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明朝嘉靖二十七年三月初。
北京城正阳门外,四名官府差人正抬着一顶轿子缓步出城。轿子中所乘之人是当朝兵部侍郎齐宝疆。这日刚过午后,他感到近期事务繁忙,有些困乏气闷,又见到窗外暖阳照耀,春风和煦,便想到北京城南郊园子游览散心,因此差人抬轿,往南郊而去。
出了正阳门几里地,有一座石桥,因皇帝每外出天坛祭祀会经过此桥,便得名为天桥。天桥附近民宅商户众多,也经常会有杂耍卖艺人在此聚集,齐宝疆见西边的空地上正围了大群百姓,不时有叫好声响起,不禁好奇是什么玩意引得众人围观,便叫停了轿子,带了两名随从,站上一块桥墩石,望向人群中央。
人群围着好大一块空地,空地北首两名少年扶着一面大旗,两侧各一排武器架,上面摆满了刀剑枪棒,尾端靠有一木板。东边的木板上写着‘‘拳打南山斑斓虎’,西边的木板上写着‘脚踢北海混江龙’。一名膀阔腰圆的壮汉立在当间,满脸扎髯,**着上身。只见他双手抱拳,向众人说到:“诸位,我是山东百胜刀刘二彪,深山绿林落过草,西凉古道保过镖。凭着手中一柄刀走南闯北二十年,会遍天下好汉,没遇到过对手,今天路过此地,是要以武会友,有兴趣的,下场玩两手,只要赢得我一招半式,这锭银元宝便双手奉上”,说着,北首一名少年掏出一个银元宝放在架子上。
齐宝疆听了只觉好笑:心想这些江湖艺人为了赚人眼球,真是好大的口气!等了半响,见无人接茬,刘二彪又说道“我先使几路刀,给大伙看看,不白使,有钱的您捧个场,没钱的帮忙叫个好。”说罢刘二彪抽出九环刀,做了个起手式,只见他圆滚的肚子登时内陷大半,额头青筋暴起,手臂挥出在身前连砍三刀,接着一跃步,刀身在手中猛颤,刀环响声不断,未落地前在空中又是连砍三刀。接着双脚稳稳站定,长呼一口气。围观的百姓还不觉有异,一旁的齐宝疆心里暗暗叫好。原来他虽然是文人,但在兵部多年,眼光已毒辣,这几下刀法干净利落,劲道,方位丝毫不差,显然此人确实有真功夫在身!
这刘二彪少年时经过高人指点,刀法上确实颇有造诣。后来入了镖行,在□□上也闯出一些名堂。前两年栽过一个大跟头之后,心灰意懒,再加上年纪已大,不想再干这刀口舔血的勾当。因此带上几个徒弟走南闯北,卖艺为生,时不时的也摆个擂台赢点彩头。真正的武林高手不屑于混迹江湖擂台,寻常的武夫又哪里接得住他的大刀?因此这几年确实‘会遍天下好汉,没遇到过对手‘。
这时一名童子端着铜盆,在人群中走了一圈,只收到寥寥数枚铜钱。齐宝疆心想,我何不多赏他些钱财,也许未来此人能为我所用?心里想着,手中摸向怀中元宝。刘二彪看着人群叹了口气,心想看来没有懂行的朋友,接下来还是让我这几个小徒弟给大家翻几套跟头吧。
突然人群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喊道,好功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白布短衣,深蓝长裤的青年正拍手叫好。齐宝疆见他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尽显英气,顿时心生好感。刘二彪拱手问道:“不敢,请问小兄弟贵姓,大号怎么称呼?”
那青年也拱手道:“免贵,我姓张,叫张承明。刘大哥的百胜刀法使的真好。”刘二彪见他一眼认出自己颇为自负的刀法,不由心中一喜,心想这是个练家子,如果能下场切磋一番,观众看的高兴,赏钱可就多了。于是问道:“张兄弟好眼光,有兴趣下来玩两手吗?”只听张承明爽快的说道,正有此意。话音未落,一跃落入场中。
刘二彪打眼望去,只见他身材清瘦修长,似乎比自己高了一头,脸颊棱角分明,目光如炬。刘二彪看了心中暗暗发怵,心想自己本欲露一露武艺,可别栽跟头了。他不敢有小觑之心,把手中刀一横,问道:“张兄弟使什么兵器?”
张承明说道:“我使枪。”说着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枪,耍个枪花,取守式站定。周围的观众们见二人要动手比武,顿时来了兴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上来,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更有一些好事者大声拍手叫好。
刘二彪心想你敬我年长,不主动进攻,那我也就不用客气。只见他双手握刀,向张承明兜头劈下。这一刀只求得势大力沉,瞧这架势,似乎一块磐石也能给劈成两半。张承明不避不让,待刀将至头顶,长枪往刀侧一拨,大刀顿时失了准头,紧接着枪头又迅速向刘二彪手腕一打,这一拨一打速度极快,刘二彪哪里反应的过来,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剧痛,手指无力,大刀顿时掉在地上。
刀一脱手,刘二彪本能的向后一跃,双掌护住周身。见张承明并未追击,仍取守势站在原地。刘二彪脸上一红,迅速捡起大刀,心想月棍年刀一辈子枪,这小子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怎么枪法使得这样好?
这时他心中恼恨张承明让自己失了面子,再也无所保留,这场子说什么也要找回来。右手紧握刀柄,将刀身一横,左手托着,以刀背砸向枪头。张承明见这一下力贯刀身,不易再取巧,只得将枪头上挑避开这一击。岂知刘二彪等的就是这一下,张承明手中长枪虽躲过刀背这一砸,但他身侧好大一块空隙正露在刀锋之下,刘二彪哪肯放过这个破绽,手下毫不留情,运足了力,一刀挥出。
张承明赶紧将长枪在身侧一竖,但这纤细的枪身又如何挡得住百环大刀的全力一击?眼见这一刀就要将青年和长枪斩为两截。这时刘二彪也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也鲁莽,众目睽睽之下一刀出了人命,可着实麻烦。但此时收招却也来不及。
周围众人见状纷纷惊呼,哪知就在刀锋和枪杆接触的霎那,张承明将枪杆一转,紧接着双手将枪身在刀侧一按,大刀顿时斜着飞出,又掉落在地上。围观众人愣了一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这一转一按看似轻松,实际上极为凶险。快一点刀锋就会砍到身上,慢一点枪身就会因承受不住力道而被砍断,张承明竟然能在电光火石之中拿捏的恰到好处,直给一旁的齐宝疆看的瞠目结舌。
刘二彪愣愣的站在原地,万没想到眼前这个青年武艺如此高强,一张黑脸涨的通红。张承明捡起九环大刀,双手捧了送到刘二彪面前,说道:“比武切磋难免有失手的时候,刘兄别放在心上。‘’刘二彪苦笑一声说道:‘’我技不如人还有什么说的,老弟年纪轻轻有这般功夫,真是难得,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银元宝请拿走吧’。张承明也微微苦笑。
他本来遇到一件极为郁闷的事情,心中闷气难消,看到有人摆擂台不禁想要痛痛快快打一架,一时没收住连续打落了人家兵器两次,要知道缴械对习武之人来说可是奇耻大辱,张承明暗讨,自己的遭遇与他何干,何必要撒在他身上,砸了人家场子?因此又一拱手,转身走出人群,对那个元宝看也不看。
走出没两步,觉得自己的衣服被人拉了一下,耳边听得有人说道:“张小兄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高强的武艺,真是令人佩服。”扭头看去,只见是一个四十来岁官员,身穿红绸圆领常服,胸前绣着飞鹤,正是兵部侍郎齐宝疆。
张承明见是朝廷官员,只淡淡说道:“大人过奖。“说罢转身便走。齐宝疆有意拉拢,赶忙说道:“附近荣福楼的明前龙井茶和点心都很不错,小兄弟如有兴致,我们一起品茶如何?”张承明问道:“不知大人有何事,便请直说?”
齐宝疆尴尬一笑道:“小兄弟是爽快性格,我也就直说了。我姓齐,在兵部做官。小兄弟虽不在庙堂之上,但也一定听闻国家并不太平,东南沿海倭患不断,北部蒙古人连年骚扰边疆。国家正值用人之际,皇帝亲自下旨举办武举考试,为军队选拔人才。而刚刚见识了小兄弟如此惊人的武艺,我在想,这等优秀的人才如不能为国效力,岂不可惜?”
张承明听罢苦笑一声:“大人怎知我无此志向?我今天上京就是参加武举考试,可怎知连军营的大门都进不去,只因我不曾给考官大人献‘常例’,中军说我没有资格考试,实在是郁闷至极。”
齐宝疆听了吃了一惊,忙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给我听。”当下两人也不计较许多,在一棵大树下席地而谈。
原来这张承明是河北邯郸人氏,父亲是河北真定卫所指挥使。因去世的早,母亲怕孩子缺失管教,从小便带着张承明遍访各处名家学习文化、武功,后来因机缘遇到了岳家枪的传人,岳家枪是抗金名将岳飞所使用的枪法,当年岳飞凭此纵横沙场,罕遇敌手,是天下最精妙的武术之一。
那位传人见张承明为人聪明又刻苦,喜爱其天赋,因此将这套枪法毫无保留的传给了他。因此张承明年纪轻轻就练成一身过人本领。本来可以继承父亲的官职继续从军,但在乡试中成绩突出,县官便举荐他到京城参加考试。主管武试的是礼部侍郎李儒韬,这人品行不端,卖官鬻爵肆无忌惮,考生们参加考试之前必先孝敬他一份大礼,李儒韬则根据礼物的贵重给考生相应的成绩,这礼物就是所谓的常例。
张承明哪里懂得这些,中军见他双手空空而来,自然心中有气,嘲讽一番便拒之门外。齐宝疆听了之后气的肺也要炸开了,这李儒韬公然索贿如此猖獗,真不知令多少能人志士就此埋没。这件事情要是不管到底,我枉食朝俸!看看天色刚过未时,略一思索,拉着张承明的手说,你我这就去武试校场,有我在看看谁敢阻拦?
当下两人舍了轿子,在附近买了两匹快马,双骑并行往校场而去。张承明见这齐大人骑术娴熟,虽然四十多岁但身手敏捷,脸上虽然皱纹密布,但胡须头发仍然黑多白少,精神矍铄,行事说话雷厉风行,虽是文人却有侠客之风,不由的心生敬慕,自己与他虽然年龄相差不少,确有知己的感觉。
不一会两人骑至武试校场,门口的卫兵见识兵部齐大人,连忙向上通报,齐宝疆也不废话,骑马径直闯入,卫兵也不敢阻拦。两人进了校场,只见场地北部锦绣高台,一位身着蓝色官服的胖脸官员居中正坐,也是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两腮的横肉坠的嘴角也向下弯曲,满脸骄横。场地中央十几名武生正在演示武艺。
二人直接纵马来到台下,齐宝疆冲着那胖脸官员说道:“李大人,别来无恙啊。”那李儒韬早已见到兵部侍郎齐宝疆纵马入场,心里一时拿不准他来的目的,当下也只拱手寒暄:“托齐大人的福,还过得去,不知齐大人光临,未曾出迎还请见谅,快请上来就坐。”
齐宝疆说道:“不必客气”,说罢走上高台,大剌剌的就往李儒韬旁边一坐,又说道:“不知今年武举考生武艺如何,可有出类拔萃者?”李儒韬心想:选拔考试本就是礼部的事情,什么时候需要你兵部来过问?瞧这样子似乎来者不善,先看看你到底是什么目的,于是说道:“齐大人关心,今年各地举荐的考生众多,我们经过筛选,最终这一十八名考生脱颖而出,他们各个身怀绝技,都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才。“
齐宝疆往下望去,只见这些考生各个衣饰华贵,演示起刀枪兵器拖泥带水,其中不乏有大腹便便者,翻身上马也是费劲,显然都是些四体不勤的贵族公子哥,平时不爱读书,考个武举混个官职。这李儒韬真是不知道收了多少贵礼。齐宝疆越想越气,指着台下的张承明说道:“这河北考生张承明武艺超群,当地县官着力举荐,只是不知因何被淘汰?”
李儒韬心想:哈,原来是他想推荐武举生,他向台下望去,张承明正双手垂立,站在台边,只见他衣着朴素,瞧这样子未必是名门望族之后,一时也猜不透为何齐宝疆着力推荐他。说道:“齐大人,各处县官推荐的武举生没一千也有八百,难道因为一封举荐信便要封官加爵吗,我们是秉公选拔,成绩不合格者自然被淘汰,”他心里料定,这个叫张承明的小子必定和齐宝疆有些渊源,你齐大人想往军队安插自己的亲信,也得按我的规矩来啊,哪有双手空空求人办事的?
齐宝疆哈哈笑了几声,说道:“好啊,你李大人说自己秉公选拔,毫无私心,那就让这张承明当众展示一下武艺,让大伙看看你李大人究竟是不是秉公选拔,毫无私心?”
李儒韬被这几句抢白搞得心里怒气渐生,他看张承明身材消瘦,心想县官着力推荐估计也是仗着兵部侍郎这层关系,他功夫未必就有多高明,待我使几个绊子让他当众出出丑,然后找个武官与他演武,杀一杀齐宝疆的气焰。要知道武试的考官都是军队中身经百战的军官,他一个青年考生绝对敌不过。
想到这里,李儒韬感觉胸有成竹,于是说道:“好啊,既然齐大人要求重试,那我们就再试一试这张承明的武艺”。李儒韬说道:“这第一项是测力气,”他指着场地中央的一排石墩说,”这石墩分为两种,一百五十斤和二百斤,你须从中选一块石墩举过头顶,走满十步后放下,举一百五十斤为合格,二百斤为优秀。”
张承明心想,齐大人如此器重我,我须将一身的本事尽数使出来,才不辜负他这一番青睐。于是他缓步走向石墩,见两种石墩都成圆盘形,类似于石磨碾子,张承明心思一动,有了主意。他弯下腰挑了一块二百斤的石墩,双手抱了,放在另一块二百斤的石墩上,接着又转身挑了一块二百斤石墩,又摞在上面。场中众武生和军官们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都停下演武,好奇的观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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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