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岳驰的葬礼，已是两天后。
路子遥临时收到通知，要回学校处理急事。
江聿见岳家的事也告一段落了，便让他带上谭琪先回去。自己则打算，等明天岳驰的火化结束后，和乔楠一起回安市。
第二天，仪式结束后，两人回到岳家将行李收拾好，就准备离开。
临行前，乔楠知道辛文芝并不想见到自己，只打算在门口道一声别。
可余光扫过去的一瞬，她的心还是猛地一紧。
不过短短几天，辛文芝已瘦削得厉害。
她坐在窗边，目光空落落地望着外头，没有焦点。
这些天，为了不刺激她，乔楠始终刻意避开和她的碰面。
可眼下要走，总还是要说一声的。
“妈，我今天就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等你的身体好些，我再来接你。”
乔楠不是没有想过，今天就把她带回去。
只是辛文芝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整个人看起来虚弱至极。
从岳驰的老家到安市，以辛文芝目前的体力，未必承受得住。
原以为辛文芝会用沉默回应她，没想到屋子里忽然传出一道极轻的声音：
“你进来。”
乔楠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往里走。
江聿站在她身侧，几乎同时迈步跟上。
乔楠却在门口停下，回头拉住他的手：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可是……”
女孩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放心，没事。”
见她这么说，江聿没再坚持。
他点点头，站在原地：“要是有什么事情记得叫我。”
“好。”
乔楠微微颔首，转身往里走。
才迈出一步，冰凉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她抬头，对上他清亮的目光。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他声音压得很低，迟迟没有松手。
乔楠看着他过分紧张的样子，微勾唇角：“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出来了。”
江聿只得不情愿地松开，目送着她的背影。
乔楠走进房间，轻声把门带上。
“妈。”
窗边的人缓缓回过头。
不过几天，她的脸色灰败得厉害，那双枯黄的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生机。
可她看向乔楠的视线，恨意却没有被稀释一分一毫。
她没有开口。
空气却沉得发紧。
乔楠看着那双眼，心里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
她沉沉地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妈，你好好休息，我今天就先回安市了。”
辛文芝依旧不出声。
就在乔楠准备转身离开之际，一直沉默的女人忽然出了声：
“你出生后不久，我和你爸给你算过命。”
乔楠向前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
“算命先生说，你天生就是我们家的克星，会把家里的人一个个克死。”
辛文芝语气平直的没有起伏：“我当时就想把你送给乡下的远房亲戚。可是你爸不肯，他说这种话怎么能信？”
她停顿许久。
“可结果呢？”再开口时，辛文芝声音发紧，“算命先生说的不都应验了吗？一次可以说是巧合，那岳驰呢？还是巧合吗？下一个应该就是我了吧？”
辛文芝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没什么害怕的。现在这样，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乔楠紧咬嘴唇，很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辛文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门上。
“我看见那个男孩子了。”
她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冷哼一声：
“你眼光不错。我不知道你有多喜欢他，但如果你真的还有那么一点良心的话——”
她停了一下。
“就趁早放手吧。”
“如果你执意要和他在一起，那他的下场，也会和你爸、和岳驰一模一样。因为——”
辛文芝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女孩身上，眉眼间不自觉带上了狠戾，“一辈子孤独地活在忏悔里，才是你的命！”
乔楠并不相信怪力乱神的事情，自然也不相信诅咒一说。
可每每听到这些话，还是会觉得心就好像被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那种悲伤像阴天一样淡淡的，并不如暴风雨那般猛烈，可却整日压着，久久不散……
见乔楠从房间出来，江聿立刻快步走到她身边：
“没出什么事吧？”
乔楠弯了弯唇角，轻声摇头：
“没事。”
江聿隐约察觉，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快，可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她要是不想开口，谁也没法逼迫。
眼下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好!”他放缓声音，“那我们回去吧！”
葬礼已经结束，原本嬉闹的岳家，只剩下了拆卸出租彩棚的工人，和一些帮忙收拾整理的农村妇女。
江聿提前叫了出租车来接他们，车已经停在了岳家门口好一阵了。
正当他们准备往车边走时，身后有人喊：
“楠楠，小江！等一会儿！”
两人一起回头。
岳芳手里提着袋子，正向他们快步走来。
走到跟前，她将打包好的螃蟹递过去：
“这些你们带回去！”
乔楠连忙摆手：“姑姑，不用。这些你留给小庆哥吧！他不是快回来了？”
朱小庆是岳芳的儿子，常年在外地打工。
岳驰走得突然，他没能及时赶回来。好不容易和老板请到了假，才得以回家一趟。
“他回来还有的！”岳芳又把袋子往前递了递，“怕你们觉得重，不方便，也没装多少！”
乔楠并未抬手接过袋子。
她太清楚岳芳的性子——总是把好的全留给孩子们，自己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正因如此，她更不愿意拿。
“收下吧！都是姑姑的心意。”江聿赶在乔楠拒绝前，从岳芳手里接过了袋子，“谢谢姑姑。”
岳芳看着他，眼里仍带着几分感激。
视线再落到乔楠身上时，眼眶不自觉红了。
“你们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一声！”
“嗯！”乔楠点头，眼角也跟着发酸。
她伸手替岳芳拭去面庞上的泪水：
”姑姑，你别再难过了。”
“傻丫头，你也是！”
岳芳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嗯！”乔楠哽咽着点头答应。
“你妈妈的事情，就别操心了。”岳芳握着她的手，还没有松开，“阿驰过世前就拜托我要照顾好文芝，我答应过他了。这也是他唯一的心愿，我一定会做到！”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发紧，眼眶又红了几分。
她偏过头，缓了一口气，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女孩。
“你安心上学，就别担心你妈了。等她情况好点，你有空就回来看看她！”
“好。”乔楠轻声道。
有那么一瞬，乔楠的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庆幸。
她的确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辛文芝。
她很清楚，自己出现再母亲面前，只会让辛文芝的情绪更加失控，对康复没有半点益处。
如今姑姑将照顾母亲的活儿拦了过去，她是真的觉得松了口气。
可愧意便紧跟着，涌了上来。
“谢谢姑姑。”乔楠低声说，“以后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会按时打给你。我妈……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说什么傻话？我还能收你的钱？”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看向江聿。
几乎就要提起他拿钱帮她的事情，可江聿却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说。
岳芳会意，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你还是学生，好好读书就行。”
她重新看向乔楠，语气郑重，“钱的事，有我们这些大人。”
“姑姑，我能挣钱。”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岳芳的声音忽然发哑，“阿驰跟我说过，这些年你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替他还了不少债。现在……小江又帮了大忙。张立新也不会再来找麻烦。我一个人照顾你妈，不算什么，你就别替我操心了！”
说完，她又看向江聿，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小江啊，钱的事……还要麻烦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但总还是能凑上一些的……”
“不用还，姑姑！”江聿微勾唇角摇头，“乔楠的妈妈还要辛苦您多照顾。钱要是不够花，随时联系我。我挣的可比乔楠多！”
他那点故作得意的语气，让面前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才压在空气里的沉重，也跟着散了几分。
再次开口时，岳芳拉过江聿的手，声音模糊：
“小江，那就麻烦你照顾好我们楠楠了！”
江聿看着岳芳，转头将乔楠揽入怀里，笑着回应：
“放心吧姑姑，我一定照顾好她！”
岳芳嘴角带笑地看着两人点点头，乔楠则是一脸苦笑不得的表情。
“嗯！你们有空一起来玩，路上注意安全！”岳芳叮嘱道。
两人颔首。
和岳芳告别后，他们便坐上了出租车。
车子渐渐驶远，乔楠透过后视镜，看着岳芳的身影一点点缩小，直到消失不见，视线不自觉模糊起来。
江聿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又不是见不到面了。”他温声说，“想她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回来看她的！”
乔楠往他怀里靠了靠，轻声应了一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