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皮箱子滑落在地板上,一声闷响后,便被港风吹得仿佛凝固在原地。
红嘴码头某货舱,1988年11月7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挽背脊贴着冰冷的铅板,一只手死死按住身旁的箱子。她从一堆沾着海腥味的毯子里挣扎起身,目光扫过周遭黑压压的人影,最终落在那个小小的铜制滑轮上——那是她与吴铭约定的信号,一旦轮子转动,代表接应已到。
可滑轮一动不动。
“她在这儿!快!”张越的声音从货舱另一端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促。
狗腿子。林挽心里暗骂。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汗水和血污混在一起,纵然狼狈,那双眉眼却淬着寒光,在昏黄的煤油提灯下迸发出一种近乎凌厉的艳丽。当张越带着人围上来时,她甚至笑了。
“越哥,”她哑着嗓子,“你也亲自来?”
张越避开她的视线,喉结滚动:“阿挽,别为难我。你我的命,都是干爹给的。”
“干爹?”林挽低了低眼,笑的时候连着伤口一起疼,声音像碎玻璃刮过铁皮,“他是你干爹,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爬到今天,背地里做的脏事自己清楚,真以为周文彬他真把你当儿子了吗?”她喘了口气,嘲讽的看着张越“越哥啊越哥,他要是知道…第一个被清理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张越的耳光已甩在她脸上。
力道狠戾。林挽被掼倒在舱板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像案板上的鱼。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
“阿挽……”张越蹲下身,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竟让林挽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七年前,她第一次格斗考核受伤,他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地蹲在她面前。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还相信一些东西。
“是我对不起你。”张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海浪声吞没,“如果有下辈子……”
“带上来。”
命令从货舱入口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周文彬站在逆光处,身形挺拔如旧。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这是八十年代潮州商人常见的装扮,整个人与这肮脏的货舱格格不入。两个手下上前,像拖货物一样把林挽拽起来。
“周文彬”林挽挣开钳制,自己站直了。她抹掉嘴角的血,直视着那个束缚她,禁锢她的男人,“我最后问一次——吴铭父亲的死,是不是你安排的?”
“阿挽,终究是我带你走了不归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挽想笑。有失望,有痛惜,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难舍难离
然后他转身:“处理干净。”
四个字,判了死刑。
林挽被押上码头时,海风正烈。十一月的香港,湿冷钻进骨头缝里,远处海面上有渔火明灭,像散落的星子。
张越亲自给她绑上铅块。绳索勒进手腕时,他手指颤抖。
“张越”林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送我的那把蝴蝶刀?”
张越动作一顿。
“你说,女孩子要有点防身的东西。”回忆起过去,林挽也勾了勾唇,那笑容在探照灯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其实你一直把我当妹妹,对不对?”
张越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红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捆绑的动作。
铅块绑好,两个手下架起林挽,走向码头边缘。
就在那一刻——
引擎的咆哮撕裂夜空。
三辆丰田皇冠冲进码头,急刹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车安稳停下,七八个持枪身影迅速散开,手电筒的光束交叉切割着黑暗。
“警察!全部不许动!”
林挽的心脏狠狠一撞。
吴铭从第二辆车里走出来。他没穿防弹衣——八十年代香港警察还未普及防弹装备——只套了件棕色皮夹克,手里握着的不是配枪,而是从后备箱取出的雷明顿870泵动式□□,这显然是他私下准备的武器。探照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永远锐利的眼睛。
二十九岁的皇家香港警察刑事情报科督察,华人警员中的翘楚。
也是她曾经的教官,曾经安稳生活的……遥不可及。
“周文彬,”吴铭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放人。”
周文彬转身,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吴sir,这么晚还出勤?我这儿处理点家务事,不劳警队费心。”
“家务事?”吴铭向前走了两步,枪口低垂,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把泵动式□□在近距离能造成多大的毁灭,“绑铅块沉海,是你周家的家法?”
“她背叛家族,泄露机密,导致上周码头那批美国来的电子零件被海关截了。”周文彬慢条斯理地盘着佛珠——他口中的“电子零件”实则是走私的美制手枪零件,“损失八十万港币。吴sir,换作是你,怎么处理?”
吴铭的目光越过周文彬,落在林挽脸上。
四目相对。
林挽想对他笑一笑,但心里的委屈涌来,比笑容先来的是滑落脸上的泪珠。她想和他说“别管我”,想说“快走”,想说“对不起”——为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为那些无法解释的背叛,为此刻把他拖进这滩浑水。
但吴铭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恐怖的冷静。
“周文彬,”他说,“你涉嫌策划谋杀廉政公署调查主任吴正雄,我现在正式逮捕你。”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连海浪声都仿佛变小了。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吴铭,缓缓道:“吴sir,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在你书房保险柜第三层,蓝色文件夹。”吴铭报出一串数字,“密码是你前妻的生日,对吗?”
周文彬盘佛珠的手顿了顿。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张越突然拔枪——不是对着吴铭,而是抵在了林挽的太阳穴上。
“让开!”他嘶吼道,声音完全变了调,“全部让开!不然我杀了她!”
吴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越,”周文彬皱眉,“放下枪。”
“阿挽,对不起……”张越的手在抖,但枪口死死贴着林挽的皮肤,“我不能再过以前的日子了……”
场面僵持。
海风卷起码头上的油布,猎猎作响。
林挽忽然低声说:“越哥,你枪的保险没开。”
张越一愣,本能地垂眼去看——
就是这一刹那。
林挽用后脑狠狠撞向他的鼻梁,同时身体下蹲、拧转,被反绑的双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挣脱了部分绳索,肘击张越肋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张越吃痛松手,手枪掉在地上。
但几乎同时,周文彬身后的一个手下开枪了。
不是对着林挽,而是对着吴铭。
“小心——!”林挽的嘶喊破音。
吴铭侧身翻滚,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集装箱上溅出火花。他单膝跪地,举枪还击——砰!□□的轰鸣震耳欲聋,开枪那人应声倒地。
枪战在瞬间爆发。
码头上乱成一片。周文彬的人纷纷找掩体还击,警方火力压制。子弹在黑暗中拖出橘红色的轨迹,撞击金属的巨响、惨叫声、吼叫声混在一起。
林挽趁乱滚到一堆货箱后面,用集装箱锋利的边缘磨蹭手腕上的绳索。
她看见吴铭在弹雨中穿梭,动作精准如手术刀。他击倒两人,突进到码头中央,离她只有二十米。
“林挽!”他朝她喊,“过来!”
林挽咬牙,挣断最后一股绳索,起身朝他跑去。
十米。
五米。
她看见吴铭朝她伸出手。是救世主吧…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来自侧面。
林挽的身体猛地一滞。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衣服,粘稠地贴在皮肤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看见吴铭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惊愕,再变成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听不见了。
海浪声、枪声、风声……一切都在远去。
身体向后倒去时,她最后看见的是香港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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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铭冲过去接住她下坠的身体。
林挽倒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血从她胸口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温热粘稠的液体浸透了他的手,他的袖子,他的整个前襟。
“林挽……林挽!”他拍她的脸,声音发颤,“看着我!看着我!”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目光竟奇异地落在他脸上,甚至还试图弯一弯嘴角。
“教官……”她用气声说,“对……不起啊……”
“别说话!”吴铭吼道,徒劳地用手压住伤口,“救护车!叫救护车!”
陈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带着电流杂音:“救护车被堵在……我们的人在疏通……”
“疏通个屁!”吴铭的声音彻底变了调,“让他们飞过来!现在!立刻!”办过那么多案,见过那么多人,有些事他早已明白,只是不肯相信
林挽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但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吴铭抓住她的手,紧紧攥住。那只手冰冷得吓人。
“铅轮……”她嘴唇翕动,“箱子……证据……”
“我知道,我知道。”吴铭语无伦次,“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救护车马上就到……”
林挽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遥远。她想和阿妈回家,想一辈子普普通通,平平安安,顺利的话,她还会和心中的人走进婚姻生活。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轻得像羽毛,落在吴铭脸上,然后永远消失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熄灭了。
吴铭僵在原地。
他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血从指缝间漏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码头的沥青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污迹。
枪声不知何时停了。
陈轩跑过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站在几步外。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和铁锈味。
吴铭缓缓低头,额头抵住林挽已经冰凉的额头。泪水划过鼻梁,他闭上眼睛,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他轻轻把林挽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皮夹克,盖在她脸上。
起身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刑事情报科的吴督察。冷静、锋利、无懈可击。
“周文彬呢?”他问,声音平稳得可怕。
“跑了。”陈轩低声说,“张越开的车,往九龙城寨方向去了。我们已经设路障。”
吴铭点点头。他走到那个开枪的手下尸体旁——那人被他一枪毙命,胸口一片血肉模糊。
吴铭蹲下身,从尸体手里掰出那把枪。那是一把老式的点三八左轮,枪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对陈轩说:“清理现场。通知法医。林挽的遗体……”他顿了顿,“送去警队殓房,我亲自处理。”
“吴sir,”陈轩犹豫道,“按规定,这种案件遗体应该交给公共殓房……”
“我说,”吴铭转过头,眼神让陈轩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我亲自处理。”
陈轩低头:“是。”
吴铭走到码头边缘,看向漆黑的海面。铅皮箱子还躺在那里,铜制滑轮在风中微微转动。
他想起1982年,林挽还是他学员的时候。那时她二十岁,格斗课上把同期所有男学员都放倒了,然后站在训练场中央,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眼睛亮得像淬火的刀。
他走过去问她:“为什么当警察?”
她答得干脆:“为了不变成我害怕成为的那种人。”
“哪种人?”
“无能为力的人。”
吴铭当时没说话。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眼里有火,那火能烧穿一切虚伪和黑暗。
后来她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本应分配到他的部门。但就在报到前一天,她提交了辞职信,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后来,她在周文彬身边出现,成了周氏集团董事,成了黑白两道都忌惮的“周先生那位养女”。
吴铭找过她,在她常去的中环莲香楼等到打烊,在她曾经的宿舍楼下等到天亮。但她从未出现,也从未解释。
直到三个月前,一通匿名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只说了一句:“吴正雄案的关键证人在红嘴码头,找王水生。”
然后今晚,他收到传呼机信息:「林挽有危险,红嘴码头三号舱,铅轮为号。」
现在,她躺在他身后的地上,身体正在变冷。
而他甚至来不及问一句:这三年,你过得好不好。
“吴sir。”陈轩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林挽身上找到的东西——一部摩托罗拉传呼机,一把蝴蝶刀,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照片。
吴铭接过证物袋,抽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林挽的合影。背景是黄竹坑警察训练学校毕业典礼,她穿着学员制服,手里捧着优秀学员证书,笑得意气风发。他站在她旁边,脸上是难得的、放松的笑意。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愿此生无愧这身制服。」
日期是1982年7月。
吴铭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皱了起来。
他把照片小心地抚平,放回证物袋,然后对陈轩说:“这里交给你。我去追周文彬。”
“吴sir,你的伤……”陈轩看向他肩膀,那里被子弹擦过,皮夹克破了,血渗出来。
吴铭像是没听见。他走向皇冠车,拉开车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林挽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他的棕色皮夹克。海风吹起衣角,一下,一下,像垂死的鸟在扇动翅膀。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冲出码头时,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1988年11月7日的黎明来了,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这个夜晚。
吴铭打开警笛——那种老式的、呜呜作响的旋转警灯——油门踩到底。
后视镜里,红嘴码头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之后。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码头上,在他离开后的第三分钟——
盖在林挽脸上的皮夹克,被风吹落了一角。
她睁着的眼睛里,映出香港清晨第一缕苍白的天光。
然后,那瞳孔深处,极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