭地小声说:"……进沙子了。"

"骗鬼呢,"浮生从口袋里掏出包皱巴巴的纸巾,捋顺了塞进了小女孩手里,"这屋里哪来的沙子?哭就哭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林森攥着纸巾,没擦眼泪,反而盯着他看:"你是浮生吗?"

"不然呢?"他歪了歪头,"吹笛子的还有比我帅的?"

何苗在旁边"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我爷爷说,你笛子吹得特别好,"小女孩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眼睛已经亮起来,"她说你是天才。"

浮生脸上的笑凝滞片刻又瞬间恢复。他伸手,好像是对那小辫子感兴趣,轻轻抬起来看了下,道:"你爷爷说对了。"

"那你能教我吗?"林森问,"我不想学基础,我想吹你那种很难的曲子。"

"谁上来不是从简单的开始学啊,"浮生站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支笛子,在指间转了个圈,"基础得打好。不过——"他看向何苗,"今天这节课,我替她上?"

何苗求之不得,耸了耸肩道:"本身就是你来。小姑娘懂的还怪多,说她要学《春到湘江》,手指堵孔都费劲呢。”

“我爷爷说学会这个曲子就可以不学了。”林森眨巴着大眼睛。

"《春到湘江》啊,"浮生把笛子横在唇边,没看谱子,直接起了个音,"这首曲子,我小时候也急着吹。"

“你现在也没长大。”何苗笑道。

笛声流出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不是演奏会上的华丽,就是随意地,即兴地,把旋律拆碎了,又随手拼起来。他站在窗边,午后阳光透过银杏叶照进来,影子浮动。

林森看呆了,连哭都忘了。

一曲终了,浮生放下笛子,看向小女孩:"好听吗?"

"……好听。但我不喜欢这个"林森撇了撇嘴,似乎已经忘了刚才哭的事。

“哦?那你想听什么?”浮生含笑低头道。

“孤!勇!者!”林森叫道。

浮生扶额苦笑,软磨硬磨还是吹给她听了。

林森很高兴,半小时后,保姆接她回家时,她还嚷嚷着要跟爷爷说她要学笛子。

林森走后,何苗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插嘴:"师兄,楼下好像还有人等你。"

浮生走到窗边,往下看。天井里站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背着乐器包,正仰头往上看。看到他出现在窗口,几个人同时挥手。

"浮生老师!我们是来报名的!"

"听说您今天会来,我们特意从杭州赶过来的!"

浮生撑着窗台,半个身子探出去,阳光照得他眯起眼睛:"报名去前台,我不负责这个。"心里想,你听谁说的,我想来就来了,还得通知你们声。

"但是前台说名额满了……"

"那就等下一期,"他笑得露出白牙,"或者去别的地方学。中国教笛子的老师多了去了,不一定非要找我。"

他说完就缩回身子,留下楼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也太……"其中一个男生挠头。

"太什么?"旁边的女生瞪他,"人家有资本好吗?他十五岁就在维也纳演出了,返场的时候即兴了七分钟,全场起立鼓掌。这种水平,狂一点怎么了?"

浮生下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忙着给那几个人登记。看到他,眼睛一亮:"浮生少爷,有位先生找您,在会客室等半小时了。"

"谁?"

"说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姓周。"

浮生脚步顿了顿,然后嗤笑一声:"周老头啊,你说你。"

他没立刻去会客室,而是先走到天井里,从石凳上拿起自己的黑色笛包,扑了扑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五,阳光正好。

浮生把手机揣回兜里,往会客室走去。步子还是那样,大且随意。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神情严肃。

"周教授,"浮生打了个招呼,没坐,就靠在门边的墙上,"久等了。"

周教授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浮生,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在金钟奖的评委席上,你拿了金奖,我给了满分。"

"记得,"浮生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紧紧盯着他,道:"您当时说,我的演奏‘缺沉淀'。"

"现在呢?"周教授问,"沉淀够了吗?"

浮生嚼着糖,抬眼看他,眼神清亮,带着点漫不经心:"我觉得够了。但您觉得够不够,我不在乎。"

周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好!我就是喜欢你这点。"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我这次来,是想邀请你参加下个月的中外青年音乐家交流会。□□主办,规格很高,我想推荐你做开幕式的独奏。"

浮生没立刻回答。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笛包,发出沉闷的声响。

"条件呢?"他问。

"没有条件,"周教授说,"就是单纯的邀请。你的实力,你的名气,都够格。而且这也是个机会,让你在国际上更进一步。你才十七岁,未来的路还长。"

"您开玩笑呢,我只是够格吗?我不稀罕别人的评价。"浮生说,"我只知道,我现在过得挺舒服的。教教学生,吹吹笛子。不用应酬,不用讨好谁,挺好的。"

周教授皱起眉:"你这是……拒绝?"

"不是拒绝,"浮生把糖嚼碎,"我是在想,您为什么特意跑一趟?这种邀请函,寄到万声堂就行,何必亲自来?"

他歪了歪头,嘴角带着笑:"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了什么?比如,浮生这小子太狂,怕他不给面子,得您亲自来请?"

周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你虽然聪明,但未免太过轻狂,得等以后才知道什么才是沉淀。"

"不是聪明,"浮生直起身,把乐器包甩到肩上,"是从五岁,手能握住笛子开始,每天十一个小时,我现在十七岁,就是傻子也能练会咯。至于您说的轻狂,这是我家族给我的底气。"他句句谦称,但却极具讽刺。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一笑:"对了,周教授,您刚才又说'缺沉淀'。我现在还是缺,但我不急着补。等我真的老了,想狂也狂不起来了,您说是吧?"

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周教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半晌,摇头失笑:"这小子……"

他朝何苗摆手OK,往楼下走去。夕阳开始西斜,把天井照成金黄色。

那几个从杭州来的年轻人还在前台等着,看到他下来,一起围上来。

"浮生老师,我们真的特别想跟您学……"

"我知道,"浮生打断他们,脚步没停,"但万声堂的规矩是,你们要是真想学,先去把基础打牢,明年开春有选拔,过了就能上我的课。"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还有,"他说,"别叫我老师,我才十七岁啊,叫帅哥。"

说完,他推门出去,融入夫子庙渐起的夜色里。身后传来那几个年轻人的议论声。

"他太狂了吧……"

"对啊,他才十七岁啊,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打游戏吧……"

浮生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文德桥,秦淮河的水在脚下流淌。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瓶冰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十七岁,年少肆意,自由轻狂。他没想过要证明什么,只是随心所欲地活着,吹自己喜欢的曲子,教那些喜爱民乐的同辈青年,拒绝自己不想去的应酬。

这种生活,挺好的。

他把剩下的水喝完,瓶子精准地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家走。

笛声在他心里响起来,是刚才即兴的那段旋律。他哼着《春到湘江》的小快板那段的调,好不自在。

至于那个交流会,去不去呢?

他笑了笑,决定等明天再说。反正时间还长,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笛音萦绕着他,整整十二年。虽往岁年华易逝去,人人云无人可一如少年。

但十七岁的少年总是不信,只觉自己不寻常于万物,但天命难为,孽缘盘生,是化不开的浓墨,染污一个个白雪般的心灵。

在别人眼里他是这般那般,自己眼里呢。

浮生是民缘院这一代的丝竹乐器的一位不寻常的“关门弟子”,自诩斜子民乐者。

朦朦胧胧,自打记事起,那时应该是四岁吧,就跟着“大师”学习竹笛。后来总是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学笛子呢?

明明那么多乐器,偏偏是它。

他祖上是开国功臣,就这么享福了不行,他爷爷偏不,红二代服从调遣到这西北边陲——新疆。奶奶是江南的娇女子,跟着吃不少苦。

总听别人说,他爸爸浮昭二十多岁的时候才回到这祖宅地——温婉的江南,镇江。

而爸爸的弟弟,也就是比他爸爸小九岁的叔叔,打小就送了回来,在这江南水乡灵气的地方长大。

这个亲叔叔名副其实是个艺术家,二十多本出版的书,国内外大奖领了个遍,还是个有名的民乐创作者,独创一流的画家,有自己的乐团,师从国内外知名的管弦乐家万镜武,业内公认的掌话者,万爷子是点头认过干儿子的。

爸爸只有这一个弟弟,但现在这个弟弟都四十了还没有结婚,没有人催他,可能是天才都有些特殊之处。

教浮生竹笛的这个“大师”,就是他爸这个弟弟——浮渺。

作为万镜武最受宠的大弟子,也就是民缘院的现任掌事人浮渺的侄子外带最看重的独一人。

惹了不少人眼红。

有些人说比他有天赋的多了去了,命运不公,偏偏这么多人中,只有他浮生一人受浮渺专门认真仔细的教导,被万镜武老爷子赞口不已。

得不到就嫉妒,人总是这样。

但无所谓,这不是他能决定的,命好呗,这怎么办?改命吗!

身后人窃窃私语,身前却都赶着巴结,可惜,不稀罕,也并不在意。

谁让他是人见人爱,风流倜傥,潇洒不羁还样样精通的绝世无敌大美男。

最重要的是,长得还很帅啊。一撇嘴,那股忧郁直冲脑门,自己都要感叹一句,太会装逼了。

嗯,真高冷,你也为我着迷吧。

浮渺笔名叫作白飓。浮生很尊崇他,崇拜他的方方面面。叔叔的音乐造诣简直无人能及(至少他这么认为),而且他从没有嘲讽过浮生,也没有那种前辈的口吻。总是很平等,聊天教学时无比轻松。

而浮生呢,按说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家族底又厚,他按常理应该就是那种泡在蜜罐子里,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心肝小少爷。

但就是,很不幸。

他妈妈在他三岁时就死了。

谁三岁就记事啊,这是别人告诉他的。

他不是没问过母亲的死因,但似乎所有人都故意规避这个话题,隐瞒真相,又像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问什么,也不知道从何问起。但有些思想一旦在心里扎根,拔出来就会痛苦万分。在寻找到真相之前,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跟浮昭的关系很差,并不是因为吵架一天两天而形成地短暂不理解。他们俩之间有很深的隔阂,是那种无论如何浮生都无法翻过,无法跨越,甚至跳起来都看不到另一边,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看不透他这个人。就越发觉得厌倦。

浮昭从来没有吝啬物质上的供给。但在精神上,他的这个父亲做的实在是不合格。

浮昭一直没有二婚。浮生猜测可能是因为父母的感情不好,闹了很大的别扭。但这样的感情,难道不会助长第三者出现的速度。既然没有第三者,那为什么他们之间关系如此糟糕。

如此想来,当年的事一定有其他原因,而他无从知晓。

但现在他好像发觉一些眉目。

半个月前,在郊区的那套小洋房里,他和朋友黄韧在玩游戏。

黄韧是他为数不多玩的非常好的朋友,是他在去陕西游玩时偶遇的,聊得对头,还是老乡,这不太巧了吗,不交个朋友对不起这该死的缘分。黄韧是中产家庭尽心培养出来的好孩子,玩着玩着成了死党,一个尿性。浮生时常羡慕黄韧家里的氛围,那似乎是他永远不会拥有的。他们也总吵架,但大多是斗嘴,争个口头上你赢我高的,两人都乐在其中。

当时两人歪在沙发上打游戏。一声清脆的响声,像瓷片摔碎在地。

黄韧怔了怔,眼睛看向浮生。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碎了?”黄韧道。

“我没耳聋。”浮生撇了撇嘴,似乎不满游戏的中断。

“走,上去看看,文哥在呢,应该没什么事情。”他耸了耸肩,走上了那黑到反光的玻璃楼梯,一身居家服看起来很闲适。

走到二楼,浮生突然想起了搬家时叔叔送的那个花瓶,应该是它碎了。

它一定贵极了,叔叔的品味一向很高,而且从不吝啬于心中的艺术。

想到这,他赶紧爬上了三楼。黄韧看他这着急模样,忍不住调侃他。

“刚才不还慢悠悠,现在又急了,你最近脑子怎么了。”黄韧看向他的眼神很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少废话,好像是叔叔送我的那个花瓶碎了。”浮生没看他,随口说道。

正走到走廊拐角,文管家走了出来,深色露出愧疚,但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浮少,那个花瓶打扫卫生时不小心打碎了。”他看了看浮生。

“小姑娘一时半会也拿不出那么多钱赔,您看怎么办。”他没有一丝用尊称的尴尬,反而听得人很舒服。

站在一旁的徐述露出愧疚的表情,她在这里干半年多了,是一个很独立的女生,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很不容易。

浮生没有为难她,毕竟碎了就是碎了,怪谁都没有办法恢复原样,何况他也没想怪任何人,看着徐述无比复杂的神情,他没有说什么。

但那是叔叔送的,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徐述从一地的碎片中捡出了一个方形的金色小盒子,上面雕刻着很复杂的花纹,掂在手里还有些沉。

徐述把这个小方块递给了浮生,有点结巴地说:“这个,花瓶里面有这个。”

浮生接了过来,捏在手里仔细看了看。

不应该啊,这个花瓶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这什么玩意啊,这么点还刻得这么细致,当真精美,浮生心里想。

会不会是叔叔把东西落这里了?想了想,也不太可能,谁会在这么易碎的花瓶中放这么沉又这么小的东西。而且这个东西还送给了他?想得脑子疼。

他轻轻摸着上面的花纹,突然盖子弹开了,把他吓了一跳。

里面是一张纸,一张白皙的纸,没有泛黄和岁月沉淀的味道。

浮生展开了那张折成正方形的纸。

这写的什么玩意?

宁金,后面有一串很复杂的字符,这是一个地名?浮生没看懂。

但是宁金是他母亲的名字,这个是听他叔叔说的。

六岁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他似乎失去了关于母亲的所有记忆,在他的印象里母亲从来不是亲切的代名词,更像是虚无缥缈的烟雾。只有当和朋友出去玩,朋友妈妈催他回家时,才能勉强想起母亲。

他也幻想过母亲是什么样的。但毕竟他从未感受过母亲的好,也就没有戒断反应。亲情,亦或是更加抽象的爱情,他没有感觉。

他听说过母亲的死亡,是自杀。浮昭从来不跟他说,从来没有一次。只要他提到这个话题就成了禁忌。

浮生偷偷问过浮渺,换来的也只是沉默,看上去比他爸爸还要心痛。

自那之后,他不再询问,因为他知道问也不会有结果。

一定有事情在瞒着他。所有人都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为什么而死。

一定要找到真相,何况现在已经有了头绪。

浮生站在原处久久没有回神,直到黄韧叫出了声,他才猛地惊醒。

文管家站在一旁,徐述拘谨着手,充满了愧疚。

“事已至此,就不浪费心情了,你们去忙吧。”浮生眼睛仍紧随着那个小盒子。

徐述看着浮生和黄韧下楼的身影,连忙松了口气。

转头对文管家道:“谢谢你,文哥。”

“下次小心点。”文管家轻快地说,丝毫不显教育人的感觉。

浮生找了个借口,打发走了黄韧。

他坐在书桌前,细致地看着这个小盒。

他上网搜了下,这个叫嘎乌盒。

这种装有佛像或经文的金属小盒,通常作为护身符佩戴。

那盒里又为何有妈妈的名字,一切都被挑拨了起来。

这是妈妈留下来的。

他给浮渺打了电话,打算先不说这个盒子的事情,套套他的话,尽管这样很不仗义。

但谁让他们都不说呢,就连浮渺也没有过多透露,他的内疚顿时消散了。

浮渺很快就接了。

“浮生,找我有什么事吗?”语调轻松,就像在唠家常。

“叔叔,我上次搬家……你送我的那个花瓶,呃不小心被别人打碎了,对不起啊。”浮生有一点内疚,但还是没有说盒子的事。

“奥,那个啊,那可惜了。那个花瓶年龄比你还大。”浮渺惋惜了一阵。

“不过,也不是坏事。这花瓶碎了在佛教中是缘起,这世间万物都是无常,花瓶的碎裂源于地基不稳,地基不稳源于工匠技艺,这万物皆因缘而生,可说不清这到底是缘还是命。这花瓶从制造出的那刻就已经会发生这样的命运了。”浮渺的话很奇妙,但浮生不奇怪,因为浮渺总是这样,每每说句话,都要引经据典,却不显得古板刻薄。浮生心里强灌了点意思,但还是没懂。

浮生听他这话,料定他肯定不知道这花瓶有东西,何况这还是个老物件。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会是妈妈留下来的吗?

既然不知道盒子的事,浮生便没有再提,连忙转了话题,什么最近有什么好的曲笛,送点给他。这话也确实没说错,乐室里一群朋友都眼巴巴瞅着他那几根不菲,音正到标杆的笛子,很是有危机感。摸摸搜搜聊了半个多小时才挂了电话。

话越多,破绽越多嘛。

叔叔居然也不知道。浮生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这个一串乱七八糟的符号,他找了许久,渺无音讯但浮生对这些却极其亢奋。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个网站上,他找到了一张照片,背景里细微的地方刻着这串符文,浮生问了这个用户,他说他叫由乃,是个新疆的专职旅游向导,可以带浮生去看看。

浮生定了半年的旅途,应该足够将一切深埋的东西挖掘在明面上。

这个拍摄地点叫禾木,在新疆最北端。

新疆?

看来一切离真相不远了。

禾木,这个偏僻的村落到底隐匿了什么,似乎一切都在勾着他。

若不趁着年轻做点什么,老了恐怕会后悔,失去了行动的勇气。

即使“老了”对十七岁的浮生来说是那样遥远。

这么强硬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应该也能说服别人吧。。。

浮生定了早上八点的机票,前往这个有着秘密的密地。

似乎去到那里,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再次查看了笛包有没有带齐,安心的把行李寄了出去。

浮生自诩斜子民乐者,但小笛子可不能离手。这次,要去的是北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风一般的,所以赶快做决定,生怕晚一秒,主意就变了。

飞机上,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老者,嘴里时不时哼出小调,浮生听着但没说话。但这调说不上来的熟悉,浮渺好像教过他。

就这么坐了四小时,屁股都麻了。早知道跟由乃说,让他定专票,这小子这么抠搜,给他那么多钱,连这点都不舍得,真服了他了。

八点半出了飞机场,天空居然还亮着,不可思议。打开手机,两个未接电话。

都是浮渺打来的,浮生回了电话同时告诉了他自己这半年放松放松,在家太闷了,太紧崩了,出去玩,感受下自然的灵气,天天憋城市里,苦难说啊。

浮渺坐在茶桌前叹了口气,摇着头笑了笑。

“还是年轻……,哎,年轻好啊。”

浮渺将刚泡好的茶倒扣在了流水槽里,神色不清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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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中
连载中常青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