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鼠的脑袋在安榭月手心蹭来蹭去,惹起一阵痒意。
安榭月笑着轻轻摸了摸它,小松鼠也回应了一声。
宋明风托着下颌注视一人一鼠,嘴角翘得高高的,他见安榭月爱不释手,凑近了些:“我这小松鼠还会好些本事呢。”
他先是让西瓜与安榭月握了握手,随后想了想别的能让安榭月感受到的动作,又道:“它还会前滚翻,来,你把手这样放着。”
宋明风轻轻握住安榭月自然弯曲的手指,摆出一个合适的角度。
方才隔着衣襟还未发现,他的手竟然这样凉,像是初秋的湖水,简单的触碰根本不能将暖气传给他。
安榭月静静地等待,只听宋明风一声令下,他的手心很快被毛茸茸的小家伙填满。
“真乖。”安榭月再次摸了摸小松鼠,忽然起身。
“诶?你这是要?”宋明风正想追上,却见安榭月从附近的桌上抓了一把干果后又坐了回来。
安榭月轻轻放下手,一边摊开一边道:“吃吧,西瓜。”
小松鼠不客气地捧了两颗,黑亮亮的小眼睛滴溜一转,干脆赖在安榭月手边不走了,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宋明风对这场景喜闻乐见,向小松鼠打趣道:“好哇,你看看,这么快就傍上新主人了。”
安榭月微微怔愣,并未想到宋明风会给他如此特别的称呼,随即便听宋明风将话转到了他身上。
“我也是只小松鼠就好了,那样也要到你手边讨食。”
没人亲近自然也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安榭月的耳尖似是薄薄映上了一抹喜服的红。
逗笑了安榭月,接下来便是说起正事。
既要结束,就得弄明白两家必须结亲的原因。
梁家也没有特殊之处,怎么会被荣昭侯看上呢?
若说是为了钱财,着实是流于表面。
安榭月听过宋明风的疑问,有些舍不得地摸了一下小松鼠,适可而止地收回手,端正坐姿后回应道:“父亲未与我明说,但大概是梁家在朝在野,皆无背景,而商贾地位不高又有钱财,较好掌握。”
这理由倒是说得通,毕竟能结合这几点的人家应该屈指可数,宋明风单手托着下颌思量。
可他总觉得不止这样。
当朝右相若真想完全掌握一个商贾之家,可用的方式多得很,何必非得结亲?
宋明风抬眸看着安榭月,那张温润清和的面庞上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他分辨不清的情愫。
再深入下去恐怕会令这位世子陷入回忆中,左右有了些线索,他且亲自瞧瞧情况。
宋明风脑袋里的弦忽然搭在了旁的上,他的问题脱口而出,直白非常:“说起来,安世子可介意另一半是男是女?”
安榭月当时的委婉在宋明风的口中化为坦然,但他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笑意,回道:“两情相悦,胜过万千。”
简单的八个字犹如春雷,惊动了宋明风的心。
他那双本就澄澈的眼睛泛着明晃晃的光亮:“能与安世子两情相悦之人,亦是幸运。”
闲聊间,宋明风已经琢磨好对策,他取来纸笔,知道安榭月瞧不见,边说边写。
“梁伯,小侄宋明风,现已清楚来龙去脉,你且连夜将我安排成嫡长子梁期遇,前些年因病养在府外,又因民间偏方除名保命,近日痊愈回府相上这门婚事,主动嫁往,其余交给我,阅后焚毁。”
宋明风将纸条团成了小卷,交给小松鼠,叮嘱道:“咱们进京后去的第一家,送给那里你见过的人。”
小松鼠抖抖耳朵,吱了两声,嗖地跑开了。
“它竟可以听懂?真是聪明。”安榭月不吝夸赞。
“下次可以当面夸夸它,它听到这个词总是特别开心。”宋明风关上窗户,笑着看向安榭月。
尽管知道安榭月自己可以,手却还是先一步伸向了他:“好了,问题解决,现在我们该就寝了,明日还要早起吧?”
安榭月感知到他的手,轻轻搭上,随他起身:“不必勉强,你可以睡到自然醒。”
宋明风问:“那你呢?几时起身?”
安榭月道:“卯时二刻。”
好早。
宋明风想说起那么早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忍住了,带着他往床边去:“还是一起吧。”
安榭月有点无措地坐在床上:“宋公子不必如此的。”
“我想如此。”宋明风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明日看看情况,且先睡吧。”
帮着安榭月卸下繁杂的衣饰,宋明风选择睡在外侧,以担心他掉下去之类的话作为理由。
从小跟着师父在山林里随性惯了,既然有了解决的方向,便不会再为定好的事忧虑,没过一会儿,宋明风就睡得熟了。
听着匀称的呼吸,安榭月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侧第一次有人相伴,热情有趣,且对他如此信任,犹如冬日篝火,暖意融融,明亮却不刺目,让人很想靠近。
只可惜,无法亲眼看一看他的模样。
安榭月忽然就觉得心里很空,才刚刚遇见,他就不可控地开始为分别而怀念了……
翌日。
宋明风睁开惺忪睡眼时,里侧的安榭月已然下了床榻,洗漱整洁,穿好新衣,让进屋的小厮轻声慢动。
听见床边传来的声响后,安榭月拿了锦帕,跟随小厮走近。
“早啊。”宋明风打了招呼,就着水洗漱。
安榭月浅笑着回了一声。
宋明风平日都是自己整理,现下被人伺候着,倒也一点不见生,随性自然。
哪怕看得见那些小厮打量的眼神,也坦坦荡荡。
从他们的目光中,宋明风看出来的几乎都是嫌弃,没有任何质疑。
这些人没有一个认得真正的梁公子长什么样?
宋明风一边琢磨着一边把手伸向安榭月拿着的锦帕,怎料安榭月竟然先一步凑到他脸前,动作轻柔地为他擦去水珠。
诶?
宋明风微微怔愣地看向安榭月。
这可不行,若是旁的事,或者安榭月没有眼疾,擦了也就擦了,自己好好的怎么能劳累他照顾呢。
宋明风急忙伸手扯住了帕子:“我来吧我来吧,合该是我照顾你的。”
安榭月却不肯给他:“你嫁过来不能带任何随从,我能为你做的事情不多,这便算是其中之一了。”
比起被照顾的不好意思,宋明风更不忍见安榭月因为无法做什么而难过,于是答应下来。
在身边小厮带着一点异样的眼神退开后,宋明风小声凑近安榭月道:“多谢世子,我自幼长于山林,放养式长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细致地照顾。”
闻言,安榭月的眉眼间流露出一抹心疼,语调也更加轻柔:“不必同我客气。”
瞧见有小厮陆续端进来饭菜,宋明风凑过去看了看,问身边人:“我们不需要先给长辈请安之类的?”
安榭月微笑着请他落座,解释道:“不必,如果需要见面,父亲会派人来传话的。”
奇怪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宋明风也就习以为常了,他落座后,拿起筷子看了一圈满桌的精致佳肴。
在山里大多吃得清淡,偶尔才会打点野味,在外奔波时就更别提了,连一顿消停饭都很难吃到。
一大清早就如此丰盛,宋明风还是头一次见识。
他不禁想起了师父,要是师父也能吃到就好了,但转而一想,以师父的年纪,可完全接不了替嫁这事。
正准备吃,宋明风一抬头,被左右两两站立的四个小厮吓了一跳。
以安父的地位,用膳时就算有更多的仆从侍候一旁也是正常的,但有哪条规矩让他们瞪眼睛盯着了?
面对宋明风的打量,小厮们都是一脸的无所畏惧。
宋明风正要点个人询问,身边忽然传来安榭月的温润声音。
“怎么不吃?是都不合口味吗?”
怎会。
由此宋明风也不准备继续问他们,而是凑近吃得斯斯文文、因他而停下筷子的安榭月,附在他耳边小声问道:“他们怎么盯着我们吃饭啊?”
耳畔被温热的气息牵起一丝痒意,安榭月呼吸乱了一瞬,微微偏向他,安抚道:“他们是在看我,你不必在意,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有人在,宋明风也不好多问,只是退离安榭月的身边后,那几个小厮的面容上明显多了些嫌弃。
大概猜到了他们的想法,宋明风心下暗叹,这些小古板,随即挪了下凳子,差点贴到安榭月身上去。
安榭月以为他是摔倒了,急忙伸手扶他,担心地关切道:“你还好吗?”
宋明风坐直了身体:“没事没事。”
察觉宋明风是把凳子搬到了他附近,与他几乎并肩,安榭月的心又好似漏了一拍。
而看见他们如此,对面的小厮果然上了宋明风的钩,有两个匆匆移开视线,用行动表示没眼看。
为首的一个小厮略有些黑着脸道:“梁公子,这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宋明风笑得开怀,讲规矩好啊,他最擅长用自己的规矩解决别人的规矩。
不想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身旁的安榭月就放下了筷子,对那小厮道:“维谷,日后不必约束梁公子。”
维谷看起来似乎并不情愿,但还是应了一声:“是。”
小厮的态度亦或是安榭月的用词都颇为微妙,宋明风结合着之前的猜测,眼眸微垂。
莫非这些看起来一点都不亲切的小厮没有一个真心实意、都是看着安榭月的?
为什么呢?
多待一刻,疑问就多一堆。
宋明风先是感激地给安榭月夹菜道谢,而后兴冲冲地吃饭,同时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即便是大家习以为常的事情,宋明风还是能捕捉到一丝细节。
安榭月看似喜欢而频频吃一道菜,筷子伸过去的时候却有些微偏向于抵触的停顿。
而维谷偶尔出声相劝,安榭月原本打算移开的筷子又重新回到那道菜上。
这看着可不像是那种主仆一心的温情画面。
宋明风起初以为安榭月喜欢,也就没动,现在瞧出了端倪,他立刻夹了一口。
寡淡无味,像是在吃草。
但只要能填饱肚子,他都不挑,于是顶着小厮们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又夹了一大口,十分享受地眯眼睛嚼了嚼,然后故作惊喜地用口型对他们道:“这个真好吃。”
安榭月再次伸向盘子时,里面已经空了,不禁有些疑惑,但思绪一转,随即便猜到了答案。
等小厮们收拾,宋明风和安榭月来到院中消食。
山石造景,溪流翠柳,与数不尽的名花贵草将本就不算规整的亭台楼阁映衬得更加繁复。
正常来讲,宋明风会感慨一下身份不同这院落都建造得不一般,可念及身边人的眼睛,宋明风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不花钱弄得尽可能简单规整、以便安榭月行动呢?
这时,安榭月唤了他一声,问他附近可有小厮。
宋明风环视一圈道:“十步以内没有。”
安榭月向他靠近,压低声音问:“刚才,宋公子是不是瞧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