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鬼来财

“我们当时都是雾漂,我偶然被一个香港过来的大老板赏识,跟着他挣了点儿小钱就买下了这套房子。后来我也是为了讨老板开心,人家好心带着我一块儿挣钱,我总不可能拂了他的意吧?之后就不怎么着家,有一天我喝多了酒回来,就看见她已经吊死在房梁上了。”

“我当时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就打电话给了那个香港的大老板。然后…然后他告诉我一个发财的法子,把我前妻拖去火化再留下骨头,他带着我去缅甸找神婆,说什么……鬼来财。”

孔祥这些年一直逃避这段记忆,以为不提不回想就不存在,当见不得光的过往被揭开在幕前,他汗出如浆,浑身都止不住地打冷颤。

沈夷则见孔祥隐隐有站不稳的趋势,老神在在地哼了声,睥睨的目光垂至他湿漓漓的脸上,“不让你撒谎你就另辟蹊径,说一半漏一半,你的嘴是漏斗?”

“你前妻…杨娟,她不是突然吊死的吧?”

孔祥心脏一坠,肺部像被抽泵机夺尽了氧气,眼睛瞪成了铃铛大小,望向沈夷则的目光中染着惊骇,“你、你……”

“我怎么知道?只要我想,从听到你的声音开始,我就能看见你这辈子的事情。”不紧不慢的声调于孔祥而言似同判他死刑的铡刀,偏偏声音的主人依然是恬然自安的姿态。

楚婳添油加醋地吓唬软了腿不得不倚靠脱皮墙壁的孔祥:“这位可是我们同尘的老板,别看他年轻,人十几岁就出师了,你别妄想有什么东西能瞒过他,他要是想,你一点儿**都没有。”

孔祥怕不怕絮甜不知道,但她怕。

虚怯的目光在暗色中举抬,连在男人侧脸上多停留一会儿的胆子都没有,咻地躲回了眼睛里。

那他有没有看过她的过往呢,絮甜暗暗给自己找不安。

“我说,我都说,但你们一定要帮我把这事儿给处理好。”孔祥自知藏匿实情无望,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

“那老板就爱喝点儿酒,去烟花场所玩玩,我陪着他去那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越界的事情慢慢也做了起来,我前妻她发现了就跟我闹,我那会儿脾气差,伺候老板已经够让我费神的了哪儿还有心思去哄她,有时候被逼急了就动了手。”

“你出轨、家暴,所以你前妻忍无可忍选择了上吊。在你前妻死后,你利欲熏心拿你前妻的魂魄炼化来为自己引财,害得她不能往生。”沈夷则辞约而旨达,轻简地把孔祥为自己辩白的语句给略去。

孔祥涨得脸红脖子粗,微张的嘴没有否认的资格,他颓然地低下了头颅,秃溜的地中海油光在灰暗中亮出腻味。

“是……”

清楚了实情的楚婳恨得牙痒痒,她用手肘撞了撞沈夷则的胳膊,提议道:“帮他干活儿太昧良心了,咱涨个价吧?”

之前以为两百万就敲了笔大的,但把税过一遍再落到他们手里头也没几个数,一想到要为了那小几十万帮这种畜生解决祸难,她满身不情愿。

“只要你们肯帮我,三百万…四百万也行啊!”孔祥悔恨不已,他把自己遭遇的诡异事件一股脑倒出来。

“我现在时不时的就能听到她的声音,半梦半醒的时候她就浮到我面前,一直喊着她好痛她好恨我,精神病的药我吃了屁用都没有,几次出门不是差点出车祸就是差点被高空抛物的蠢货砸死。”

单正晦低头略一思忖,复而侧面瞥向沈夷则,断论道:“能够影响到现实,应该是死在这个房子里的所有怨灵结合在一起的怨念致使的。”

无利不谋的沈夷则自是不会拒绝孔祥巨浪般滔起的报酬,碎发下的桃花眼弯成了翻倒的下弦月,言辞间不忘将自己脱摆干净:“四百万,你说的。”

这些年孔祥积攒的财富如堆金积玉,区区四百万就能保住他的命,何乐而不为,自是颠头簸脑地应响:“是是是,我说的。你们要是愿意,我现在从私账里给你们划款。”

“诶,可别,拒绝偷税漏税从我做起。”楚婳一抬手置于身前,摆着满面公义。笑话,要真贪这点儿便宜听了这孔祥的鬼话,就是在拿把柄往他手里送。

沈夷则给单正晦使了个眼神,后者心照意会地微笑着从箱包里抽出合同、签字笔以及印泥,楚婳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为他照明。

单正晦在两份合同的末尾分别加上一项“甲方自愿将酬金提高至四百万”。

“签个字吧孔老板,再按个手印。”楚婳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气势,冲着孔祥摆了摆下颚催促着。

孔祥也意料不及他们会把东西准备得这么齐全,他上前按照单正晦的指示在附加条款旁也签了字按了手印。

其中一份合同被单正晦递给了孔祥,比起沈夷则和楚婳的犀利感,他的语态要细润得多:“好了,你就暂时在门外等着吧,如果需要你的话我们会叫你进来。”

孔祥从他手里接过合同,蹙悚地把那张河豚脸昂起来,“啊?还有可能会需要我啊?”

“当然。能够把冤魂送去往生是最好的结果,他们愿意放下怨怼自主被超度更好不过,但也有概率需要你去诚心诚意地道歉。”徒添两百万酬劳的沈夷则耐心见长,好脾气地为他解释。

轮到自己头上的事宜,孔祥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仔细,他抓着其中的细枝末节追问:“那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们灰飞烟灭都要拉着你陪葬,那就只能上表天庭申请直接把他们斩杀。”风轻云淡的语气,沈夷则双手抱臂,指尖在手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点。

原以为孔祥多少存有悲悯之心,不曾想他不假思索冲口而发的是:“能不能直接把他们斩杀了?”

楚婳低啐一声,横眼向他叱喝:“你是人吗?我亏你问得出来,人家怎么死的?说白了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懂吗,他们才是无辜的人啊,你竟然还想直接把人家的后路都给绝了,你是真畜生,要不是给的钱多……哼。”

有钱能使鬼推磨,楚婳撇开道教子弟的身份也心存人欲。

“你这话说得挺轻巧,要不你来?”沈夷则不似楚婳那般憎恶灼然,从事这行,比孔祥成性鸩毒的不胜枚举。

出于对客户的有求必应,他仍是看在钱的份上耐着性子予以说明:“斩杀魂魄不是像你喝茶吃饭那么简单的事,该走的流程你必须走,斩杀是实在束手无策了才用的办法,不然天道哪儿还有公允可言,那不就沦为法高者征的局面了么。”

数着时间,他们不再多费口舌,径直进了屋里。

沈夷则把未发一言的絮甜给拎到了前面,微凉的指尖在她眉心轻点了一下,“感受这个位置,想象着你的经络都通向这里。”

他如同心理诊疗室的催眠师般引导她,手掌轻柔地搭在她的肩头。

他的胸膛即在她的背后,柔朗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感受它慢慢发热,闭上眼睛,放空你的心,用这个位置去看那根柱子。”

单正晦把箱包放在地上,蹲在旁边整理着里面的法器,楚婳亦没有打扰,她清楚沈夷则是在教絮甜开第三眼——絮甜的三眼轮本就积蕴了深翰的能量,多加练习便可运用。

絮甜闭上眼,感受着逐渐热胀的眉心,她努力跟从沈夷则的指引去“看”承重柱和承重梁上的景象。

先前扭曲在一起如同融蜡般的五官一个个明楚——那是张笼盖整个柱面的脸,拼凑组合着多个眼鼻嘴,垂垂那张脸又幻出了一幅幅画面。

声音响在耳朵里,是尖锐的破裂声以及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

她看清了。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女人面容肿胀,一笔笔的深紫色与湿晕开的青色都落在她脸孔上描绘,色彩之上透出深色的蛛网脉络,她跪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眼瞳如小寨天坑。

承重梁上打的悬挂吊帘的孔洞成了女人逃离绝望的耶路撒冷苦路,她拆下了吊帘,换成了一根粗而长的晾衣绳,站在承重柱前的凳子上将晾衣绳打成一圈系上死结。

她也结死在了这根绳上。

上吊导致她的面部被紫红侵占,肿胀的人头像颗深紫色带头发的足球,足球还会吐出长长的肉红带,失禁的大小便在她腰部以下摧毁她死后的尊严——或许尊严在更早之前就烟消火灭,她也是。

画面一闪,一个个颜色各异的男女排队般地踩上了颜色各异的凳子,他们的流程是第一个女人经历的克隆。

铺地接天的痛苦分子席卷而来,絮甜无知无觉中锁紧了眉头,酸热的眼眶尽管紧闭也没能阻止泪水从身体里辟易。

她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的心口急促地喘息。

“感觉到了什么?”他温声问。

“痛苦,不是怨恨,是绝望的痛苦。”泪水如崩坏而无法拧紧的水龙头,絮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眼泪不停流。

她说的绝望,不是简洁单薄的两个字。

没有希望的绝境不是一片漆暗能够形容的,没有意象能形代,因为人人的意象都不同,而她所能感知的,就是彻底的绝望的痛苦。

楚婳从挎包里拿出纸巾去给她擦眼泪,耸起的眉峰下是淬了笑意的眼,“你很厉害了,我第一次看清他们的样子的时候只觉得……我靠真吓人。”

“谢谢。”絮甜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拭去淌在脸上的泪水。

千端愁苦犹如蚕丝卷上她的心脏,要她同他们共感。

沈夷则隐有拔苗助长之意,他扶着絮甜削瘦的肩头将她往前推近,从承重柱上化下来的一个个虚影渐渐在絮甜眼前凝出形容。

“跟他们沟通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同尘不养闲人,你先试试。”

施加的压力砸到絮甜的头顶,她将被注视的不适捺在深处,微张的艳色唇瓣滞停片刻才滚露艰涩:“你们有什么愿望吗?想做什么?”

一个模样约莫二十出头的男青年往前一步从缭散的黑郁中走出来,他的面庞枯瘠却不弱眉目清秀,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是疲累到了极致:“我想死,想要绝对的虚无,我恨透了这个世界……”

他兀自将絮甜当作倾诉对象,把对命运的怨怪如激湍飞沫般喷洒出来:

“我就是个被抛弃的孤儿,十四岁从孤儿院出来打工,什么活都干过,结果……”他的五官痛苦地扭结在一起,抱着头发出呜呜声——仿若是从直通心脏的那根管子里呕出来的。

“我在夜店只是做服务员而已,我不懂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给我下药,恶心…恶心死了!”他猛地用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身体,深深的黑气嵌入枯萎的皮肉里,拉扯下一块块碎裂的腐肉。

年纪稍长的女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弯身把掉在地上的肉块捃拾起来重新摁回他破烂的身体里。

女人梳着低盘发,衣着是这些冤魂里最整洁质朴的,她朝絮甜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这孩子总是把自己困起来,我劝过他很多次了。抱歉,上次也吓到你了吧。”

她把躲在“人群”里的一个少女扯出来。女生看起来甚至没有成年。

乱蓬蓬的头发比起流浪的乞丐有过之而无不及,眼窝深深凹陷,被郁紫色围剿,阴瘦的脸上搭着不服气,对着絮甜做了个可怖的“鬼脸”——

两颗眼球像提灯一样吊在眼眶外,鼻梁往脑袋里凹陷,只剩一个乌幽幽的黑洞,嘴巴被细密的针线缝成染了血的蚕茧,茧丝被撕扯的皮肉撑开,露出空洞无牙的黑红色口腔,肉虫似的紫红舌头还在顶着丝线。

“欢欢!不可以这样。”

女人嗔怪地注视着名为“欢欢”的女生,如同这群冤魂里的伊阿索般,她医者仁心,毫不避讳地用手把眼珠子塞回去,又用苍白的手指伸进那个黑洞里将鼻子捏出来,丝线被粗鲁地扯掉,不小心把欢欢的唇周肉拽走了几块,幸在她及时接住捂了回去。

我胡扯的,相信科学。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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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没
连载中咬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