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湛江市明明暗暗,商业区娱乐区依旧灯火通明,住宅区早早按灭灯盏又或拉上厚重的窗帘,赶着末班地铁的人零零散散飞奔在地铁口楼梯。
湛江市响应城市规划政务区商业区各个地区职能分得一清二楚,但有分界就有模糊,总有两不沾的倒霉蛋,当然也有争相抢夺的幸运儿。
开发区顶着开发两字倒是显得高大上,换个词不过就是城市里的荒郊野岭,开发区零零散散的羊肠小道说是倒霉蛋都算一句抬举。
开发区本身就是后期开发的郊区,四下散落的瓦砖房碍着主路和工厂的被推倒只剩碎砾,其余位置低矮不值得花费的房屋依旧破烂的屹立在原处。
手电筒的灯打在没有路灯照耀的小路上,四五个人一手抓着手电筒,另一只手还握着支架,狗尾巴草、不知名小草窜到齐腰,说一句话在空空荡荡还是泥巴路的小道上甚至有回声。
“湛江市这阴阳路可是出了名的邪门,家人们我这次可是豁出去了啊。”女性的声音相对尖锐散在旷野平添几分诡异。
“点点关注发发弹幕,弹幕护体自己打上,这赛博见鬼今个就带你们看看。”手电筒的光故意顺着话来回晃荡,扫过破旧的稻草人。
“这路也是够旧的,湛江这四周得多久没见过耕地了,走近点看看,行,咱就带几位财大气粗的老板见见小老百姓的世面啊。”
几个人大概换了设备,手电筒的光源明显变暗,直播间画质倒是清晰了不少。
“这地地气不和,怨灵冲天,也就我们艺高人胆大给观众老爷个线上掌眼的机会。”
手电筒的光聚焦在稻草人上,几个人还和直播间互动,“来来来,这就是咱稻草人先生啊。”
阴白的光打在稻草人上,枯黄的稻草上褐红色格外明显。
“血?哟,行啊,您上舰咱就是倒立拆稻草人都行。”
“走过路过别错过,探灵主播手撕稻草人啊。”
手持着直播设备的人颇为上道地调近镜头,聚焦在稻草人上。
缠绕在一起的稻草似乎质量不好,薄薄的一层给拽开,头就直接断开滚了出来,镜头随着手电筒的光一点点凑近,被野草停住的稻草头露出稻草里的情形。
“啊啊啊啊—”
尖叫声、脚步声,机器和手电筒被撞到在地发出轰鸣声。
滚落在地的手电筒惨白的光落在稻草人的头颅里,人体颈部的横截面印着同稻草人身上如出一辙的红褐色。
那是干透的人血。
兜兜转转没成想沈重言满不在乎的碎尸案倒是倒转到自己手上,林木随手按灭手机上的视频。
可真是“巧”啊,林木偏头对分派随同自己去提供“技术支持”的赵敏浅笑,装作没看见那姑娘眼里过分旺盛的好奇心。
赵敏图方便头发剪成短发,头**起长度都大概还不及林木,制服上多多少少有点女孩子的小心思,娃娃脸笑得爽朗,是自己最不喜欢应付的那种过分开朗的人。
天真的理想主义者,过刚易折,不过是套话的好对象。
林木思衬着头疼和套话的利弊,思及某人较之三年前愈发难以预测的别扭还是扯起一贯温和的笑容主动讨要起案件说明。
笑吟吟温温柔柔的新顾问简直就是警队一股清流,赵敏每天给那群大男人从这头使唤到那头难得被人礼貌地询问感动的都快哭了,恨不得倒出案件牵连人的祖宗十八代。
“开发区分局给现场拍的照片附在传来的文件夹里,初步估计仇杀,开发区分局判断不是第一现场。”
赵敏忍不住吐槽,“是个人都知道不是第一现场吧,分尸还现场分尸,生怕不给逮到啊。”
赵敏平时和警队一群糙汉混习惯了,下意识吐槽起来,目及看起来就是个知识分子的顾问急忙挽回形象地找补。
“分局暂时将银洋路封锁起来,尸体送到法医检验中心,预计我们到的时候鉴定报告可以送到。”
林木同赵敏坐在警车后座,目及她骤然官方正经的样子突然有些好奇曾经最乐得耍无赖的某人现在是如何同这般人相处的。
林木向来习惯排序实验项目的重要性,想法这类主观意识往往结果成阴性且无归纳的规律性,故而他一贯只关注客体的现象。
譬如现在,他眼中最优先级的实验步骤是目前的案件情况与早上赵敏说的并不完全相同。
“银洋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属于郊区,应该不是什么适合吃饭的地方?当然我太久没回过湛江,可能市中心现在向外发展我也并不清楚。”
呜呜呜,大美人真的好讲礼貌,赵敏觉得自己终于在沈重言统治下的刑警队看见了曙光。
“凌晨银洋路发现碎尸时并没有人报警都认为是博主作秀,后来可能博主自己都认为只是眼花也就一直直播到他们聚餐。”心可真大,赵敏努力把这句吐槽咽下去,她要在大美人面前保持形象。
“聚餐的时候有人打赏要求主播去翻附近的下水道,下水道里卡着截断肢,已经查明同银洋路断头DNA相同,属于同一人。网络上焦点只聚焦在位于市中心的饭店,但是同一人尸体同时被相同的博主碰见的概率不大,分局的侧重点暂时是银洋路,他们认为凶手如此大张旗鼓是要向警方表达什么。”
赵敏分析起案情头头是道、很是专业,也不枉市局的淘汰式选拔的层层筛选。
“从碎尸以及抛尸来看,分局仇杀的大方向应该没错,但是凶手动机方面存疑。”
赵敏补充道,“假设引起网络舆论是为了向警方施压,那么通过巧妙指引主播发现受害者只会将此事娱乐化反而与以上目的矛盾。”
“分局技术人员已经锁定当晚打赏人员账号,分局已经传唤该人员。分局那边目前等待我们与其协同询问。”
只是从程序上来说这依旧归属分局职责范围,在分局没有申请协助调查之前总局不应当私自插入案件。
但是外部专家并不参与编制,赵局指派自己时也特意吩咐不要多嘴,除了案件以外当个傻子跟着顾问就好。
“那看来案件已经很清晰了,我初来乍到这次也是刚好被赶鸭子上架派我这个花架子搀和一下蹭个名声而已,看来我们好好当个指导员就行。”
林木看出赵敏有所疑问故意开着玩笑。
赵敏毕竟又不是真傻子,显然两边都没有告诉自己此举深意的意思,那她做好她的正义小女警就是了。
警车骤然停下,林木的头发随着他偏头的动作歪至一侧。
在赵敏的视角里他们市局的新顾问头发垂至肩前朝自己浅浅一笑,好像此刻俩人即将要登台演出一般。
“看来我们到了。”
分局门口塞满了大炮长枪以及高举着的手机支架。
赵敏本想提醒新顾问如果不想在他人直播间入镜两人大可坐在车上让车径直开进分局。
奈何新顾问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林木下车后非常绅士地替她支住车门。
赵敏看着林顾问温文尔雅地等着自己下车,有一种自己被高高架起的错觉。
她没有什么故意让人下不来台阶的爱好,甚至乍一被当作女生对待还有些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
事实证明她那不是错觉,是出于生物本能的危险预警。
赵敏眼睁睁地看着林顾问走到自媒体记者面前颇有教养地打招呼并且细丝条理地拿出警官证。
“您好,警察办案,烦请无关人员不要聚众喧哗。”
不是等等,我的林顾问你哪来的警官证啊,赵敏心里的小人尖叫得快要崩溃了。
她端着面上的沉稳,非常眼尖地看出顾问手中警官证一闪而过的是沈嘴毒那张臭脸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淑女皮了。
不过心里再怎么五味杂陈也不影响她在记者一拥而上时一脚踢落明目张胆怼向林木的手机。
赵敏动作利落地反手擒住冲劲最大的直播主播。
“怎么你们都公然袭警不成?各位要是这么着急进去,这可方便得很。”
约摸还有人抱着法不责众的想法躲在人群里大声嚷嚷着警察打人了。
赵敏简直不可置信,她可还穿着制服,查案期间这群人明显妨碍公务还袭警就是上面问下来她也身正不怕影子斜。
能作为女警进市局就注定赵敏在某方面的极度不好惹,她张口就打算反唇相讥。
只是比她的嘲讽先到的是林木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不好意思各位,介于我们正在核查一项社会影响恶劣的案件,各位不配合的态度我有合理理由认为各位是在寻事滋事。”
林木的目光扫过各种电子设备,想来这一幕已然被传播至网络,他让过身做出里面请的动作。
“如果想进来讨口茶喝也请做好请人保释的准备。”
这些人想赚足社会热点事件的热度却没做好真正进局子的准备,林木不出意料地看见这些人偃旗息鼓、纷纷放下手中的设备。
“多谢配合。”
赵敏顺势松开双手被自己扣至背后的男人就听见林木非常礼貌地在道谢。
赵女士不禁感慨,林顾问还是太讲道德了。
林木故意落后赵敏一步进了市局——他落后一步刚好可以挡住万一突然向女士发难的摄像头。
分局的人就没有一个觉得林木有礼貌了,至少在他说话之后是这样的。
林木林顾问进了分局不能说没有礼貌,因为他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我是市局刑侦大队重案支队特聘顾问。”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正式移交给市局。”
“麻烦各位交接案件和案件嫌疑人了。”
三句话一出,分局同事的眼光一下就不对了,看他们的目光和赵敏刚刚看那群无良媒体的目光如出一辙。
赵敏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是这个被带来的出头鸟了,坑人的老赵感情还埋了个大坑在这等着她呢。
那没办法,老赵看人真准。她这人就是护犊子,他们市局的人轮不到别人质疑。
“不好意思,正式文件不久后将发至办公室邮箱,烦请各位听从我们顾问的建议了。”
“啊,对了。”赵敏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将案件关联人从会议室“请”了出来。
“我们顾问说这是嫌疑人,我们市局就先带人离开了。”
这个嫌疑人很奇怪,他既不抢着说话撇清自己和案件的关系也不唯唯诺诺得说什么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赵敏“请”他出来再到依照林顾问所言把他“请”进看守所的过程中他始终一言不发甚至算得上配合。
“抱歉—”
赵敏大大咧咧地截断林顾问的道歉表示根本不是个事。
“没事我就知道这个糟老头子没安好心,我打眼就看出来这是给我打窝呢。”
林木笑出声,装作自己非常受用。“可真是太谢谢赵警官了,赵局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到我手上我可真是惶恐极了。”
人一互相奉承起来把容易把夸奖的真心话秃噜出去。
“林美人你可是我们重案队以后的门面,咱们怎么也是宣旨的太监,打狗还得看老赵呢。”
赵敏狐假虎威使的很是熟练,平时和莽夫们胡扯惯了这时对上知识分子才发觉这话不能细究。
“啊啊啊,顾问我没有骂你的意思。”
林木“看来我长得还算不错,多谢赵小姐夸奖。”
“那我以后可以喊顾问美人嘛,看我不气死那个沈嘴毒,让他不给我喊。”
嘴毒啊,林木想,看来某人无赖这几年过去只有变本加厉的可能了。
沈重言听到自己被喊美人,这个场景同大学时自己被当着他面喊老婆不严谨地看也算条件相同,变量是时间的话是个不错的命题。
他本身就不打算拒绝,何况还有附加项,林木托高眼镜的中梁弯眼笑。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主项目进程可以告一段落,林木就顺其自然地套起话。
“说起来也不知道市局的前顾问如今调任何处?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万一我无意间得罪了谁岂不是很尴尬。”
赵敏果然被套话一套一个准。
“前顾问吗?林美人放心我们市局刑侦大队顾问都空悬两年了,不存在什么你顶替谁的这种情况的。”
赵敏完全被美人的为人折服了,生怕顾问以为自己顶替了谁再出于教养内心愧疚急忙解释。
“前顾问是?”林木故意说半句留半句、顺水推舟地问了下去。
“一位专业泰斗,我曾陪同父亲去参加过这位教授的白事。”
死亡的话题人们总是觉得不吉利一避再避,总不能直言别人死了,赵敏只能隐晦地表示这位教授已然过世。
“这样啊,那着实很遗憾。”林木同每个听闻陌生人死讯的正常人一般表示可惜。
林美人果然是知识分子和那些莽夫不一样,瞧瞧这话说的多有水平。
换他们警队那几位包只会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原来死了。
“那审讯室那位是顾问亲自去问还是我和几个同事先去给他审个一二三四的。”赵敏撸着袖子一副不把嫌疑人审出一二三四五老赵就不姓赵的样子。
“不用,先放着他,到了23小时我来去问。毕竟市局给了钱,我还是得派上点用场的,就不劳我们赵警官加班了。”
“行嘞,林美人需要就招呼我一声。”
林木没有和赵敏一起回市局。
因为杨教授教过他要敬畏死亡。
他说过哪天他走了林木还是不明白什么是伤心的话就去看他拍下的图册,林木忘记了每张照片背后的发生的事情时那就是学会接受死亡了。
“小木木,你知道吗?直视死亡不代表接受死亡。”
杨教授喜欢摸他的头,他不懂装懂杨教授看在眼里,对他又永远只是笑笑。
“不懂的话记住就好。”
他的记性很好,什么都记住了。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会记得。
那他就应该这么做。
林木站在看守所对面荒地的一棵树下,抬头可以望见密密麻麻的铁栏杆。
他向谢睿拨通了今天的第二通电话。
“遗物给我。”
林木单刀直入。
“林慕死了。”谢睿向他强调着。
“我知道。”林木想着杨教授喜欢读的那本围城,盯着格格框框的铁窗在思考看守所算围城吗。
“只是遗物?”
围城内外,城内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
这所围城主观上城外的人不想进去,林木得出了不是的结论。
“只是遗物。”
他的语气很平静,电话那头的人相信这个平静。
“我们会连同警局的聘请合同一起邮寄给你。”
“好的。”
林木辗转换乘地铁回市局时,沈重言折磨完报案人已经回来了。
林木前脚刚进办公室,他后脚就踢上门倚靠在门上,将办公室的门遮挡得严严实实。
林木认真地抬头同他双目相对。
没有人让开目光,也没有人开口。
沈重言喜欢赢,输也往往是他刻意为之。他享受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他追求意料之外又格外钟意将各种意外变成手中把玩的玩具。
可玩具嘛,哪有什么意外,最多只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故障。
但是输赢在林木身上毫无意义,他既不会因为自己赢了而狂妄焦躁也不会因为输了而懊恼自省。
外力很难在他身上真正地留下什么,看似一成不变实际上才是一切公式推理中无法论证的底层逻辑。
就像集合,只是个依旧伪命题的存在,但是它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数学体系。
纠结理发师悖论至少对自己而言是没有意义的,沈重言不妄图改变什么,他只在意自己能得到什么。
因此他为了结果而抛出了已知条件。
“为什么是湛江。”
林木不在意分明心知肚明答案的问题沈重言为什么要特意问上一遍。
他问了,那他就给出答案,这是很符合逻辑的步骤。
“你知道你会在这的。”
沈重言这个人的目的性真是几年如一日地功利,数据样本简直如出一辙。
比如现在,没两句话就暴露了他的意图。
“彼此彼此啊,你也知道我会在这的,不是吗?男朋友~”
此话一出,两人又心照不宣地陷入了一片寂静。
“杨教授死了,我没有家了。”
林木突兀地开口,语气与他说出的事实截然相反,好像他只是很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沈重言,你不带我回家吗。”
“这是男朋友该做的,”林木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得像在捧读实验准则,“这是你告诉我的。”
这种时候应该拥抱吧?
应该拥抱的,沈重言想。
他选择将林木拥入怀,紧紧地扣住他,力气大得林木都在颤抖——抖得像林木观察到的、那种叫做哭泣的现象导致的泪珠滑落时的摇晃。
“我们回家。”
他这样说。
林木这般听着。
赵局:好大一个锅,谢睿和那个林木是不是在联手给自己做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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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忒修斯之船(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