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芳离开后，江聿重新回到房间。
乔楠靠在床头，视线空落落地停在被子上。
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房门被推开，也全然没有察觉。
直到身侧床垫微微下陷，熟悉的气息贴近。
宽厚的臂膀将她揽入怀中，她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江聿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声音很轻：
“受了很多委屈吧？”
那语调温柔得近乎克制，却像一束透过阴霾得光，慢慢融开她用冷意包裹的心。
乔楠忽然攥紧他的衣襟。
最后只是呼吸微乱，接着是压抑的抽气声。
再然后，呜咽声不受控制得传了出来。
那些始终被压在胸腔里的情绪，此刻终于有了出口。
江聿没有开口，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目光沉静却难掩愧疚。
他不是事故的亲历者。
可仅凭想象，就足以让他心口发紧。
而她——
亲眼目睹了一切。
多年前的那场意外曾将她拖入无尽的黑暗。
如今相似的阴影，似乎又要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
乔楠没有哭很久。
哭泣是一件很耗力的事，对那个虚弱的身体来说，实在是太过奢侈。
她靠在男孩的肩头，抽噎声断断续续。
冬日的房间空旷而安静，那是一种没有生机的死寂。
女孩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
“对不起。”
江聿松开些许，温声道：
“笨蛋，说什么对不起？”
“那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遗物，却因为我——”
她知道那个玉镯对江聿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和母亲之间唯一有连结的物件，是他最后的念想。
江聿的神情比乔楠想象的要放松的多，他用指腹点了点她的鼻子：
“我妈会很高兴的！”
“怎么会？”
“因为——”他顿了顿，对着她挑眉道，“我妈肯定知道和手镯相比，还是儿媳妇更重要！”
“江聿！”乔楠瞪他，“这种事怎么可以拿来开玩笑！”
“我认真的。”
他的笑意淡了几分，牵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我妈一定会谅解的。再说了，有钱了赎回来就行了。就先让那个叫什么张立新的保管着吧，看他对我妈手镯的痴迷程度，肯定会好好保管的！我还是省下了一笔管理费呢！”
乔楠眼眶通红地看着他，许久没出声。再开口时，带着心疼：
“你说我是笨蛋，我看你也是！”
“嗯？”江聿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我情愿你在我面前说实话，你这样……我只会更难过。”
男孩沉默一瞬。
“是。”他低声承认，“过去我把它看得很重要，因为它是我妈留给我的，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怀念她的方式。”
他微勾唇角，再次开口：
“第一天到姚家，姚家的人就把我妈的照片全部收走了，连一张都不肯留给我。说来可笑，后来时常我会问自己，记忆里关于妈妈的长相是准确的吗？是不是其实已经忘了。”
乔楠抬手，抚过他的面庞，轻轻摇头：
“没有，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江聿笑了一下，目光柔和下来。
“那就更加说明，玉镯对我而言只是个念想。我相信你说的，她还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就算玉镯没了，什么都没有改变不是吗？更何况——”
他看着她，轻启薄唇，认真开口：
“要我在我妈的遗物和你之间做选择，我只会选你。”
空气静了一瞬。
乔楠鼻头酸涩泛起，哽咽着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剩下了：“对不起。”
江聿的手轻柔地摩挲着她的颈侧，语气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再对我说对不起了。”
他停了停，“如果你总是对我说对不起，我会觉得，你从来没有想要把我当成家人。所以即便是我做的事是应该的，你也会觉得愧疚。”
沉默一会儿，他垂眸看向她，再次开口，“这不是我希望的，你明白吗？”
乔楠哽咽着点头。
男孩笑了笑，低头，在女孩的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就在这时，江聿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拿出手机，是段憬发来的消息。
「记得帮乔楠涂一下药，忙到现在，她大概自己都忘了。」
他迅速回复了一个“好”，便将手机收回了口袋。
“有急事吗？”乔楠抬头看他，“你先去处理吧，我没事的。”
“没事。”江聿抬头，语气平稳，“段憬提醒我给你涂药。”
乔楠小声嘟囔：“她怎么什么都告诉你啊……”
江聿捏了捏她的脸，力道不重，神色却渐渐认真下来：
“你该谢谢她的，要不是她随时跟我汇报你的情况，我真是要担心死！”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
"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要还敢瞒着我——”
话到这里，他停了一瞬，眉头皱起看着她严肃地说：
“我可不会这么轻易算了!”
“下次不会了……”女孩低头，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江聿这才微微扬起嘴角，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还差不多！”
他想起正事，语气干脆：“药在哪？”
乔楠抬手指了指沙发上的包。
江聿取了药折返回来，见她神色为难，眉心轻轻蹙着，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半跪到她面前，柔声开口：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女孩的脸倏地红了，指着药袋，声音极轻：
“那个……我自己来吧！”
江聿愣了一瞬，但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他故意慢条斯理地在她身边坐下，掀开被角，手落在她的腹部。
“乔楠。”他的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玩笑意味，“早晚都要坦诚相见的，你也该提前适应适应的！”
“江聿！”乔楠整个人都红透了 。
他看着她那副愠怒又窘迫的样子，没忍住笑。
“好了，不逗你了，乖乖躺下，我肯定不会偷看的！”
“你不看，怎么知道哪里需要涂药？”她忍不住反驳。
男孩做思忖状，片刻后厚着脸皮开口：“那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你！”乔楠被噎地说不出话。
短暂而“严肃”的思想斗争后，还是慢慢躺下了。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涂药，可腹部一用力就发紧，躺下后也很难判断患处的位置，之前都是段憬或者谭琪帮她的。
现在，也只能让江聿帮她。
屋内又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江聿伸手，缓缓掀开她腹部的衣物。
下一秒，他的表情顿住。
那片淤紫比他想象中的要大的多。
深重的紫色铺陈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江聿不由得收紧下颌线，刚才刻意维持的轻松瞬间消失，眼底翻涌起怒意与压不住的自责：
“那个人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下手这么狠！”
他迅速拆开药袋，仔细翻看说明书，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焦灼：
“光涂这些药够吗？要不我们现在回市区，再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话未说完，乔楠轻声打断：
“我没事，这些就足够了。而且……司机也不是故意的。”
“这还不算故意？”江聿的眉心猛地皱紧，“这已经算得上是蓄意伤人了！”
乔楠轻轻扯了扯他的手指，声音温柔：
“你别生气了。其实……他也挺可怜的！”
“他有什么可怜的？”江聿怒意始终未散。
乔楠耐着性子解释：
“虽然岳叔是自杀，可人终究死在他车下，他很难不被牵连。他还有个病重的女儿，要是因此丢了工作，女儿的医药费也没了着落。人在那种境地里，难免会失控。所以……一时冲动，做出这样的行为也不奇怪。”
话音刚落，她“阿——”的一声叫出来。
江聿下意识按了一下她腹部的淤青边缘，本以为自己很好地控制了力道，却没料到她疼成这样。
骤然脸色一变，所有的怒气瞬间被慌乱取代：
“很痛吗？”
乔楠忍着笑意摇头：“你干嘛突然戳我？”
江聿皱褶眉，语气里带着些不悦：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现在这副模样，应该顾不上担心别人吧！”
乔楠努努嘴，底气不足地看着。
江聿没再开口，从药袋里拿出药膏，搓热手心后，才轻轻将药膏擦到女孩的患处。
他动作很轻，生怕弄痛她，可嘴上仍不服软：
“我希望你以后担心别人之前，先顾好自己。”
乔楠不敢反驳，乖乖点头。
男孩忽然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语气柔了下来：
“不要再受伤了。”
他的双眸注视着她，不多时又补了一句；
“我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