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完毕。
夜辰枭寒眸一瞥,原又是三根已断无数次后再生的琴弦飞来。侧身一倾,腕立剑竖,琴弦又一次缠在丧义上。这一次夜辰枭没再划断,出奇的平静。
身形一挺,挑眉一笑迎上谢琼冉的血瞳,眸中闪现出浓浓的戏谑。目光扫视全身,然后啧啧讥讽道:“谢墨啊谢墨!你可知封印你,让你无法出山寻仇的人是谁?”他出言极快,不假思索。
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机会,自顾自答道:“是夏凌,你的将军,你的执念。”话语不长却说得开门见山,带着挑衅透着恶意。
夜辰枭此言犹如一根针,一针见血,一语道破谢琼冉心中一直不愿相信,一直逃避的真相!
谢琼冉神色猛然一顿,连带着琴声一起。他那双红眸嗜血得可怕。嘴角扬起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面目狰狞扭曲令人不寒而栗。瞪着眼癫狂道:“不可能!你在骗我!”
夜辰枭哼笑一声:“骗没骗你,你心里清楚。”抬手施法将林千韵的禁术解开。用丧义再次划断琴弦,飞到谢琼冉身前。
谢琼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神无辜似是为谁开脱:“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他不可能这么做!”
夜辰枭步步逼近,不紧不慢地反问:“既不是他,那你说他为什么这么久都未出现见你一面?既不是他,又为何要封你在这破山之中?”
谢琼冉原本挺拔的身子一震,本就充血的瞳孔变得更加艳亮,异常狠戾吓人。凄声道:“你闭嘴!不会的!这不可能!!一定是你在骗我!!!”说罢,他抛下思故十指绷直向夜辰枭心口刺去。
衣袂翩翩,猎猎作响。谢琼冉动作迅速敏捷,疾如闪电,每一下都只留道道残影和呼呼声响,掀起阵阵狂风,令人心胆俱寒。
夜辰枭收回丧义,双手握在背后,步伐退撤,故意躲着对方攻击。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眸光盯向对方手腕,夜辰枭出手一抓,借力一拽,凑于耳畔,一字一顿,冷声道:“只怕是他早已将你抛之脑后,忘了所定之约!不然,他干嘛不来娶你?”
此言一出,直接把心神不定的谢琼冉彻底击垮!
抽回手谢琼冉两行血泪流下,面露痛苦悲愤道:“你胡说!不会…不会的…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啊啊啊啊啊——”脑袋又是一阵刺痛,双手抓着脑袋两侧,扯着头发痛苦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琼冉眸中眼白,一会儿黑一会儿白,变化无常,指甲也在慢慢延长变尖。夜辰枭眼见情况不对,侧身一踹,当膛就是一脚,狠狠将谢琼冉踹下空中,嵌进石壁。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他似乎听到了对方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和石头掉地的脆响。烟尘渐渐散开,只见嵌在石墙中的人,龇牙咧嘴地擦拭掉唇角边的血丝。
“扑通!”
一身是血的谢琼冉狼狈不堪地从石墙里掉下,面如土色,趴在地上喘着粗气,颈后的蛾纹已然消失,眸子恢复正常只不过含满了泪水。
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滚落。
他清醒了。
理智尚存。
良久,谢琼冉尝试起身可是失败了。夜辰枭踹的那一脚力道极重,直接把他的骨头踹断了,根本使不上力气。在地挣扎半天结果也是一样。
这时一双手抚上他的双肩,助他起身。谢琼冉惊愕地回头,察觉到对方目光,林千韵抬首看向他露出一个暖暖的笑容,温声道:“我帮你。”
说罢,他将谢琼冉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后,自己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压着他的手臂,搀扶起谢琼冉。
他这一举动让谢琼冉不由得呆愣住。
脑中不禁浮现方才自己谩骂诋毁他的画面。谢琼冉心中五味杂陈,愧疚不已。红着双眼,看着林千韵那如同阳光般温暖的笑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便让他心里更加沉重、不安。低垂下头,眸光随之黯淡下来。谢琼冉犹豫半天也没说出那三个字,用了一个相比之下更容易说出口的“谢谢”。
林千韵收起笑眯着眼,撇撇嘴委屈巴巴道:“琼冉,你这么说可就太见外喽~”
此言一出,让谢琼冉心中再添一层薄霜。寒意席卷全身,不由打一寒颤。嘴里小声低喃道:“千韵…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泪珠从眼眶中滚落,划过衣摆落在地面。
闻言,林千韵怔愣在原地,惊奇地看着对方。如果他没记错,以谢琼冉的性格根本不会主动跟人道歉。印象里他道歉还是在谢父谢母强逼之下,谢琼冉才不情不愿地说一句。
这次是他第一次主动道歉!
谢琼冉坐在石头上,没有察觉到林千韵的表情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解释:“…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我可以把嫉妒心转变成上进心,而他们却只会在背后捅刀子,使绊子…”
“明明我也是人啊…也有七情六欲,也品尝过羡慕嫉妒的滋味,不好受,一点都不好受。所以我才那么拼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是超越他们。我宁愿累死也不要再品尝那酸涩的味道!”
“我从无害人之心,却偏偏落得个如此下场…”
谢琼冉委屈的目光落在林千韵身上。
“……”林千韵心中高兴,意识完全还停留在谢琼冉的道歉上。
谢琼冉神情一变,眼睛一瞪:“千韵?林千韵!”
林千韵:“!啊?啊,哦!”心虚地避开对方视线,尴尬地挠挠头,遮掩道:“嗯~你终于肯唤我字啦~哈哈…”努力地回忆谢琼冉方才说的话。
谢琼冉阴阳怪气:“‘哈哈~’”强制地扭过林千韵的头:“千韵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表情有点小可怜。
“有!有有!我听了!!”
不再打趣,林千韵想了想:“琼冉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知道你心同明镜清楚得很,相比安慰你更需要发泄。”双手轻拍在谢琼冉脸上,看到对方满脸的血,又撇了撇嘴抓起白袖就帮他擦脸。
谢琼冉没有动任由林千韵给自己的擦脸,道:“你说得没错,与其把伤**给别人来治愈,不如靠自己来自愈。”
闻言,林千韵嘻嘻一笑:“就是嘛~‘我’同旁人发牢骚,旁人与‘我’论对错。旧愁未消又添新愁。”
谢琼冉唇角一扬,点点头。
其实谢琼冉与林千韵心中都清楚,从他可以坦言心中伤痛时,这些事就已经翻篇,成了过去式。
谢琼冉脸上的血迹一点点被擦掉,绝色五官露了出来,瑞凤眼,红血眸,朱唇银齿,青丝如墨瀑布般倾散在背。
林千韵瞧着如此美人儿,心中不由自豪:“真好看!”
论容颜林千韵只服谢琼冉。眉头一皱,疑惑道:“哎,这个小黑点怎么擦不掉?”手劲一点点加重。
谢琼冉:“千韵,那是我的痣。”
林千韵尴尬一笑,皱眉不解道:“痣?你的痣不是在左…边…”话说一半,他才恍然大悟,他俩现在是面对面,所以自己的左右两侧,不是对方的左右两侧。
林千韵:“……”
谢琼冉:“……”
擦完血林千韵就开始用法力给谢琼冉疗伤。
……
洞中较大划分两半,二人所处之处气氛欢快,夜辰枭所处之地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沉闷,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酸味。
方才思故被谢琼冉扔下,正好被身处下方的林千韵接住,解了束缚后为了方便搀扶谢琼冉,便直接把琴塞给了兴奋赶来的夜辰枭。
见他二人谈笑风生,夜辰枭抱着断了弦的思故黑着脸竖着眉。蓝眸中乍现几道锋利的寒芒,浑身透着浓浓的凶煞之气,似是裹上一层寒冰,比他自身的寒温还冷上几分。
夜辰枭一双眼睛紧盯举止亲密的二人,心中生出一个无影无形的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小声嘀咕道:“我就不该借阿韵法力!”
紧接着阴郁的目光投向怀中思故。
————
“千韵?”谢琼冉若有所思地轻唤一声。
“嗯?”林千韵停下手上动作,看向谢琼冉。
谢琼冉:“你是怎么做到身处绝境,还能自强不息,以笑面对的?”话音刚落,谢琼冉就先笑了,因为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林千韵:“……”
这个问题一出,林千韵的笑容凝住,算是彻底把他问懵了。正想着如何作答时,耳边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冉冉!”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琼冉眼睛一亮,扭头看去一个高大强壮的身影向自己跑来。立马起身,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幸好林千韵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同时,那人也跑到了二人身前,林千韵识趣地走开,让出位置给这对小伴侣好好叙旧。
夜辰枭看到林千韵走向自己这边,心中狂喜表面却淡定自如。对身旁的曾鹤银道:“来得很及时。”
曾鹤银:“!”
曾鹤银不由感叹一下,狐疑的目光投向夜辰枭,心道:“尊主,我们都浪费很长时间了。”当看到林千韵后她又瞬间懂了一切,也识趣地带领身后冥兵退出洞穴,不当这个电灯泡。
林千韵站在夜辰枭身旁,夜辰枭瞄了一眼自己与林千韵的距离后,露出一个难以发觉的笑容,迈着小碎步一点一点靠近对方。
林千韵并没有在意夜辰枭的小动作,一直满眼欣慰地看着远处相拥的二人。
刚刚,林千韵刚走夏悠悯就迫不及待地将谢琼冉抱进自己怀里。谢琼冉也是一样,双手死死搂住对方后背,脸埋进对方颈窝,浑身轻颤哭得泣不成声。
半晌,夏悠悯的右手从谢琼冉的腰间抬起,抚上他脑后揉了揉。轻声唤道:“冉冉,我…”
“闭嘴!”谢琼冉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他不想听,所以直接一声呵斥,止住了夏悠悯接下来的话语。
抬起头一双血瞳死死盯着面前人,眸中情绪复杂,有怨恨、有兴奋、有伤感。所有情绪渐渐浮上,又渐渐散去,眸中最后的情绪均被失而复得的喜悦给占据。
声音虽轻但不缺力度:“不准道歉。”随后,谢琼冉再一次把头靠回夏悠悯的颈窝,闭上眼感受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暖。
夏悠悯眼眶微睁,惊愕道:“你不怪我吗?”
谢琼冉反问:“怪什么?怪你把我封印在这儿?”
夏悠悯:“嗯。”
谢琼冉半睁着眼睛,喃喃低语:“我为什么要怪啊…你知我心性,我又怎会不明?你怕我离了你所镇地界,失了你的保障后找人寻仇被神官羁押,再次被害。所以才出此下策,对吧?”
“嗯嗯嗯嗯嗯!”夏悠悯疯狂点头。
谢琼冉直起身,双手捧住点头不止的夏悠悯,左看看右瞅瞅,仔细端详。
与自己妖艳不同,夏悠悯长得一脸英气。
长发高束,玉冠加持。
剑眉凤目,鼻梁高挺,蓝眸虽桀骜锐利,但从中透出一丝傻气。天仓饱满,额阔顶平,额间戴着一条藏色黑色镶边,中间还用银嵌着一块美玉,精致无比的抹额。
脖间露出一条黑色细长的线,谢琼冉知道这线上拴着的正是那颗发黄的狼牙。
结实魁梧的身板穿着白银铠甲,散着淡淡的木香。这香味总能让谢琼冉感到心安。在旁人眼中的夏悠悯是万夫难敌之威风,但在谢琼冉眼中却是呆傻可爱,像头只对自己憨厚老实的大狗熊。
不由得扬起嘴角,夏悠悯见他盯着自己傻笑失了神,一脸疑惑发问道:“冉冉你笑什么呢?”
“笑你傻。”谢琼冉笑着回答,随后他收回手,换了一副神情一本正经的,十分严肃地说:“不过我确实有一点要怪你。”
夏悠悯:“……”
见对方没回话,谢琼冉啧啧嘴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才让夏悠悯回过神。
方才谢琼冉在笑时,夏悠悯竟觉得他眼角上的泪痣好似多了神气,似在诱引自己一般,稀里糊涂,毫无察觉地就入了套。
“想什么想得那么入迷,都不理我?”谢琼冉压低眉眼,一脸哀怨地盯着面前人。
夏悠悯被他这么一盯,尴尬一笑心虚地扭过头不与他对视。脑中仔细回忆起刚才谢琼冉说的话。
一想起夏悠悯条件反射般抓住谢琼冉双臂,拧着眉,眼睛睁得像两个铜铃,急道:“哪一点?!”
谢琼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当真是个薄情郎~”话音刚落,他又效仿女子,用袖口蹭了蹭自己的眼周。
一听“薄情郎”这三字,夏悠悯猛地想起二人之间的约定!双手握住对方双手,一脸真诚,满眼诚恳地盯着谢琼冉。
“……”谢琼冉则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得呆愣在原地。
紧接着就看到夏悠悯举起手施法,一瞬间整个洞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眼望去皆是喜红,红灯红烛,双囍花。
石台上本该放有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和龙凤花烛的,却因二位新人是男子的缘故改成了双龙烛。石壁上挂满丝绣红绸,脚下的石地铺上了大红地毯,整个洞穴喜庆无比。
最绝的还属远处所置的一张喜榻!暄软宽敞,上铺真丝纺单,绣有金色花纹,质感绝佳。再加上侧倾垂坠的红纱,更加彰显情/韵。
谢琼冉身上的血衣也换成了一袭大红喜袍,白玉腰封系于腰间,衬得他身形高挑。一双玉底长靴后方还坠有玉珠作饰。
披散的头发也在头顶束成了一个整齐的发髻,箍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玉冠两侧垂下两条红锦冠带,绕过耳后落于前胸系成了两个喜结。
谢琼冉毕竟是男子所以面妆并没有像新娘一样点花钿抹唇脂,更没有戴红盖头!再者说,谢琼冉本就无需这些东西加持,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傲骨,便早已让他盛艳一筹。
谢琼冉看向夏悠悯,一袭喜服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百倍,更加帅气。
夏悠悯的声音响起:“冉冉我自小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所以我只好实际行动了~”
后退一步向谢琼冉伸出自己粗糙起茧的手:“谢墨,我夏凌来赴约了!”
内心忐忑生怕对方不愿意,但转念一想谢琼冉也不可能拒绝。便就将所有疑虑化成期待,期待着他把手放在自己掌心的那一刻。
迫切地想知晓答案,夏悠悯抬眸望去,发现谢琼冉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夏悠悯忽视掉了所有声音和人,只留下谢琼冉和自己。
这时,谢琼冉抬起手,在他掌心上方俏皮地顿了一下,然后才落了下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幸福的“好”。
看到对方的落手和实感的掌心温度,夏悠悯瞳孔放大怔愣了一下。
回过神来后立马将人拥进怀中。谢琼冉也回抱住他,两人默契般地闭上眼睛,露出笑容。
这一刻他们等了太久,到死才结了这个生前约!
这时,谢琼冉脸上幸福的笑容褪去,换成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想他的家人了…
睁开眼睛,扫视一圈没有奇迹发生,但他看到了林千韵。看到林千韵抱着思故正一路小跑着赶来,谢琼冉心中才好受一点。
“琼冉,你的琴。”林千韵将思故双手奉还,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玻璃瓶里装了一百多个闪闪发光的亮点。
夏悠悯双手接过思故,发现本应是破旧不堪的琴,现竟如新的一般,油亮干净,七弦也重新上好调了音。谢琼冉接过玻璃瓶。似是察觉出什么,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千韵。
“如你所想里面装的正是你族亲的神识。”说话的人不是林千韵,而是一直站在他身旁的夜辰枭。
夜辰枭宣示主权般揽过林千韵的肩膀,正色道:“既然本尊所来之事已办妥,那本尊便不再逗留了。”回头看向林千韵,温声道:“阿韵我们该走了。”
“…好吧,琼冉悠悯祝你二位新婚快乐哈!”林千韵笑盈盈道。
深知恢复思故和聚神识的难度,却依旧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可想而知夜辰枭花了多少法力。恰在此时上方传来打斗声…
没见冥兵身影。
二人也明白了。
他们能在这洞中安稳叙旧,全靠冥兵在上方拖延。心中感激溢于言表。夏悠悯和谢琼冉相视一眼,向林千韵和夜辰枭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
林千韵一个回礼:“告辞。”
夜辰枭:“……”
二人用法力离开后,洞中便只剩这对新婚夫夫。将手中东西安置好后,简洁地过了三拜后,夏悠悯一把将谢琼冉抱起轻放于喜榻,随后便欺身而上。
红纱垂下烛光透过红纱映照在二人身上。
光线迷乱而璀璨,出现难以得见的独特韵味。红烛摇曳,气氛一点点变得暧昧…桌台上的红烛随着时间慢慢燃烧,烛液流下,烛火渐熄。
夜尊主那一脚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肯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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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悯冉生前约死后赴 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