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漫开的景象再度撞入眼底,水夙依然是平静淡漠的面孔,眉眼平直,寻不到半分惊惶,仿佛眼前捏碎的不过是一件破碎器物。
慌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定的安心。
残酷的景象摆在眼前,她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少布偶的这个举动,验证了一些事情。
“看来并不是按照出现的五行顺序来埋葬我们,准确来说,不是按照童话里出现的五行”水夙眼睫微微一垂,狭长的眼眸眯起。
“桑迟瑾,你们那边的山崩是不是还在继续?”
“确实还在坍塌,你明白了吗?”桑迟瑾听见水夙抛出那个问题时,神情没有半分错愕,唇角甚至掠过一丝极淡、了然的弧度。
“去吧,去东边的半山腰那里找到和木有关的东西,将它带到还在滚落的碎石旁”水夙略微抬眸,语速放得很慢,字句从容,缓缓道来。
“半山腰那里种了形态各异的梧桐树和木屋,你需要哪个木属性的东西?”
桑迟瑾凭借着长鞭,缠绕周身的黑雾与暗影尽数被她利落甩向身后,转瞬便抛落在原地。
长鞭一收一放,带着她越过崎岖的坡面,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掠动的虚影,向着东边半山腰深处飞速奔赴。
“唔,大概……是一颗梧桐种子?你可能需要好好找找”水夙并不是全然没有迟疑,心底尚存一丝微不可察的不确定。
“大半夜找一颗梧桐树的种子?你确定……”
“大小姐,那颗种子我在勘探地形时发现过,就埋在所有木碑的中心,但它早已腐坏干瘪,不可能再生长了”
直到某一个关键词飘出来的瞬间,伊松才适时开口,对于负责探索环境的他来说,观察环境远比与人沟通简单。
“你是怎么在一片泥土地里挖出这颗种子的?”桑迟瑾在听到伊松如此轻松找到种子后,有些讶异。
“我靠近那片地时,短刃一直在发光,但挖出来却没什么特别的,短刃的光没过多久又灭了,所以我暂时将它放了回去”
“明白了”桑迟瑾轻松一笑,浓厚的兴趣驱使她向着黑夜前行。
安排好桑迟瑾的任务后,水夙才重新着眼看向一言不发的布偶,这次她的语气带了些戏谑:
“怎么了?我没回答上来你不是应该很开心吗?现在终于闭嘴了,刚刚一口一个小女孩不是叫得很亲切吗?”
她脸上没有恐惧,眼底反倒漾开一层淡淡的讥诮,坦然撞向那团庞大诡异的身躯。
[……]
“要不趁现在我们数一数,在我进入这个梦境后,被叫了多少次小女孩?不下五次了吧,诡异也会用人类的心理暗示吗?”
明明身处劣势,她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嘲弄,仿佛眼前这只可怖的布偶,不过是一场供她玩味的把戏。
“就像小香说的,人在被反复心理暗示后,就会无意地认为这件事可能是真的,更别说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
“你从未真正承认我代入的是小女孩,只是为了让我以为自己是,所以在童话开始前,一直叫我小女孩,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她呼吸平稳,那双眼睛牢牢钉住眼前诡异的身影,一刻不曾移开。
“再加上故事以小女孩的视角展开,脚边放着小女孩拿的篮子,我又被变成了盼曦的模样,身体缩小成孩子,所以自然而然地把自己代成小女孩”
水夙一动不动,眼神闪烁跳动,冷光锁在布偶猩红发亮的纽扣眼珠。
“我是山羊,对吧?”
周遭骤然坠入一片死寂。
林间流动的微风停了,连空气中甜得诡异的香气,都仿佛跟着凝固下来。
四张图片在四方格里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顺序闪烁了一瞬。
[玩家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您确认自己是山羊,那……]
布偶的声音漫了过来,并不刺耳,反倒带着一股地窖般阴冷潮湿的气息,像是浸过水的旧布料,黏腻地裹向耳边。
“小女孩的起始地是东林中她的家里,可我所处的地方却看不见能住人的地方”
“狐狸曾说感谢小女孩帮他运矿石,小女孩与邻居也没有太大过节,可以看出小女孩很乐于助人、人缘好,但遇到山羊时,一共十二碗果蜜,小女孩明明时间充裕,为什么没有帮山羊?”
“山羊知道自己要运十二碗木碗,他会只靠手拿吗?他还要先回家一趟,再前往狐狸家,一双手哪里够呢?可如果,他自己也带了个篮子,那就方便多了”
话音戛然而止,她短暂地静默片刻,就像在观察什么。
几息之后,一层浅淡的笑意浮上唇角。
“而且,这里实在太甜腻了,周围明明没有花海,气味却很香甜,只有山羊的果蜜能发出这个味道,也只有山羊的起始地那么甜”
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前方,没有试探,没有保留,那份笃定顺着平缓的语调倾泻而出。
[您的观察力确实过人,可惜还是丢掉了一颗糖果,这些又与您的答案有何关联呢]
“在山羊视角里,先是小女孩的木梳,再是自己的泥人,然后是狐狸的镜子,最后是狼的贝壳,这就是他的路线”
“所以并不是木水金土火,应该是木土金水火才对,这也是四张图片真正的顺序吧”
水夙的视线径直投向半空。
四张图片规整地悬浮着,以四方格的姿态静静排布,左上、右上、左下、右下,界限分明。
“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水夙垂落手臂,指尖抵在另一只手臂上,耐心等着桑迟瑾折返。
“哇,居然真的有人在木碑之间种梧桐树,可惜这颗种子已经坏了,还没破壳”
桑迟瑾的声音从引声机里飘了过来,语调里藏着一层难掩的惊喜。
桑迟瑾徒手刨开半山腰松软的土层,指尖触到那枚埋于泥土之中的种子。
她没有多余停留,迅速将它攥入掌心,泥土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落。
下一瞬,她旋身而起,暮色掠过她急促的侧影,她掌心紧护那枚种子,全速往回奔赴。
脚下碎石不断滚落,她借着起伏的地势急速穿梭,一刻也不肯耽搁,直奔乱石坡那片爆发山崩的区域折返而去。
“接下来呢?直接丢进还在崩塌的碎石里吗?”她寻了一处尚且稳固的岩块落脚,暂时无视身后躁动不安的群山,抬手,缓缓摊开掌心。
她垂眸,凝神仔细端详,指尖微微倾斜,拂去表层附着的泥土,认真打量种子暗沉的外壳、纹路,却发现种子真的没有一点生机了。
“把它丢进山崩的源头那,然后静观其变”水夙的字句从容地穿透周遭嘈杂的轰鸣,清晰地落进耳中。
桑迟瑾的手腕猛然发力,长鞭唰地凌空舒展,鞭梢轻巧地盘缠住种子。
稍稍蓄力,手臂猛地挥出,长鞭如同一道黑影划破动荡的空气。
借着挥鞭甩出的力道,鞭梢骤然松开。
那枚种子脱开束缚,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稳稳坠入山崩震动的源头,落进岩体裂开的幽暗裂隙之中。
山岩震颤的轰鸣在耳边回荡,水夙、桑迟瑾与伊松三人同时敛了气息。
桑迟瑾的眼睛一眨不眨,牢牢盯住山崩源头那道幽暗裂隙。
刹那之间,本该彻底沉寂、早已丧失生机的种子,猛地躁动起来。
清脆细微的裂响破开外壳,它以一种违背常理、诡异迅猛的速度骤然破壳。
湿润白嫩的嫩芽冲破种皮,疯狂向外舒展,根系如同无数细密的触手扎进裂隙摇晃的岩层,枝干扶摇直上,一节一节飞速拔高。
不过短短片刻,幼苗便肆意撑开枝桠,急速膨大生长,转眼长成一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树。
枝叶蓬勃舒展,层层叠叠的绿叶顷刻铺满枝梢,鲜活浓郁的绿意扑面而来,勃勃生机野蛮地迸发而出。
可这份复苏并不温和,内里裹挟着一股诡谲的力量,枝叶晃动时带着不属于自然的躁动。
原本喧嚣的山崩源头,就在这一刻完成近乎荒诞的枯木逢春,死去的种子挣脱消亡的宿命,骤然焕发出汹涌、盛大,却又透着几分怪异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