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电明炽所照的地方,溢出昏暗的荒草枯丛间,一团白影倏忽而过。
跟在他身后的二人亦登上了这片平壤,金嗣洋叉着腰咄嗟一声:“哎——总算不用悬心提胆了。”
“……不对。”前句话才从嘴巴里出了门,否定的字符就降临,金嗣洋自诲不该未竟先欢,从脑后翻涌而来缠连上身体的寒息逼得他皮肤战栗,“我操,死变态给我滚啊!”
他跳了脚,一时蹦开了两步远,念咒与掐诀已形成了条件反射,“……急急如律令!”
沈夷则朝他乜去了一个吊诡的目光,唇角被调动,微微掀抬的声调不藏嫌弃:“你有病?”
“什么叫我有病?有个妖精摸我裆啊!”饶是在夜雾中也可把金嗣洋那张涨成石榴色的脸给瞧得一清二楚,先前囤在脑子里的困意失散得透彻,晕眩感荡然无遗。
“这就是在毁我清白!我可是个黄花大闺男,我全真的哪禁得起它糟践啊,我都冠了巾了,这精怪怎么这么不通常理!”
诉着撞天屈,金嗣洋仅存的那些摇摇欲坠的稳重气销铄无存,偏偏沈夷则还不理会他,而单正晦也在拿着寻龙尺摆弄。
金嗣洋受的委屈注定要被压在泥巴底下,单正晦手持着左摆右转的寻龙尺浅叹一息,“干扰物太多,寻龙尺不起作用。”
“往大沥村所在的东北向直行会碰到野兽,我暂且还没有摸着瞎去肉搏老虎的能力;往南方向走有坠崖概率,概率还不小;只能先走北方向,再不断进行调整;但北方树林密集,穿行所费时间最少两小时,里面的瘴气又是一重干扰……今天先到这儿,留个标记。”
凝汇着思绪的眼瞳重新抬起,沈夷则雷厉风行地做好决断,带着他们继续寻觅比来时更适行的道路。
待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回金家的柴栏厝时月亮已经走到了东南方,圆满的黄白色像是烧在一团蓝阴阴的火上。
几人轮着草草洗了澡,中途又被不知名妖鬼给猥狎了的金嗣洋忍气吞声。
用具齐备的沈夷则拿着自带的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从行李箱里拎出一套适宜登山的户外工装套服放在床头柜上。
在拿衣服时他的视线在缺了两件外套的区域停留了须臾,又敛下的睫毛让那两颗瞳子里的眸色变得朦胧不清。
……
氤氲的山雾在曦光曈昽的时刻渐渐变得通透,虚缭缭的,让周遭的森木老厝若隐若现,宛如含羞带怯的闺阁女子蒙上淡白的面幂。
没有得到准确的起床时间,絮甜为防止自己成为队伍里的拖沓者,特地设定了凌晨四点的闹钟。她轻手轻脚地从会吱嘎响的木板床上起来,铺在被单下的稻草摩擦出白噪音。
她在整理好衣衫梳好头发以后,才拿出洗漱用具在屋外的排水沟前洗漱一阵,携着满身的晨露湿气回了屋,把洗漱用具放回了行李箱里,又小心翼翼地出了卧房,要把敞开着的屋门给拴上。
手才碰上木栓,只听左手边传来“吱呀”的尖锐声音,下意识偏过头,瞧见的便是穿着身黑色机能风户外套装的沈夷则——
柔缎似的黑亮发丝有些凌乱,桃花眼因倦意而垂搭,峻拔的鼻梁如同玉色的小山峰,那张天然艳冶的花瓣唇稀罕地缺了水,冲锋外套的领口险要贴上他的下巴;鲜寡的机能风穿在他身上照样适配,干练的酷飒感显现。
以往絮甜多是见他穿些能烘托他矜贵劲儿的衣服,怪不得其他,不论是什么衣服套在沈夷则这么个衣架子身上都会显贵。
“醒这么早,才穿这么点儿不嫌冷?不是拿了外套么,怎么不穿?”男人才从睡梦中苏醒的嗓音沙沙的,像是摇晃着的沙锤,嵌在那本该朗润的声质里。
絮甜的第一反应是——如果他去做轻语助眠一定会有很多粉丝。
余光觑见被他拎在手里的洗漱用品,絮甜缩回了想要拴上门的手,后撤了几步折身朝向他,嗓音讷讷:“啊……我回去就套上,谢谢你呀。”
沈夷则抬步走到门前,黄水晶似的眼仁斜转至眼尾,清淡的目光睨落在她光裸的手臂上,又往上爬进她的眼里,霜练似的下巴微微仰动,“不用跟我客气。赶紧回屋套上衣服,顺带把楚婳叫起来,准备出发。”
他没有停留,话音一落便径自出了门,只余下从门外灌进来的凉风把絮甜坠在心中的紧张给吹散。
旋身迈过三两步进了卧房,卧房门的右侧面正横着张窄长的木床,被一次性被袋包裹着的被褥鼓成蛹状,她俯下身轻轻推动侧躺着的楚婳的肩膀,细柔的声音比起叫醒更像哄睡:“婳姐,醒醒,要出发了。”
好在缩在被子里的女人拥有良好的职业习惯,从事这一行久了,对外界的感应十分敏锐,她迷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子还没撩开身子就先起来。
仿若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身体似的,眼皮开的一小道微罅几近于无,乍眼一瞧只觉她是闭着眼在游动,但路线却未有毫厘偏差,精准地从小桌台上攫起洗漱用具,身一转便踏出了门,反倒是看得絮甜心惊肉跳,忧恐她下一秒就栽倒。
裹在身上的寒潮气息仍没有褪去,絮甜萦过木隔板去了对面,从行李箱里多出来的两件外套中拾了一件起来。
拿的时候没仔细看,目下拎在手里才睹清了外套的全貌,蛇迹分割结构的黑色夹克,看似为基础款,其中的细节设计却不少,沈夷则在穿搭方面属实非一般讲究,随便抱一件都不落俗套。
但穿在自己身上时,每一纳米的肌肤都在震颤,仿佛正在摇着小铃铛。
被本属于他的柑橘香所裹覆,一整面脊背都僵滞住,擂鼓都无法与胸腔里那颗心的悸动比拟。手自发地向上举,屈曲的指节蹭过灼烫的耳朵,想把被扎成高马尾的长发散下来,将她瞧不见的红给遮掩。
正在与纷杂的心绪交斗的絮甜被洗漱完匆遽赶来的楚婳唤回神,急促的脚步声鸣响在地板上如同快速捶打的大鼓。
楚婳刹停在木隔板侧缘,她一手扶在毛糙的侧缘上,另一只手叉在腰间,胸脯起伏着,从喉咙里漫出来的嗓音与喘息偕行:“昨天忘了跟你说,爬山不要穿这种宽松的丝织裤,短裤也不要穿,你有没有稍微修身一点然后弹性大的?”
“有的。”絮甜紧忙从行李箱里又拿出一条软壳裤。
楚婳拍着胸脯缓着气,回过身去了另一侧,虚飘的声音摇过来:“行,那你换吧,我歇会儿。”
被楚婳急慌慌的态度感染,絮甜的动作禁不住也煎迫起来,她三两下将腿上的裤子更替为适宜于户外的软壳裤,上衣也换成了修身的短T,套上登山鞋,把装着生活必需品和几套换洗衣服的背包给挎在肩上。
穿过木隔板留下的窄道,瞅见的便是拴着背包肩带的楚婳,她显豁是要比絮甜经验丰富的,贴身的T恤下是不会碍事的束脚工装裤,徒步战术靴扎得紧实,一目了然的干练劲。
“感觉同尘很不普通,还以为□□解难看事做法应该不会是体力活动,没想到又费脑又费劲。”
有前一晚楚婳所述的过往经历铺垫在前,絮甜再一眄被她做得谙熟的准备行举,猜想着这类需要翻山越岭去解决的法事单子恐怕不少。
楚婳将登山包紧扣在双肩之上,她迂过头朝絮甜递去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单纯待在观里倒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艰险,但待在观里可没有待在同尘赚得多,不过脑力和体力都是要费的,我们这种道士赚的也是辛苦钱呐,一部分是需要上交给祖师爷的,还有一部分呢就得拿去济世济民做慈善,不过主要得看人心。”
她过来挽上絮甜的胳膊,空着的一只手去把卧房的小木门给拉开。
“不是所有的道士都是好人,就跟其他有点儿名威的职业似的吧,也有人靠着这个职业的名号跑出去扯什么□□双修,骗财骗色的大把,闝娼的更是数不胜数。”
楚婳的声音素来清亮,又岂是薄薄一层木板门木板墙可以阻隔的,凑巧从对面的卧房里出来的单正晦和沈夷则把她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的确,现在这个世道人心都比较乱,很多人虽然皈依了佛门或者道门,但心还没净下来,不管对谁都需要多一份警惕心。”
罕见地拨开了往常的斯文打扮,身着一套黑色户外冲锋装的单正晦一张嘴依旧免不去谆诲的说辞。
一行人走出门去,堂屋里的灯业已亮起,亮黄的光线从敞开的大门蹚至余下的薄雾间,仿佛一条通向圣门的霞光道。
金嗣洋是早已习惯通过打坐来休憩的,负责把齐晟等人叫醒的担子便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在庙里的习惯使然,五点不到他就督促着那些个企谋磨蹭的家伙起了床。
齐晟倒不错,喊一声就利索地起床收拾,另外四个跟精气在夜里被吸光了似的,个个精神萎靡脚步虚浮。
撞了个巧,金家父母要下山去早市赶集,顺便替这一帮子人做了顿早餐,还操心他们半途的干粮不够,特别蒸了好几屉的玉米窝窝头和白面馒头。
小方木桌上堆放着红糖米糕和粗粮馒头以及茶叶蛋,金母用干净的布把馒头和窝窝头都裹起来装进了塑料袋里扎紧,她把塞得足有一个老品种南瓜大的袋子托给了金嗣洋拿着,又眱向围在桌周吃着早餐的一众人。
“我没给你们煮面煮粥啊,吃这两个都不顶饱的,怕你们都是城里的没吃过这种粗粮,嫌没味道发噎,就给你们蒸了些香一点的白面馒头和玉米面的窝窝头,吃这些再多喝点水,健康又顶饱。”
“我不懂你们那些什么压缩饼干啊罐头啊,我觉得这些东西肯定没有我们自家做的干净健康,反正你们就带在身上嘛,这些个也不重是不是?想吃了随时都能吃的,路上可千万要小心呐,阿叔给你们拿护身的药草囊去了,马上就来,你们可必要收好了。”
一如大多数人的老辈家长,金母的忧劳体现在絮絮聒聒的叮嘱里。
半晌,匆急的跫音由远及近,金父捂着胸口好些个药草囊走来,依次分发给桌前的一众人。
“这里面装的是能给你们消人气的药草,只有我们这儿长着,外头的人不晓得也分不出来,它周围生着什么样的草它就长什么样,唯独那触感和味道有差别。不过外头人也用不着。但你们现在要往山里走,就得捎着这份药草囊。”
“阿叔,消人气……是什么意思啊?”齐晟把脸从手里捏着的粗粮馒头上抬起,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虽说他与金家父母不过初逢乍见,但仅仅半日光阴,他就已感受到金家人淳朴悫愿的质素,亦是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亲近之感。
其余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举起,聚汇在了金父身上。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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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消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