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原矛头蝮

“师弟,遗言别留这么早。你这个想法不太好,你也不伶俜,除了师父是你的父亲以外,师兄也是你的哥哥,我怎么会看着你身处险境而置之不理呢?”单正晦从肩上的背包里拿出了和沈夷则身上如法炮制的结组工具。

身着干练冲锋装而气质仍旧不脱彬蔚的男人走到她近前,楚婳素来平寂的心仿若吸进了浓氧,呼吸却几近于休止。

她仓惶地从单正晦手中接过安全带,舌头殆乎打了结:“没、不是,哎,我只是讲个玩笑嘛……我来就行了,谢谢师兄。”

一向不拘形迹的女人似乎被絮甜耳朵上的火烧云传染,云飘上了她的耳颊,像搽了层淡淡的胭脂。

回想自己夜里登这土坡时的狼狈,金嗣洋哼哼地冷笑。

他为自己独立一隅苍凉的气氛拖腔带调地布洒哀愁:“谁来考虑考虑我这种修丹法的文弱人呢,唉,自食其力是我的命,想被好心人拖带估计只能挥刀自宫。”

沈夷则业已构整好与絮甜之间的结组结构,他捩身走到土坡前侧,经过金嗣洋时眱去了一眼,口吻比目光更具嘲谑意味:“不只,你还得再整个容。”

日头在空中悠闲地漫步,阳辉的形状与位置在悄然中变换。

纤细瘦薄的手抓在前人踏过的树根上,絮甜收紧核心,拚尽浑身的劲往上爬,每一次落脚都谨饬戒慎,心脏宛如永不休止的浪潮在拍打壁腔,滚圆的汗珠跟她肌肤下的雨似的;腰腹与大腿根部传来拉力,是高处的沈夷则在继续攀爬着,给予的拉力给她减轻了不少负担。

间或滑落的土块与石子儿迫使她提防,刻刻都得预备着闪避的动作。

楚婳大约是忧心絮甜的安危与心态,有意与她统一高度,不时对她进行鼓励与叮嘱:“不用太着急,就保持着你这个速度,一定要抓牢了再往上爬呀。很棒了絮甜妹妹,继续加油,我陪着你呢。”

二十几米的土坡爬得有惊无险,艰难地攀到了顶部,却发现这窄小的径道连两个人并排站都不允许,只能沿着这新一面土壁错开而立。

絮甜的腿和胳膊皆耗尽了力气,饶是曲折着想要抬起小臂都如同激流里的涟漪颤动不止,身上的结组工具重新卸下交还给了沈夷则,往日里青白居多的脸颊厚积着嫣红,晕在腮颊之上,仿若红芍药。

交还时她的指尖无意与他的掌心擦碰,一刹那即被电击了似的缩回来,絮甜抿过双唇,低声道:“谢谢,麻烦你了。”

沈夷则把东西收进背包里,顺势又抽出袋湿巾递给絮甜,“擦擦汗。”

对絮甜的低缓的温和语态不过弹指。

俄顷,他腾高音量唤起靠在土壁上缓劲儿的几个人,声音从冰透的翡翠成了莹白的和田玉,只不过没有和田玉的温润,倒像是冰锥子:“这里不能待太久,土壁有坍塌风险,我们返程的时候这条路或许就不存在了,你们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小队伍沿着深夜时沈夷则等人先行探过的窄路上山,体力稍差的絮甜腿已然软趴趴,确切来说,腰以下的部分她都丧失了知感能力,迈出去的步子的宽度都受了限制似的,像是在与空气抗争。

紧挨着山边沿往上走的弯道让他们被滚热的炽阳侵略,灿烈的辉芒刺过来,逼得眼皮都无法完全睁开,气体都融化成了边界混淆的河流,绕在圆盘般的日头四周的光斑晕进了颅脑深处。

絮甜咬紧了牙关,下颚线被绷得清晰,在阳光下晶莹的汗珠啪嗒滴到了她浸透了汗水的T恤上,耸起峰的挺拔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薄透的T恤布料都快要勒出内衣的轮廓。

她一头要与眩晕抵牾,一头要竭力使双腿朝前迈进;委顿与惶惧在身心里共存,折磨着她的神经。

启程时还有心情闲聊的一行人目下俱成了减去舌头的哑巴,走在末端的四个向导嘴唇一个赛一个干,裂开的唇皮如若萨赫勒地区旱坼的土地。

待到终于重新窥得平地,只见那比人都要高出一丈的荒草蔓生广被,森森的密林拢成一区区,仿佛它们也划分了各自的领地。

楚婳放弃形象需要的端持,当即扑跪在地,随后将双腿交盘,从背包里拿出水瓶咕咚咕咚喝下了大半。

“不行了,歇会儿吧,再走下去我不是渴死就是累死。”她拿着随身带的纸巾擦拭着冒不尽的汗水,从瀑布底下走出来了一般,额前的少许碎发都黏在了肌肤上,像一条条细瘦的黑蛇。

夜里虽说温度低了些,且视物困难,但确然是要比顶着烧灼的烈阳爬山要好得多。

当前沈夷则亦出了些许薄汗,他侧头觑向魂丢了半条的絮甜,视线从她滞涩的眼瞳掠过,计较着时间的心退了一步,“歇一会儿吧。”

絮甜挪着疲软的双腿在楚婳傍侧坐下,她把肩上的背包脱下来抱在胸前,从夹层里搯出发卡将刘海一并别进了头顶的发丝底,小巧的美人尖不再遮面,光洁饱满的额头总算呼吸到了沁人的空气。

楚婳把脸歪向絮甜,目光下意识地在那张难得一露的面孔上流眄,她摸着下巴咕哝道:“以前听人说绝不能撩人刘海,不过你没有刘海要更明艳一点诶,齐刘海的时候有种阴郁的感觉……你有美人尖啊。”

职业病大显身手,她由惯性使然而开口:“和父母关系不太亲近吗?通常有美人尖的和父母缘分比较薄,年纪小的时候会坎坷些,十几岁青春期的时候学业易有变动,情绪要敏感点儿,离家独立得会比较早……你当我放屁吧。”

“有时候脑子不听使唤容易给人看相,你别听我的,我在看面相这方面不是很精通。”才说到一半便被醒悟的理智叫停,她啧一声,神采间不乏懊恼之色。

好端端的,这张嘴好话不说尽咒上了人家。

“没有呀,我觉得婳姐很厉害,的确都被说到了。”原生家庭带给絮甜的创伤如今似乎可以轻易地拿出口,那对清炯炯的黑瞳子里并无毫厘伤愁,反倒是新奇之色更甚。

她颇感兴趣地挨近了楚婳一些,追问道:“婳姐还能看出我别的事情吗?”

楚婳睄着她的形表,暗叹她分明生了一双该有深重城府的吊梢眼,却又配上了露珠般透澈的眼睛,两相中和倒是纳罕;在胸中估忖一番,结论道:“心事重,多愁善感,承受力差但忍耐力强;絮甜妹妹其实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呐,很聪明的,灵性也高,以后会幸福的。”

她从湿巾袋子里抽出两张覆在掌心,继而捧上絮甜的脸颊为其拭去黏滋滋的汗迹,两抹温热间靠两张凉润馨香的湿巾相隔。

她认真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一双黑眸,声气温柔:“好强也不要总责难自己,善良要匀一份留给自己,要更爱自己哦。”

浓密的黑睫细微地颤了颤,俄而那皎白的脸蛋上翘起了一抹清湛的笑,絮甜轻轻点了点下巴,“知道啦,谢谢婳姐。”

灌完了半壶水的金嗣洋瞟见挨靠在一起的两个女生,又无意中目睹了絮甜撩开刘海的全貌,嘶的一声咄嗟道:“你们同尘招人是有外貌要求么?”

“那小姑娘可真够有灵气的,哎,她有没有拜师啊?皈依了吗?有没有兴趣来我们龙门派啊,我那小师弟一个女生在庙里孤零零的可怜得很,她要是来我们庙里,啧啧……香火都得多不少吧,到时候再效仿那某山某清派打造个短视频账号,我道日兴隆啊!”

“你死了这条心吧,她已经拜在我堂叔底下了,而且她就算入教也不会入全真的。还有,祖师爷跟你师父要是知道你给门派招揽弟子的目的是图香火钱的话……哼。”

哂笑从鼻腔里漫出,沈夷则正坐在荒草叠积成的地铺上,糅合在神情里的谲诈感让金嗣洋不寒而栗。

他登时把视线凝焦于邻边人的侧脸上,论调盈充着警惕:“沈师兄,为人不能太缺德,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别告上去啊。”

他不想跪香也不想罚抄经书。

坐在崖边的齐晟俯瞰着山底的风景,燠燥的空气聚在一起奔跑而形成热风拂过裸露的肌肤,远处的天际与不规则的幽绿山峦线相接,重峦叠嶂好似虚影相托。

好半晌他才不再与炽阳面对面,支着自己爬起来,迂身走到沈夷则等人近侧,犹如深色金属的手将野草折腰摁压下去,他屈腿落座。

“沈先生,请问这儿离大沥村大概还有多远?”虽非双生子,但相连的血脉让齐晟对胞弟的感知力骤升,走过齐决留下过足迹的土壤以及渐短的距离皆引动了他胸头的僝僽,脱水的身体被心血里的躁动焕发出动力。

他片刻不想停。

窥出齐晟眼底的翘企焦灼,沈夷则举起水瓶喝了几口清甜的水,翻动的喉结让剔透的汗珠啪嗒掉落,热浪使荒草拂摇,蔟蔟唦唦的细语不歇,一切都被放缓。

他不疾不徐地牵动唇瓣道:“没办法给你个准确的数字,等会儿路上大概率是要绕路走的,会和直线距离有一定差别。”

齐晟戢首无言,手肘磕搭在膝盖上,手臂从两条大剌剌曲折敞开的腿中间垮落,粗圆的指尖拨摆着杂草,碧蒽的草在他手里弯折旋转,一声叹息轻滚出喉。

“齐先生,你放心,在天黑之前肯定是能赶到大沥村的。”好在单正晦不同于沈夷则直言不讳的冷淡,他出言对齐晟简单安抚,又添补缀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歇息了近二十分钟,一行人拾掇好行囊继续朝前路摸索。

杂草密生,只怕一眨眼就走散。

沈夷则示意单正晦拿出备在包里的长绳,翛然的口吻里潜伏着恫吓:“都握紧了这根绳子,不然走丢了我可不负责,这儿野禽猛兽虽然不算特别多,但毒物可是不少,你们自己仔细着点儿。”

排列的顺序仍旧是将两个女生包夹在中间,絮甜前面是单正晦,楚婳身后是齐晟,堆在旄端的便是那四个迄今还未派上用场的向导。

丈高的野草围成可推动的青色门帘,沙沙连着咯吱的声音自下而上传来,前一人拨开的草杆扇打在后一人身上,絮甜的脸得了不晓得多少个巴掌,浅浅的红痕从颊侧延到玉润的脖颈上,一条条的纵横交错着。

从掌心擦过的草杆俱是刺剌剌的触感,像是偷偷在翠色里长了蜗牛一般的牙,阴险地咬在无猜无防的人手心肉上。

簌簌的细声钻进沈夷则的耳腔,他顿住脚步,一条棕红色为基调的原矛头蝮闪过他的脑际——三角头,约莫手臂粗细,起码一米多长,腹鳞与地面摩擦着,不时碾过草根。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原矛头蝮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泯没
连载中咬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