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斗转星移

一场大雨给常山百姓带来生机,也给颜怀川带来亨通官运。一年后,朝廷正式任命颜怀川为常山太守。圣旨送至太守府那日,刚好是天宝五年的中秋。

颜晏一家人从小院搬入太守府后院。

明月当空,双喜临门,颜夫人带着两位婢女亲自下厨,一家四口和四位从范阳老家带来家仆在后花园摆宴赏月。

“恭喜老爷升迁。”管家钱载端起酒杯向颜怀川贺喜,他年过五旬,是看着颜怀川长大的家中老仆,颜夫人不沾酒,赵六尚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平日唯有钱载能陪颜怀川喝几杯。

颜怀川朗朗笑了两声,举起酒杯和钱载碰杯,谈笑间,两人一饮而尽。

“开心归开心,老爷还是少喝点。”颜夫人带着长念两婢女送菜过来,见两人喝得如此干脆,笑着劝道。

“就喝这一壶,绝不多喝。”颜怀川立即拍酒壶保证道,随后又对颜夫人道,“夫人,别忙活了,够吃了。坐下一起吃。”

“最后一道了,晏儿最喜欢的炙鸡。”颜夫人莞尔笑道,在抱着颜瑞的长生身侧坐下,又招手让长念入座。长念把炙鸡放在颜晏跟前,颜晏双眼发光,扯下烤鸡的一支腿给弟弟颜瑞:“小瑞,吃鸡腿。”

“谢谢哥。”颜瑞咧嘴一笑,但小小的他拿着大大的鸡腿不知如何下嘴,打量半晌后,长大嘴巴朝鸡腿中间啃去。肉没啃下一口,嘴上一嘴油。

“咦—你怎么鸡腿都不会啃?”颜晏立即升起一脸嫌弃,从胸口掏出手绢嫌弃一边给颜瑞插嘴上的油污,一边数落他,“笨死了,鸡腿都不会吃。”

颜夫人忍俊不禁:“弟弟还小呢,吃不了烤鸡腿。”

“不吃鸡腿怎么长大?”颜晏仔细给颜瑞擦干净嘴巴后,收起手绢,拿起自己的鸡腿伸到颜瑞面前,指着鸡腿顶端教颜瑞啃鸡腿:“这里,小瑞,从这里开始啃,长大嘴巴,这样,啊—”

颜晏说着,一口咬上了香喷喷的鸡腿,用牙齿撕了一块,心满意足地嚼了起来。颜瑞有样学样,长大嘴巴,啊呜一口咬了上去,啃了半天,鸡腿纹丝未伤,上面留了一片口水。

“真笨,两岁了还不会吃鸡腿。”颜晏摇头喃喃说道,夺过颜瑞手中的鸡腿,伸长手臂递向对面坐着的赵六,“六六,给你吃。”

赵六咧嘴一笑,起身接过,道:“大公子对小人真好,这么多人大公子就给小人吃。”

“得了吧,”长生翻了个白眼,挖苦道,“那是因为上面有二公子口水,不然肯定轮不上你,大公子自己就能啃俩,大公子是嫌弃二公子的口水。女婢猜的对不对,大公子?”

颜晏嘿嘿一笑,又咬了口鸡腿。

“那怎么了?我不嫌弃二公子口水。”赵六不以为意,大口吃了起来。

被夺走鸡腿的颜瑞愣愣看着鸡腿被旁人啃了,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不许哭。”还没等他哭出声,颜晏冲他凶巴巴说道。颜瑞抿了抿嘴,又把哭声咽了下去,但泪眼汪汪地望着颜晏。

颜晏叹了口气,扫了一圈桌上的菜,最后捏起一块绿豆酥塞给颜瑞,道:“这个软,吃这个。”

颜瑞果然又恢复笑颜,奶声奶气道:“哥好。”

“你哥我当然好了,你长大可不能给我丢人。”颜晏得意得下巴一仰,显出神气十足的神态。“对了,爹爹,你看阿娘今天美不美?”

月光下,颜夫人的脸颊微微泛着粉红,趁得面容姣好的颜夫人更加温柔动人。

颜怀川细细望着颜夫人,张嘴吟道:“‘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常言道美人醉后美三分,夫人分明没喝酒,却有屈原诗中描绘的美人醉后之美态。”

颜夫人眼角升起笑意,微微垂下眼眸,脸上红晕又浓了几分。

“阿娘害羞了。”颜晏说着,傻嘿嘿一笑。

颜夫人望了颜晏一眼,含笑道:“是晏儿挑的胭脂,功劳是晏儿的。”

颜怀川也夸赞道:“晏儿这胭脂挑得不错。”

“嘿嘿,晏儿厉害,什么都能做好,挑胭脂也是。”颜晏洋洋自得。

“哥最厉害。”颜瑞立即开口附和。

“那是。”颜晏骄傲地拍了拍颜瑞的脑袋,“哥也不怕打雷。”

颜瑞哭丧着脸:“瑞儿怕。”

颜晏道:“知道。你就是这什么都怕的大老鼠。”

颜瑞眼中涌出了泪花,哭腔道:“瑞儿不是老鼠,哥,不能说瑞儿是老鼠。”

颜晏故意拉成声音:“就说就说,老鼠,颜瑞是大老鼠~”

“哥,瑞儿不是老鼠”颜瑞说着,眼泪掉了出来。颜晏仍不依不饶,揉着颜瑞两颊道:“老鼠,丑老鼠。小瑞丑死了。”

颜瑞大哭起来,但颜晏笑容满面。

“晏儿!”颜夫人板起脸立即喝止颜晏,颜晏终于松开手,拍了拍手,坐回凳子上继续啃鸡腿。颜夫人抱起哭得上起不接下去的颜瑞哄了起来,但颜瑞只张嘴大哭,一群人哄了好半晌,但颜瑞一点停歇的意思也没有。

颜夫人扶额叹了口气,冲颜晏招手道:“晏儿,过来哄哄弟弟。”

“晏儿要吃饭呢。”颜晏埋头吃饭,头也不抬。

颜夫人利诱:“把弟弟哄好,娘明日还给你**腿。”

“晏儿明天不想吃鸡腿了。”

颜夫人威逼,厉声道:“过来,哄你弟弟。”

颜晏淡定自如:“晏儿不会哄老鼠。”

颜瑞哭声瞬间又拔高了好几个音量,哭声震天。颜夫人深深闭了闭眼,朝颜怀川道:“颜怀川,管管你儿子。”

颜怀川颇为烦恼地看向颜晏,好言劝道:“晏儿,去哄哄弟弟。”

颜晏停下啃鸡腿的动作,仰起头对爹爹乖巧一笑:“爹爹,晏儿今日的字还有两张没临,晏儿要快点吃完饭回去临字呢。”

“…….”颜怀川眉头一跳,片刻后,妥协道:“把瑞儿哄好,剩下两张就不用摹了。”

“好。”颜晏眉开眼笑,一跃跳下板凳,来到颜瑞面前,板起脸道:“小瑞,不准哭了。”

往常一次见效的法子今日竟失灵了,颜瑞仍哭声震天。颜晏皱起眉头,提高音量威胁道:“再哭哥不带你睡觉了!”

话一出,哭声立马消失了。颜瑞一脸的泪水,瘪着嘴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话又不敢开口,只能委屈着脸看着颜晏。

颜晏在身上抹了抹油手,伸出手,道:“来,哥带你抓蟋蟀去。”说罢,他拉着颜瑞钻去了草丛。

身后,颜夫人望着两人先是如释重负,后又升起一抹忧愁,道:“原先想培养两兄弟感情,有意让晏儿担起哥哥的责任。没曾想如成了这般模样。”

“这不挺好,”颜怀川接道,“有晏儿照看瑞儿,你也能轻松不少。”

“可晏儿总是欺负瑞儿。”

“兄弟间都是这样的,”颜怀川笑道,“我幼时也和兄弟互相嫌弃,长大就好了,吵着吵着就长大。”

“长大就好了?”颜夫人摇摇头,略讽道:“你那个大哥,从前可没少看不起我们。往前没分家时,他们一家人就处处为难我。后来你去范阳做户曹,临行前他话里话外都看不起我们。”

“哎,夫人。”颜怀川陪笑打断道,“原先是我没本事,读书读了那么些年,次次科举都不中,大哥心焦也是正常的。现今好了,我也是一方郡守了,大哥前两日还送信来,让我们得空回去团聚。”

“呵。且不说愿不愿意回去,如今哪里有空回去?去岁常山灾荒,如今正是努力恢复生产的时候,哪里离得开你。”

“得空嘛,得空。不提这些,”颜怀川打哈哈道,“夫人忙了一晚上了,快吃饭。”

清脆的蟋蟀声断断续续从草丛中地蹦出来,颜瑞钻进草丛里寻声扑蟋蟀,成功抓到一只叫声响亮的蟋蟀后邀功般地呈给哥哥,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哥,给你。”

颜晏一手抓过蟋蟀,一手拍了拍颜瑞的脑道,夸奖道:“做得好,去,继续抓去。”

颜瑞大力点头,转身又钻进了草丛里。颜晏把蟋蟀踹兜里,一屁股坐在一块圆形石头上,看着颜瑞在草堆里钻来钻进。

皎洁月光下,穿着黑色衣服、弓身在地上爬的颜瑞更像只黑色大老鼠了。

“颜瑞,大老鼠。”颜晏嘟囔了句,声音很轻,没让颜瑞听见。他顺着月光仰头望天,圆如玉盘、亮如明灯的月亮的光芒下,众多星辰都隐匿了踪影,唯有少量星星点缀天空。在那些星星之中,有个耀眼的星星再次吸住颜晏的目光。

太子星,颜晏记得这颗星星的名字,同时想起去岁他在父亲书房外偷听到的关于这颗异常星星的后续。

在捡到颜瑞的那晚的两月后,一日他去父亲书房教每日的临字作业,碰巧在门口听到了父亲和钱伯伯提到那颗星星。他禁不住好奇,悄悄趴在门前侧耳偷听。

他爹语气凝重:“刚收到京中消息,一月前太子被迁往洛阳别宫了。”

钱伯伯:“因为星相?”

“嗯。司天监言太子星光芒胜过帝星,与帝星不利。为保圣上千秋万代,司天监提议罢储。”

“罢储?!”钱伯伯语气惊讶,“储君是一国之本,怎能仅因天象异常就罢储?”

“正是如此,”他爹道:“因而有官员提出异议,两方在朝中吵了一段时间。陛下似是倾向司天监,但最后太后出面训斥了陛下,才使得罢储之事未能进行下去。司天监提出折中方案,道若不罢储,则太子应当远离政治中心,故而圣上命太子移居洛阳别宫,不得回京。改年号为天华。”

钱伯伯问道:“何时能回?”

“当天象恢复正常之时。”他爹叹了口气:“依钱叔看,太子可有回京之日?”

“怕是有去无回,”钱伯伯道,“自十六岁起,我便有观察星相的习惯,至今三十载有余。三十年来,我还从未见过同一颗星辰在三十年内光芒突变,后又恢复正常的。”

屋内沉默了须臾,又听钱伯伯道:“况且太子的当务之急,是能否坚持到太子星暗淡之日……”

当时颜晏听得不是很明白,但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这位太子的命运被这颗星星改变了。

钱伯伯知晓天文地理,颜晏经常缠着钱伯伯,他常听钱伯伯说一句话:“世界万物,皆有定数。一个人的命运在出生前就被定好了。一个人是龙子凤孙,还是老鼠蝼蚁,是平步青云,还是泥潭打滚,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颜晏当时听不明白,但他记性好,此时忽然又想起那段话,他虽仍然不明白,但他却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位被一颗星星改变了命运的太子的命运,也是被注定好的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难寻找,他曾去问过颜伯伯,但颜伯伯说让他自己寻找答案。

他不认识太子,不知该如何寻找,只能望着那颗代表太子的太子星,夜夜观察它的光芒是否有变化。

但那颗星星光芒始终那么明亮,从不曾变过。月月如此,年年如此,不管如何斗转星移,太子星依旧明亮闪耀。

一眨十五载过去,十五载如一日的不懈观察,他对那颗星星的认识愈深,也愈加懂得了父亲和钱伯伯那两次谈话的含义。

在这十五年间,他脑中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每当他抬起看见那颗星星时,他都会想到:一个人的命运被一颗星星改变了,或者说,这颗星星代表了一个人的命运。

它亮,那位太子则命运不济。他暗,那位太子才能有星光大道。

天华十五年十月下旬的某夜,沐浴后只穿了寝衫的颜晏习惯性地在入睡前先到院子里看一眼太子星,却发现今夜黑云密布,无月无星。但凉风习习,很是舒服,颜晏遂在廊下坐下,借着清爽的夜风排遣心中的烦闷。

“哥,你怎么还没睡?”出神间,颜晏听到身后响起弟弟颜瑞的声音,他闻声转头望去,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颜瑞穿戴整齐,迈着稳重的步子从通向院外的小路走来。

一转十五年,弟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丑丑的鼠崽子了,他相貌英俊,身高修长,虽才十七岁但已经和他一般高了,因为常年习武而身材健硕。

“去哪了?怎么才回来?”颜晏反问道。

“刚从爹娘那回来,”颜瑞淡声道,在颜晏身侧坐下,又继续道:“爹娘同意让我陪哥一起去长安了。”

颜晏叹气道:“下聘你也跟。长安距常山有千里,年前肯定回不来了,让你留家陪爹娘过年呢。”

“哥一个人在外,我不放心。”

颜晏又叹了口气,没接话。他心中烦闷正是因为此事,他今年二十,婚事被理所应当地提上了日程—半年前由在长安任礼部侍郎的大伯牵线,给他与朝中中书令韦令公的三姑娘说了亲。

他无意娶亲,但爹娘对这门婚事很满意,且京兆韦氏高门大户,这婚事是他们高攀了。大伯定下亲事前并未问过他的意见,如今想拒绝也拒绝不了,他拖了半年不想去下聘,但今日大伯再次送信过来催促他动身,言辞间已有怒意。父亲向来听大伯的话,这次要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启程,时间就定在七日后。

因而,他烦闷不已。

“哥不想要这门婚事?”看出颜晏烦闷,颜瑞问道。

颜晏没回答,而是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喃喃道:“世事皆有定数。”

“哥,”沉默半晌后,颜瑞道:“哥若是不愿意,那就和爹娘好好说说,爹娘通情达理,不会逼迫哥。”

闻言,颜晏轻笑了一声,长叹道:“爹娘通情达理,才不能不娶。”

“哥,”颜瑞又想说什么,但颜晏打断他:“困了,睡觉去吧。明要变天了,穿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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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不饥寒为上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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