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跑就跑至半夜，中途领路的蝴蝶多次急转弯，差点甩掉身后紧随的几人，但好在最后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数只蝴蝶忽闪着翅膀停聚在一个巨坑之上。此坑深不见底，一片漆黑，看上去就像一个无底深渊。
上空薄云飘散露出皎洁的月光，月色朦胧，依稀看清周围环境，古树参天，树与树间枝干交错，叶片层层叠叠，粗糙的树干东倒西歪，让人寸步难行，要想走过须得侧身收腹从间隙中挤过。
脚下杂草横生，一不小心便会被锋茎划伤，茂密的灌木丛中时不时异动，闪过生物的身影。偶尔还传来几声乌鸦瘆人的鸣叫，不由叫人毛骨悚然。
夜辰枭和曾鹤银同时展开掌心灯，将这四周照得格外清楚亮堂。至于林千韵和姚霜雪两人，一个是还没彻底掌握法力的用法，另一个则是累得实在受不了了，撒娇卖萌地让曾鹤银背她。现下正美滋滋地趴在曾鹤银身上，摆弄着她的耳饰。
只可怜曾鹤银不仅需要一手兜着姚霜雪的屁股，以防她从背上滑下来，一手还得展灯照明，还要受着除自身以外的附加重量。不过单从曾鹤银的神情看上去没有半分吃力乏累，反而还有些乐在其中。
姚霜雪露出嘴里的小尖牙，笑眯眯道：“阿银~我重嘛？”
曾鹤银嗓音清脆，反问道：“我若说重，你会下来吗？”
“不会！”姚霜雪吐出小舌头，眼上妖花一张一合，吐字快到两字连在一起，听上去模模糊糊的。
夜辰枭：“……”受不了她俩这腻歪劲儿，于是他侧着身一点点挪步，靠近林千韵。
林千韵笑而不语，随他靠近自己。
粉衣女子没理他们，一脸担忧，走上前对蝴蝶们说道：“你们确定是这儿？”
所有蝴蝶上下盘旋，回答她的话。
见此情景，女子双手括在嘴边弯腰喊道：“芸姐！——你在下面吗？”巨坑很深人喊起来还有回音。
林千韵心道：“‘芸姐？’不会真是她吧？！”
许是话刚传到下面，所以良久才等来下面人的回话：“小—蝴—蝶——！快—接—我—们—上—去——！”回话的声音因高低差，显得格外轻灵悠扬。
闻言，常姩立马从包里掏出一颗种子丢了下去。片刻，巨坑下传出巨大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并且还伴随着剧烈的晃动，紧接着在所有人的震惊下，一根粗壮结实的藤蔓从坑底冒了出来，长至与树平齐才停止生长。
嫩绿色的藤蔓上长着环周一圈的大片叶子，极似楼梯直达平地，顶端细藤盘成一个巨大的鸟巢，突然从中探出一个小脑袋。
林千韵透过树叶，定睛一看，直接惊呼：“小简！”
单简见到林千韵眼睛一亮，踩着叶子飞奔进林千韵怀里，抿着嘴巴，小眼通红泪水打转，肉嘟嘟的小脸上沾满尘土。
林千韵抱着他，心疼地擦去他脸上的脏污。这时林千韵看到有只小灵兽从单简的衣服中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小声询问：“小简这只小崽是哪来的？”
单简没说话，扭身指了指身后。
“小简慢点，天黑别摔跤了。”
一个温柔清朗的声音传入耳中，林千韵抬眸望去，只见沈洛渐扶着粗藤，踩着叶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落地后两人相视一笑。
而按单简的手指方向…沈洛渐的身后看去，果然如林千韵心中所想，是位老熟人…
万毒谷谷主——黎芸。
黎芸一身淡黄色束腰裙，铃兰花为饰，银白色的麻花辫放于胸前，双脚前后错开而立，一手搭于腰胯间，一手绕弄着发丝。她的长相属于是天生自然的美。容貌姣好，鼻梁挺翘，鼻翼小巧精致。一双动人心魄的丹凤眼，虽是双眸色异，一黄一绿，但瞳中明澈，脉脉含情。眉色浓重无需描黛，肤色白腻如脂无需敷粉，唇色嫣红无需抿脂，可谓是一张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脸。
但整个人的气质并非妩媚妖娆，而是在慵懒随意中，带了些许优雅。
姚霜雪一见着她，也不管累不累了，直接从曾鹤银背上跳下来，心里想着：“臭婆娘！我姚霜雪但凡慢一点儿，都是对你的不尊重！”怒气冲冲地冲到黎芸身前，双手叉腰，昂首挺胸，道：“臭婆娘！怎么我到哪都能碰上你！真是阴魂不散！晦气至极！”眼上妖花怒放，蓝眸中是含有稚气的凶光。
黎芸指绕银丝，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面前的小丫头，不屑道：“你谁啊？我们认识吗？”她当然记得她们四人，说这话无非是想逗逗姚霜雪。
“……”姚霜雪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回怼，心道：“虞妈妈你也没教过我怎么骂人啊？？？呜呜呜…”
虞娆嫼从小教她的就是：能动手绝不吵吵；打不过直接开溜。姚霜雪是想着，两人还没到打架的地步，于是就先开怼，只是没想到对方一句话就把自己怼得哑口无言！早知这样她就应该先动手的。
黎芸见逗到了她，高兴地“哼”了一声，姚霜雪一听马上恼了，恨不得上前扯她头发。
常姩和曾鹤银眼见着情况不对，立即上前拉开两人。
曾鹤银／常姩劝道：“好了小雪／芸姐。”
姚霜雪：“哼！我才不跟你个老太婆，一般见识呢！”
黎芸：“哼！老娘才不跟你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呢！”
姚霜雪：“你说谁是‘小丫头’？！”
黎芸：“你说谁是‘老太婆’？！”
“……”曾鹤银扶额，顺势捂住姚霜雪的嘴。
常姩也趁机转移话题：“芸姐你们认识？”
黎芸从地上捡起一个跟常姩身上一模一样的小包，拍拍灰挎在身上，没好气道：“就是老娘之前同你说的，那几个不速之客。”
姚霜雪：“唔唔唔唔唔唔唔唔！？（说谁是不速之客呢！？）”双手掰着曾鹤银的手：“唔唔唔唔唔唔！（阿银你放开我！）”
曾鹤银皱着眉不耐烦道：“你安静会儿！”
见黎芸要开口，常姩捏着眉心忙道：“芸姐你也消停会儿。”
姚霜雪／黎芸：“……”互看一眼，如见了脏东西般扭过头，同时“哼”了一声。
在她俩吵架之时，林千韵、夜辰枭、沈洛渐、单简四人找了一处还算空敞的地方，坐在横倒的树身上，生火照明好不惬意。
站在原地的四人吵完架，循着亮光找了过来，只见单简枕在林千韵膝上睡着了，胸口上还趴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灵兽，猫脸鹿角虎身羽翼。曾鹤银一见着它，手又开始痒了，恨不得立马上前狠／狠／撸上几把，却因夜辰枭就在一旁而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能先揉着沈洛渐送的白兔尾巴，解解手瘾。
夜辰枭坐在林千韵身旁，冷峻不解风情的脸上现竟浮现出一抹温柔，而且还反常地轻抚起单简那肉嘟嘟的小脸。曾鹤银和姚霜雪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难以置信。夜辰枭察觉到目光，触电般地收回手，脸上温柔消失，又变回了先前的严肃淡漠。
“……”
沈洛渐坐在对面手捧着银香球，陷入深深的思念之中。
反观林千韵正拿着凡讳卷，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字，根本没察觉到过来的四人。往尘镜摆在腿上，镜面目前还是普通模样，与寻常镜子无异。
常姩和黎芸从他身后经过，正巧看到上面文字——“黎芸的生前往事。”两人不动声色地站在林千韵身后看着上面文字。
黎芸就是前朝梦瑶国民，只不过出生在一个位于王城下游，还算繁华的村庄中。
她母亲本是位小歌班中唱曲儿卖艺的歌妓，后来被一位男子看中，连哄带骗的破／了身。男子发现她怀有身孕后，便以出门打工赚钱为由抛弃了身在孕期的黎母。
自那时起，母女俩的生活起居就全靠着旁人资助。
要不是班主心好安排照顾着她，不然像她这种大了肚子的歌妓早就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了。那时黎母还妄想：是不是孩子出生了，渣男就会回来看她了？
然而现实却是渣男不仅没回来，还多了个“拖油瓶”。
班主见黎母还在妄想，实在是有心无力，狠心当了回恶人，把黎母和黎芸赶出了歌班。但好在黎母之前人缘好，邻里邻居之间都愿互相照应，这才让两人活了下来，所以黎芸从小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黎母难以接受男人不会回来，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变得喜怒无常，疯疯癫癫。这也就导致黎芸从小不光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母亲收拾家务，甚至有时还要遭受母亲无缘无故的打骂，和被绣花针扎的疼痛。
往尘镜的镜面浮出一位母亲拿针扎女儿的场景。
小黎芸蜷缩身子倒在地上颤抖不止，身上是针扎的痛苦，耳边是母亲无尽的责辱：“都是因为你！！！冬郎才不会回来的！！！”
“如果不是你这个拖油瓶，我早就去找我的冬郎了！”
“都怪你！！都怪你！！扎死你！！！扎死你！！！”
“你怎么不去死啊！？去死啊！！！”
画面一转，小黎芸带着伤在河边洗衣，白嫩嫩的小手上全是伤疤及老茧。
身旁一起洗衣的邻居们说：“小芸啊！千万别怪你娘，你娘也挺不容易的，无论她再怎么打你骂你，她都是你娘，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啊！”
“就是啊！”
“千万别恨她啊！”
……
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压抑下，十岁的黎芸带着满身伤痕，独自来到河边，她真的想死了。这个念头已经在她脑中出现很多次了，每次都因为邻居的话忍了回去，万一母亲能改呢？爱自己了呢？
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不仅没改！反而还变本加厉！！
那时候的她真的忍不住，受不了了！！！
画面中的女孩正准备跳河时，顺着河流，清澈的河面上漂来一个铜盆，小黎芸好奇地捞起铜盆，发现里面居然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白白胖胖，软绵绵的婴儿被小红被包裹，小嘴嘬着握拳的小手，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满脸泪痕的小黎芸，不哭也不闹看起来又乖又可爱。
小黎芸把婴儿抱起的瞬间，婴儿竟奶声奶气地笑了起来，像是在逗小黎芸开心般。小黎芸戳了戳她软乎乎的小脸，破涕为笑。小红被因松动而露出帕子的一角，小黎芸抽出一看，上面用血写着：“小女常姩，求好心人收养。”
当时黎芸因未读过书习过字，所以一字不识，瞧见婴儿胸口上有一个蝴蝶形状的胎记，便起名叫“小蝴蝶”。
小黎芸：“你也是被抛弃了吗？好巧我也是，以后我照顾你吧，小蝴蝶！”小小的人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定。
————
常姩感慨道：“原来‘小蝴蝶’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啊！芸姐，你是不是太随意了点？”调侃的眼神看向黎芸：“原来你还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啊~”
黎芸一听这话，就像被人发现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又羞又恼地别过头，躲开视线甩开手，没好气道：“给老娘起开！”暗道：“臭蝴蝶！说得这么大声，老娘不要面子的么！”
林千韵一惊，回头一看尴尬地收起两件法宝，向黎芸道歉。
他不是有意窥探她的**，只是因为想问清那些控制谢琼冉、云祈兵的黑蛾来历，再加上之前夜辰枭告诉过他“黎芸身世悲惨”，所以他怕在问话的过程中碰到对方禁区，所以才私自看了她的生前往事。
但林千韵知道，无论是出于怎样的原因，私看黎芸的**都是不对的，所以他没有狡辩，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向黎芸坦言。
同时他也明白，道歉了不代表被原谅了。道歉是必须的，但原谅是要看对方是否愿意。
“……”没有回话。
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林千韵。黎芸对他产生了好感和兴趣，坐在树桩上跷着二郎腿，笑问道：“看都看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林千韵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评价她的过往，但更多的原因是自己没资格评议她人的人生，无论是谁他都没有资格。
林千韵折中地回答道：“黎谷主，我不予评议。因我深知，每人的经历都是截然不同的，我就算是看了您的经历，但我终究没有经历过，即使我共情能力再强，那对我而言也只是个故事。”
闻言，身旁的夜辰枭倒是先笑了。
“啪啪啪！”接着黎芸为他这一回答，佩服得鼓起掌来，扬声道：“老娘是能告诉你那黑蛾来历，不过你要先听老娘把故事讲完！”
林千韵点头。
黎芸悠悠道：“从那之后，老娘离家出走，四处打工养活小蝴蝶。年末将至，老娘照常去一家府上做女红，结工钱时那家主人对老娘欲行不轨，因老娘拼死反抗，被那家伙失手掐死，尸体丢入井中。”
“最后老娘怨气太大，天天在府上作妖，闹得府上人心惶惶，那家人请来道士相助，把老娘尸体从井中取出，扔进了一片枯林当中，老娘的白骨吸取树木精气，有幸重化新生，成了妖灵。而那片枯林就成了如今的万毒谷。”
林千韵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淡定询问：“那常姑娘呢？”
常姩一笑，不在意道：“自然是没扛过那年风雪。”
“成了妖灵的芸姐把我的尸骨埋在灵树下，最后就成了这样。”张开双臂向林千韵展示，接着放下手坏笑道：“不过芸姐忘说了一点，因二十年没出过万毒谷，所以现在的她是个路痴。”
黎芸作势拍了一下常姩的后腰：“嘿！你这个小兔崽子！老娘看你是想挨揍了！”
林千韵听到“路痴”二字，算是弄明白黎芸她们为什么会在深坑里了。
……
故事讲完该轮到正事了。
常姩严肃认真道：“至于公子你口中的那种黑蛾，我想可能是乌血蝶。”
林千韵：“乌血蝶？”
常姩：“此物与其说是蝴蝶，不如说是蛊虫更为恰当。此物只能附着在活人颈部，也可以趁人还剩一口气时附着上。”
“这样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可以被控制、扰乱载者身心，让载者按心中最黑暗的想法去实操。算是个比较歹毒的蛊虫，消灭方法也比较简单，让饲养者死去，或是饲养者操控乌血蝶离开载者。”
黎芸向林千韵佩服道：“但依你所述，你那朋友是自己摆脱乌血蝶的，当真是厉害！果然世间无绝对，无非是没遇到那个个例！”黎芸口中说的自然是谢琼冉。
林千韵：“……”
常姩瞪了黎芸一眼，提醒她扯远跑题了！
黎芸摆摆手，回到正题上：“咳咳！乌血蝶幼虫寄生在灵兽的尸体上，极难存活动不动就死给你看，这也就导致市面上很难看见。就连万毒谷中都没有一只，主要还是老娘惜命！”肯定地点点头。
“？”林千韵疑惑，“难不成养它还会搭上性命？”
“那当然！”黎芸一时激动，忘管控声音大小，差点吵醒单简意识到这点儿，立马闭了嘴压低音量解释道：“要想让它听话，就得让饲养者亲身作为载具，当然~拿其他人或兽的血肉也可以养，就是不可能听话！是种很贱的虫子！”
黎芸：“还有啊！这一养就得是三年打底，一次撑死最多十只，不可能再多！而且长至最后，是要和宿主抢营养的，过不了几月宿主的皮肤就会出现溃烂，要真到那时，这一批乌血蝶虽是养成了，但这饲养者也没命了！”
“这样一来~便再无人能操控这群害虫，如此！它们就跟普通蝴蝶没啥区别了。”
话音刚落没多久，黎芸看着常姩吐槽道：“小蝴蝶~老娘就不懂了~明知这是死路一条，那这人儿干嘛还要舍命干这种事呢？！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常姩：“……”捏着眉心一字未说。
反倒是林千韵先开了口，不过不是回应黎芸，而是问出心中疑问：“黎谷主，那有没有可能出现饲养者不死的情况？”
毕竟如果按黎芸所言，那此人根本没时间操控乌血蝶附着在谢琼冉和云祈兵身上。
黎芸陷入沉思，不确定道：“应该没这种可能吧…”
“……”
关于乌血蝶的问题算是告一段落。
沉默片刻，一直保持沉默的沈洛渐说话了：“常姑娘，在下有一问题，您为何会来芳康境地？”
沈洛渐的问题无疑是问到众人心坎上了，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向常姩。
【小学生吵架现场】
PS:姩姩和芸姐谁上谁下应该能看出来吧(^V^)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是非善恶从何言说 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