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酌神色自若地走着,直至荒无人烟处,面色凝重地取下耳后的日朗花,灵力将花表面附着的阵法破除,花逐渐显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曼珠沙华吗……"温云酌喃喃自语,抬头看向在不知何时弥漫的迷雾中显露的门,阴沉木制的牌匾腐朽,"未兆"二字却清晰可见。
随着天边最后一缕阳光落下,门悠悠打开,如同沉寂中的火光吸引着路过的虫豸。
既然出现了,那便就去,不管发生什么,总归自保无虞吧。
温云酌淡然地穿过那扇门,手中捏着的曼珠沙华消失,化为红狐面具覆在脸上。
她默默观察进门后的密闭空间。
"吼!"
一只奇异的妖兽突然出现,虎头豹身鹰爪,眼神泛着幽幽绿光,一见温云酌就疯了一般冲上来。
"流霜。"
温云酌皱眉侧身躲过,白玉细剑瞬至空中,一把挥去。
这妖兽来路不明,至少《异兽录》中毫无记载。
脑海中却有破碎的妖兽尸块闪过。
总觉得似曾相识。
温云酌注意到了它尾部断裂的伤口,仿佛数个妖兽融合的一般,如此说来却是毫无弱点可察,更为关键的是她的修为被压制了一个大境界。
麻烦了。
“霜洲一式--清凌引。”
流霜剑从地面划过,冰霜弥漫,气温迅速降低,以温云酌为中心的一丈之内风雪涌动。
然而,本该行动受阻的庞然大物速度却仍快得出奇,倏然出现在温云的面前一掌挥下,饶是温云酌及时避开,泛着寒光的利爪还是斩断了一缕扬起的青丝。
怎么会……
温云酌猛得向后退了一步,轻轻呼着气,眸光注视着妖兽。
见它攻来,提剑上前,忽然耳边破空声传来,妖兽故技重施,利爪从左边拍来,下意识往右一躲,余光看到一个状若鞭子的东西狠狠抽上来,躲闪不及,尾部的刺扎进肉里,鲜血四溅。
不得多想,温云酌将灵力凝在剑尖,一剑砍去,那东西落在地上,蝎尾从根部被斩下,不断抽搐着。
这,方才明明还没有尾巴的。
失去尾巴的妖兽在空间内横冲直撞,凄厉地嘶吼着,温云酌借此看清了那妖兽只剩下一个刚被砍断的伤口,已不再渗血。
可怖的自愈能力。
温云酌冷眼后退几步,看着颠狂的妖兽逐渐冷静,尾部新肉蠕动翻涌着,而自己……
她捂着伤口的手轻轻颤抖着,这感觉她一刻也不曾忘,是寒毒。
又是寒毒……
她早该知道的,既能在她的冰灵力攻击下仍行动自如,定然也是冰系妖兽了。
得赶紧出去了。
不再犹豫,温云酌垂下眼,左手持剑:"霜洲二式——霜林醉。"
流霜脱离了她的手,强大精粹的灵力激荡开,将妖兽裹挟着冲向空中。
此招会耗费许多灵力,可妖兽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大境界,她又被压制,别无他法。
为此只得死死地压□□内翻涌的灵力,压制灵力与毒性的丹药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她还是自负了些。
拼接而成的身躯,诡异的自愈能力,超高的修为,发疯般的灵智。
该死,这妖兽到底是哪来的。
空中被灵力冲击的妖兽东摇西晃,恍然一副喝醉的憨样,而表象背后,无数流霜虚影没入它体内,鲜血喷涌而出,如雨落下,又在空中凝固,化作血色霜花,扬扬洒洒。
此方为霜林醉之真谛。
温云酌手持一把油纸伞,漠然地看着,直至妖兽身陨,中央白光乍现,她收回流霜,踏进了那片虚无。
冷静的背后,是颤抖着拿着那柄油纸伞的手。
空间不稳,想来是"未兆"建立的临时通道过于仓促。
再一睁眼,温云酌已然身至一处陌生的街道。
只见街道两旁是服饰统一的黑衣人坐在地上,守着一层黑布铺成的摊位,光线很暗,仅靠摊主脚边的一盏盏油灯发出的幽幽冷光,与天幕的墨绿色流光相互映衬,为一位位不速之客提供最基本的照明。
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经过,所有人都戴着各式面具,人并不算多,却足够吵,细细听来应该不只是这些"生人"。
果然是和冥界勾结在了一起,也不知是西域皇室,还是……
温云酌垂下眉眼,取出一件玄色烫金斗篷披在身上,想了想,又抓了把丹药咽下,鬼市子时开,丑时闭,她还有两个时辰时间得熬着。
温云酌漫无目的地走着,从街头到街尾,又从街尾到街头,最后在一个卖炼器材料的摊位前停住,轻轻提起裙摆蹲了下来。
"道友,要点什么?"
干涩枯哑的声音忽的响起,刺得温云酌心头一震,只觉这声音似曾相识,却也来不及回忆。
"雷击木,要年份老的。"温云酌压了压声音。
“雷击木有,二十年,五十年,百年的都有,不知您要哪种?"
"千年的。"温云酌抬眼看去,却跌进对方露出的全白的眼中,不由得呼吸一窒。
“呵呵,你我都知千年雷击木世间难寻,何必强人所难呢。"戴着黑鹰面具的人低低地笑了几声,如同破败的风箱"吱呀"响着,"五百年的,您可要?"
温云酌扫视着摊上其它材料:"道友出个价吧。"
"呵呵,这要看您的诚意了。"悠悠声音在温云酌耳边回荡。
温云酌避而不答,垂下眼,纤纤玉指在各种材料间略过,随意点了几个:"道友,不知这些又是何个价?"
"不值什么,道友如果出价买下雷击木,这些都可作个添头,赠予道友。"
摊主黑袍下伸出一只如树皮般皲裂的手,拿起一旁的紫铜烟斗,轻轻敲击着地面,轻脆又沉闷。
显然绕不开这个问题,温云酌暗暗叹了一口气,心下却有了答案,拿出一个玄玉瓶放在地上:"若道友不弃,愿以九品上清回延丹与道友以物易物。"
九品丹药,如今鸿蒙大陆早已无人能炼,是真正的用一颗少一颗,而这上清回延丹则是真真正正能延益五百年寿元,不论修为如何。
摊主摩挲着玄玉瓶:"道友倒是舍得,既如此,这雷击木包括我这摊子就一并赠予道友吧。"
啪嗒。
手中的烟斗倒扣着点在地上,烟灰落地,又升起一股轻烟,慢慢将摊主笼罩,消失在原地。
“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句话并没有传到温云酌的耳朵里。
温云酌扫了眼剩下的烟灰,将所有东西收好后,向街道深处走去,长睫掩下,尽力遮住眼底的欣喜。
五百年的雷击木,足够了。
"呦,道友好胆魄,着红衣便敢在未兆招摇过市。”
温云酌看向那群人,戴着黑狮面具,那周身的死气告诉她,他们是冥界的人,或者说,是"未兆"的人。
她皱紧了眉,伸手将斗篷拢了拢:"敢问道友,在下可是犯了什么忌讳?在下初来乍到,可并未听说过红衣不得穿。"
袍下的拳头不由地攥紧,她还中着毒,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冒然出手为好。
“哼!既然有苏??没有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我不介意代她行管教之职!"说着,领头人五指成爪就要攻来。
温云酌目光一凛,后退一步准备挡下,却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迅速飞来,霎那间洞穿了他的手。
再仔细看去,那飘在空中的,分明就是一根火红的狐狸毛。
"未兆何时规定不能着红衣了?戾狕,莫非你当真认为未兆只有你可以一手遮天不成!"有苏神大跨步走了过来,
同样身穿红衣,红狐面具后是一对更为灵动的狐狸耳朵,一来就将温云酌护在了身后。
显然,这五六岁孩童身高的有苏??一看就是那个卖花的小姑娘。
"有苏??!那未兆难道就以你为尊不成?这规定本来就有,凭什么就因为你改掉,你以为你是谁啊!"
有苏??身后的六条尾巴张扬地抖动,鲜红的唇嚣张的勾着:"就凭我的花开得最好,有意见吗?"明明是稚嫩的童声,话语里却满是威胁。
花开得最好,实力也合该最好。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吧。"戾狕颠狂的眼神下语气却格外压抑,悠悠打量了有苏??一番后,五指成爪,直直冲了过来。
有苏??漂亮的赤色眸子一缩,身后的大条尾巴快速向前包住自己,挡下了一击。
"戾狕,你疯了!"有苏??发髻凌乱些许,瞟了眼身后的温云酌,咬牙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下一击,气急败坏地嚷着。
戾狕不语,略微停顿了下,抬手让自己的手下退下,又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该死。
有苏??紧紧皱着眉,她确是最强的,但架不住戾狕不要命般地攻击,何况她还有想护的人,心力交瘁间已经中了他一击,利爪刺穿了她的肩头,鲜血喷涌而出。
当然戾狕也没讨到好,全身上下尽是细细密密的伤痕,最严重的那道临近喉管,正汩汩冒血。
但她看得到温云酌正和戾狕那帮子手下无声的对峙,自然也看得到温云酌时不时投来担忧的一眼和苍白的唇。
见有苏??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温云酌心头一跳,就要上前。
有苏??抿了抿唇,半侧身子,眸中慢慢爬满了奇异的粉:"诸相皆相,所欲空乍,不绝于心,祈余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