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檀问沈秋光道:“你们天明庄距此地还有多远?”那沈秋光回答说:“天明庄属于大同府地界,从此处向西还要走百十来里路,今日天色已晚,我们便在此地留宿,明天再继续赶路吧。”
店老板对沈秋光甚是殷勤,不多久,便又准备好三桌酒席,杨檀心事重重,没吃几口便告辞回去休息。那酒店的后院就是客房,共有二层,呈回字型围出一个院落。张承明见那沈秋光共开了四间位于二层楼上房,自己被安排和天明庄众武师挤在一层小隔间通铺。
他护送杨檀进屋后,心想这里的人各个透着邪气,周全起见,我还是守在小姐的门口吧。于是他关好杨檀的房门后,盘腿坐在门口,深呼吸之下侧肋连着胸口仍是钻心的疼痛,又有呕血之感,他不敢勉强用功,只是闭目养神,慢慢调整气息。不一会听见耳旁一个悦耳的女声说道:“张承明,你打算在这里坐一宿吗?”
张承明回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杨檀打开了屋子的窗户,此时她正坐在桌旁,一手撑着脑袋,侧着脸看着自己,显然已经看了一会了。张承明说道:“我看这些人武艺高强,心术不正,怕对小姐不利,因此守在这里我才放心。”
杨檀听了心里很是受用,但随即皱着眉说道:“那三才道长据说是四川第一高手,他刚刚用拂尘随手一挥,你便承受不住,如果他欲行不轨,你又有何办法?”张承明一时语塞,心想那道士的武功高出自己太多,连唐钱都未必及得上,他要是出手,自己真是万万抵挡不住。杨檀又说道:“白天我就让你先行离去,仙山派也好,三才道士也好,你的武艺和他们相差太多,何必要跟他们拼斗,白白送命?况且他们都是冲我来的,跟你没有关系。”
张承明脸上一红,说道:“我功夫是不及人家,但既然答应护你周全,就不会临阵退缩,大不了一死而已。”杨檀说道:“一诺千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确实是侠义道。你进来吧。”说完,冲着张承明招了招手。
张承明心想,你这小姑娘时而正经,时而胡闹,这大半夜的我进到你房间算什么事?他看向月色下杨檀那绝色的面容,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秋波流动。他心里一荡,随即暗骂自己胡思乱想,收敛心神,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杨檀见张承明仍在原地一动不动,于是又说道:“怎么还不进来?”张承明说道:“承明在外面护卫就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别污了小姐的名声。”
杨檀听了脸色微红,说道:“我让你进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别让其他人听了去。”张承明听了不敢耽误,连忙进屋,这边杨檀也关上了窗户。两人对坐在桌前,张承明见杨檀此时已经把白袄脱下,只穿着淡绿色丝绸长裙,衬纤细的腰身,实在想象不出眼前这个小女孩竟然指挥着那么多如狼似虎般的士兵。他鼻中闻到一阵胭脂的香气,不由的一愣,这香气似乎在辛垣的身上也闻到过。
杨檀说道:“我父亲杨天昌做将军前,在武林中也是一名响当当的角色。我虽然不会武功,那是因为我的志向不在于此,并不是我们家的功夫不行。”张承明点了点头,心想怪不得他们以师兄师妹相称。
只听杨檀又说道:“武林中门派纷杂,在各派功夫里面,极少有专门修练内功的。因为人的气脉走势,很难掌控,大家多通过修炼外功来增长内力,这是个事倍功半的练功方式。”
张承明心想:这话不错,我练枪练了十年,却抵不住仙山派那少年一脚,他的力气可比我大的多了。
杨檀接着说道:“那唐钱天赋甚高,外功练的登峰造极,可惜没有内功名家指导修炼内力,仍然比不过三才道人。其实那三才道人修炼内力的法门也不甚高明,只是他练了几十年的外家功夫,内力就是比寻常武者高出许多。你如果像现在这样练下去,也得需要几十年的功夫,内力才能练的和他一样。所以说真正的高手,不光要勤奋有天赋,还要有正确的练功方法。
张承明听了暗暗点头,说道:“确实如此,不过高明的功夫都作为名门大派的秘籍,不肯轻易外传,我这等凡夫俗子,又怎么学到这些高明的武功呢。”
杨檀嫣然一笑,说道:“我们家的功夫,就是专门修炼内功的。”张承明心念一动,习武之人听说了高明的武学,自然心痒,可又想到武林中的种种规矩,便问道:“这么说,你想要我拜入你们家门下学武吗?可是我已经拜过师傅,如此改换门庭可是大逆不道之事…”
杨檀听出张承明的顾虑,说道:“自古以来,都是先有名师,然后有弟子慕名而来求学,名师还要看看求学者资质够不够,哪有现在这样,好像我在求你教你功夫,而你似乎还不愿意。”
张承明也尴尬的笑了一下。说道:“不是这个意思,杨天昌将军名声在外,如果我能有幸拜入你门下,自是荣幸之至,不过我师傅对我有启蒙之恩,实在不能为了更高明的武功,去做那不忠之事。”
杨檀点了点头,说道:“你既不肯轻易背叛师门,我也不来为难你。不过我仍然可以教你修炼内功的法门。”张承明一愣,心想这种修炼内功的法门,历来都被各门派视为无价之宝,就算本门的弟子,也有远近之分,怎么可能轻易传给外人呢。
杨檀料到张承明心里所想,接着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在想,我为什么要将本门武功这么轻易的传给你?其实一来我父亲和其他门派掌门不同,他认为高明的武功只是践行侠义道的方式,只要人品好,绝不吝惜传功。二来你为了帮我抵挡仙山派的人受了伤,我希望这套功夫能帮助你恢复内力。这世上的规矩太多,有一些我实在不认同,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也不必有负担。“
张承明听闻杨檀愿以神功相授,自己又不用违背武林对师门忠诚之道,自然是开心之极。他不敢缺了礼数,站起身对杨檀恭恭敬敬的行了礼,然后在一旁垂手聆听。杨檀也不推辞,受了这份礼节,然后开口说道:“教你武功之前,先要给你讲讲我们这门功夫的来历。
我们这一门有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内功,叫做‘名相功’,是宋朝一位宰相所创。相传当时的皇帝醉心于寻仙问道,修练长生不老之术,因此派这位宰相搜罗天下道家的古籍著作。
这位宰相十分聪明能干,不仅想办法收集了天下的道书,还一一通读钻研,归纳整理其中记载的修仙练气的法门。就在这个过程当中这位悟性极高的宰相无意间创出了一套奇妙的气功,修炼后百病不生。宰相十分欢喜,认为找到了长生不老之术,连忙禀告给皇帝,皇帝自是十分开心,即刻开始修炼。
然而一方面这套气功修习过程甚是复杂,几乎到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境,饶是有宰相在一旁悉心指导,皇帝仍是入不了门。另一方面这位宰相也发现这套气功仍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若不解决终归会对自身造成反噬。
毕竟长生不老的诱惑任谁也抵抗不了,于是皇帝给宰相特批了一个隐世之地,让他潜心钻研归纳,不必过问朝堂之事。
这位宰相原本对道学、武学毫无基础,可是这个气功实在是太奇妙,修炼后让人欲罢不能,于名利俗世再也没有兴趣,于是他归隐山林,专心钻研气功。这一修炼,便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终于有一天,他将这门气功重重疑难之处解开,归纳成了一篇心法总纲。
当他满怀欣喜的出山向皇帝禀报时,却发现世间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一问才得知,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年,宰相此时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若说相信吧,他自己的容颜却没有太大的变化,若不信吧,可是世间的景象却又无法解释。
当时他归隐时已经有了孙子,可是现在孙子已经去世多年,他亦无法再与家人相认。索性又回到山林,收徒传教。可是即使他已经将高深的功夫极尽简化,仍没有人可以练成这门功夫,不过仅仅修习一点神功的皮毛,便足以纵横天下。
当时正值宋朝末年,蒙古人南下,中原战乱不断。这位宰相率领门人抵抗蒙古人侵略,最终战死沙场。后面侥幸存活的门人,将他们所领悟的神功皮毛,传承了下来。就是这名相功。”
张承明听了这段简述,暗暗咋舌,说道:“这神功竟真的如此神奇,令人经百年而不显衰老?这老英雄的经历又着实让人钦佩。”杨檀答道:“传说么,难免有夸大的地方,信不信在你,我只是将我父亲给我讲的转述给你罢了。”
张承明说道:“你也修炼过这个名相功吗?”杨檀说道:“我父亲将这个内功心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的所有弟子,我虽无心修炼,但听得多了,自然记得这些心法口诀。我志不在此,但是空闲时,偶尔也会琢磨心法锻炼内力,却发现这心法委实深奥,始终不得其解。其实不光是我,就连我父亲,潜心修行三十多年了,他也说自己未窥得门径。”
张承明听了顿时感到气馁,摇了摇头说道:“杨将军修炼了三十年也没有成功,你比我聪明的多也觉得心法深奥难懂,我又怎么可能学得会?”杨檀说道:“也不能这么说,我父亲修行这么多年,虽然没有参透,但内功修为已经罕逢对手了。而我深知一个人精力有限,书都都不过来,哪有时间钻研这个。况且越是高深的武功越需要一个人的悟性,也许你天赋异凛,能很快练成也说不定。即使不成,你修炼一下也没有坏处,没准可以治好你的内伤呢。”
张承明说道:“如此便多谢小姐了,承明自当尽力。”当下,杨檀便将那名相功的心法一句一句的背给张承明听。那心法口诀不到二百字,阐述了神功的三层境界。分为养气、聚气、化气,所谓养气就是在丹田中凝聚大量深厚的气力,要知道寻常武者修炼气力,要是能通过意念力控制丹田中气力如小溪般流入经脉,便已经是大有所成。而这神功所描述的境界乃是‘丹田之气力,深似浩海,广如寰宇’,当真是无法想象之境界。
张承明心想,单是这第一步养气,便是倾尽一生修炼也未必能练成,不用急于这一时三刻,当下只是用心记忆口诀,以期往后慢慢钻研。就这样一个教的用心,一个学的起劲,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将这口诀完整的背诵出来。
杨檀知道修习内功最怕出岔,她让张承明又背诵了两遍,见张承明已经记的滚瓜烂熟,才放下心来。张承明说道:“这口诀有些地方确实高深晦涩,不知道杨将军练到什么境界了?”杨檀说道:“父亲说他修炼了几十年,第一层境界也没有练成。不过他说,自那位丞相以来,似乎就没有人练成过。”张承明说道:“的确,这功夫简直是神仙修炼的仙法,不像是凡人能够参透的。”
杨檀笑道:“那就祝你早日参透成仙。”张承明也笑了笑,随即开始按照口诀闭目养气。杨檀见他开始用功,便不再打扰,突然一阵困意袭来,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听到一阵阵鸡鸣。杨檀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宿,身上披了白色布衣。此刻天已大亮,透过窗缝,看见张承明正盘腿坐在门边。她心想这小子倒是挺守规矩,为人处世透着侠客风范。她又想到三才道长和仙山派众人,摇了摇头,暗自念到,有些人啊,空有一身武功,却净做那些龌龊的勾当。
早起众人吃过早饭,便即上路。沈秋光安排很是妥当,给每个人配了两匹快马,只要稍一觉得座下的马有些疲意,就换另一匹骑。沈秋光对众人说道:“父亲与那人定的约会是三月初五,也就是明天,所以我们今天务必赶到。”
众人也不惜马力,只管催促西行。途中经过两处村落也没有歇脚,眼见越走人烟越稀少,本来在远处的山越来越清晰,那唐钱见天已经过了晌午,抱怨道:“早晨出发时你说天明庄只有百十来里,我看咱们二百里也跑了,肚子都饿扁了,怎么还没到?”沈秋光指着远处的一片竹林说道:“就是那里了,大伙再坚持一下,到得庄上自有好吃好喝的招待。”
那三才道长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唐老弟的胃口是真好,不过一会吃饭的时候还是注意着点,别吃坏了肚子。”张承明听三才道长话里显然是在嘲笑昨晚唐钱中毒的事,想到这三才道人不仅武艺高强,下毒的手段又是十分高明,实在是个难缠的家伙。
唐钱听出挖苦之意,恼火的说道:“天明庄主是什么人,哪会像江湖混混一般净是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其实三才道长很是记仇,昨天在拳脚上一时疏忽让唐钱钳制住,坏了面子,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此时共同受邀去天明庄,也不好再挑战,只能在话头上挖苦对方一番。听到对方讽刺自己是江湖混混,怒气更生便要开口骂人。
沈秋光察言观色,连忙说道:“我天明庄所邀请的,都是江湖上绝世高人,寻常人等没有资格也绝不允许踏入这片竹林半步。道长是川西首屈一指的大宗师,唐大哥是纵横漠北的大侠客,两位昨晚显露武功都是当世罕见,叫我等大开眼界,不如我们尽快赶到庄上,一起把酒言欢岂不开心。”
他这么一说,两人听了心里都很受用,既然自己是有名的大宗师,大侠客,也不好再互骂,免得自降身份。一旁的杨檀忽然似笑非笑的说道:“那我是哪里的高人?”
沈秋光听了扭头对杨檀说道:“我一见到杨妹妹,就觉得那所谓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比喻的太也差劲,应该叫‘沉星落日,闭神羞仙’。”杨檀听了奇怪的说道:“那是什么意思?”
沈秋光哈哈一笑说道:“鱼呀、雁呀算什么,杨妹妹的美貌真是令天上的一切日月星辰暗淡,神仙见了避让,最美的仙女见了也自愧不如呀。秋光这些年走南闯北,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从没有人如杨妹妹这般美丽,杨妹妹可以说是当世第一美人。”
杨檀听沈秋光拍两人马屁,本想逗逗他,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能说会道,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她,杨檀知道这是奉承的话,可毕竟是女孩子,听到别人夸自己美貌,心里也十分开心。
一旁的张承明觉得沈秋光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也觉得杨檀比天上的仙女还要美丽,可是却说不出这样漂亮的话。他见沈秋光容貌俊朗,口才和见识均是远高于自己,不觉暗暗形愧。
不多时,众人便进了那片竹林。只见一座庄园若隐若现,青瓦白墙掩映在翠竹之间,庄园大门并不张扬,雕花的梁壁上镶嵌着细腻的纹饰,透露着精致与考究。庄园很大,似有十几进的院子。沈秋光高兴得说道:“到了,这就是天明庄了。”说罢随行的红衣庄客便上前敲门,大门开处,又迎出来十几名庄客,沈秋光引着三才道长等人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