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中心内临时开启的议会厅已经布置完毕,李怡然一大早就赶来现场亲自操持,都还没来得及化妆。
略显毛躁的头发被简单的扎成马尾,穿着与昨日宴会反差极大的黑白制服,时不时拿起手机查看信息。
父亲李威昨晚突然找她谈话,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将原本开幕式的场地更换,重新安排一间会议室。
一旁的小助理见老板从早到现在,早餐也不吃,一味闭眼猛灌咖啡,连带自己也没停下,各种点位的跑,反复确认媒体设备能否正常使用,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
周围还一直有特别面生的人走来走去,检查每个桌椅和各种角落。
那些都是便衣警察。
李怡然口腔内充斥着黑咖啡的苦涩,看着今早好友给自己发来的几段视频,都是关于昨天平阳古镇和大桥爆战事件的。
现在网络上其他的视频都已经被下架了,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好友的对话弹窗不时跳出:“小然,听说最近平阳古镇有杀人犯流窜,你还在忙你爸的任务吗?一定要多小心哦。”
这个好友目前在F国留学,那边现在是凌晨3点,李怡然和她关系很好,从小玩到大,无话不说。
她这么提醒自己的原因在于平阳古镇,那是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抹去的噩梦。
吴徾拉着飞面蹬上一个山坡,他们是开车上的半山腰,从这往山脚下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半边平阳古镇。
“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过一次秋游,就是来这玩,那时候还有渡船可以坐,我们可兴奋了,秋天温江的风浪有些大,那叫一个惊心动魄。”吴徾叉着腰,追忆了一下自己肆意的青春。
“你们学校心眼这么大吗?”飞面眯着豆豆眼,他的意思应该是危险系数偏高的活动,在当今社会,是不会被家长允许参与的,学校更是会以学生安全为由,不想承担任何出游事故会造成的风险。
吴徾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唉,其实就是因为那次秋游差点出事,学校之后就停止相关活动了。”
“啊,原来是因为你们那届吗?”飞面和吴徾是高中校友,不过吴徾是大他两届的师兄,“我就说,当年冲着温中丰富的活动去的,接过到我那届,就变成游园会了。”
吴徾想到那年自己逞英雄救下的女孩,还是自豪的抬了抬下巴,如果没有那场惊心动魄的瞬间,自己也不会坚定的走上人民警察的岗位。
“不是聊这些的时候,查案要紧,走吧。”
明明是你自己先开的头,飞面皱了皱鼻子。
进茶园大门时,飞面打量了一番,抬了抬下巴示意吴徾看了看,比了个手势。
早上九点,已经算来迟了,错落有致的茶树旁,已经能看见采茶阿姨们劳作的身影。
根据五年前来这走访的前辈记录,品云茶园的老板名叫牛勇,雇佣了一帮中年妇女来采茶,经营茶园十多年,已经有一套很成熟的供应链条。
“雪照翠龙这几年的产量确实很低,主要还是没人愿意种了,你说为啥,那肯定是赚不到钱啊哈哈哈。”牛勇坐在茶桌前,正在给自己沏茶,面前这两个小警察说不喝,真是不懂得享受。
飞面带了架无人机,和吴徾打好招呼就出去放飞了。
其余几位警察留下一个跟着吴徾,剩下的分散去山头,找采茶女们问话了。
牛勇比起五年前,整个人发福了不少,整个茶室装修的清新脱俗,与他油光水润格格不入。透过茶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不远处山顶上采茶女们带着遮阳的斗笠。
这是一栋位于半山的小楼,在它的东南方向三百米外有两间看着特别简陋的棚屋。
吴徾站在那处打量了一会,又问:“牛老板今年雇了多少人来采茶?我看这山头上采茶人都分散的很开啊。”
牛勇抿了一口茶,似乎是觉得味道一般,下意识的皱眉,随意说到:“几十个人吧,每年这个时候销量高的茶叶都差不多采完了,剩下这些也不指望赚钱,都是低价卖给山脚下镇子里的,所以也不会安排很多人采摘。”
然后镇子里的商铺再把劣质茶叶高价卖给来旅游的二傻子们。
想当初,雪照翠龙其实也是用这个招数打开了市场,那群品茶人竟然觉得这款茶叶汤色、香气皆为上品,于是给它取了这么一个大名。
外加那几年这款茶叶的产量尤其的高,每次天没亮就要赶着来采摘,不然就错过了最嫩的那一茬。
各方炒作下,雪照翠龙一度登顶茶叶市场的榜首,有一斤卖出万元的离谱高价。
但在2.13案发后,古镇客流量减少,雪照翠龙的长势也不再喜人,不知真的是土壤问题,还是客人的口味变刁钻了。
案发后上市的雪照翠龙被人说是假货,已经没有了原本那种茶香四溢,底蕴深远的味道,此后就一直走下坡路。
吴徾拿给他看的陈家老太的照片,问有没有见过她出没茶山。
牛勇盯着照片思考了一会,恍然大悟一般:“这不是陈弓的老妈吗?陈钰杀人的事情被传出后,她就自己辞工了,我就没见过了。吴警官,昨天我看山脚下有什么烧了,冒好大的烟,听那帮工人说就是他们家,是不是真的啊?”
吴徾没有理会他的旁敲侧击,环视了一圈屋内摆设:“牛先生日理万机,每天都要上茶山监工吗?用监控不是更方便。”
绿茶的清香溢满整个房间,牛勇倒茶的手一顿,溅出的茶水烫到了他的手指,一个吃痛收回,哐啷一阵响动。
吴徾目睹全程,没有作声,想看他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我这都是小生意,我包下的地就这么点大,没有装监控的必要。”牛勇装作若无其事的甩了甩手,还想再和刚才那般神哉哉的喝茶
“是吗,”吴徾从窗户边走到茶桌前,双手往台面狠狠一拍:“那为什么还有精力和钱给雪照翠龙换新包装呢?温城广播的广告费也不便宜啊,有钱搞这些,没钱弄监控,还不给我老实说!茶园入口那个被拆的监控器在哪?”
牛勇全身被这一拍吓的抖了两抖,瑟缩在椅子上,不敢直视吴徾的眼睛。
另一边的飞面用无人机巡了一圈山,发现了另一条可以上下山的小路,直通向会议中心那个方向。
于是他将钰等人的照片以及这条隐秘的山路发送至群里:“兄弟们,找采茶的阿姨打听一下,看谁认识这三个人或者走过这条路。”
山间本就多虫蚁,茶树生长的地方更是有不少奇怪的虫子,一名警察一边赶走乱飞攻击他的虫蚁,一边记录着和采茶工人的对话。
阿姨的脸因为常年日晒,泛着红黑,碎花布的头巾遮盖住耳朵和脖颈,防止那些恼人的小虫啃咬,操着一口外地乡音:“你说老板?咦,根本就没怎么见过人,平日都是西姐监工和负责称重嘞。”
“西姐?全名叫啥,是那个呀,阿姨给我指指看。”
“我看看哦,她今个没来,她好像姓陶,联系方式没有啊,我脑子笨呢,不会用手机哈哈哈。工资?工资是日结的嘞,每天赚个七八十。住哪里哟,我们这些外地迭,平时都住那个棚屋,也算包吃住吧,每周西姐也会叫人送些物资来。”
“这样啊,那刘阿姨,照片上这几个人您看看,有没有认识的,或者在山上见过的。”正是陈钰、陈家奶奶还有线人万阿柴的照片。
阿姨脱下麻布手套,擦擦额头的汗,接过照片仔细的端详了一会,指着阿柴的那张说:“这个黑黝黝的小伙我见过,就是平时往茶山送货迭,我们吃的菜和大米,用的香皂,摘下来的茶,都是他负责送的。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都没看到他哦,换了一个高一点的,比他还黑的来,没看过他的脸,他都蒙着面嘞。”
警员又翻开飞面发的照片,问刘阿姨:“阿姨您平时会去山下不,会啊,那好,你看看这条山路,有没有走过呀。”
“没有哦,我们下山都是坐西姐安排的货车,她说这条反方向的小路很危险,容易遇到拦路蛇,叫我们不要走。”
他和阿姨道了谢,又去找其他同事会合,把收集到的资料一对比,发现除了万阿柴,她们都没见过陈家人。
专机的群聊中。
“那个牛勇很早就没有管茶园的生意,这十多年都是交给一个叫陶西的女人负责,因为手续太麻烦,他们只有纸质文件的委托,每次需要他出面的时候,他就跑一趟,五年前也是这个情况,怕我们查这块手续的缺漏,并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跟我扯谎。”
“采茶的阿姨们也说负责监工的一直是陶西,正在申请调查有关她的信息。”
“茶园有监控记录吗?”
“牛勇说原本是有的,但是前几个月下暴雨,监控不知是不是被雷电劈坏了,陶西和他上报,但他觉得没什么用,就没有重新安装。飞面正在恢复损坏之前的那些记录。”
“我还需要一些时间,这个机器也太老旧了,资本家果然抠门。”
“看来江副的推断没啥问题,给陈老太送食物和钱财的那个人,或许就是万阿柴。上茶园的路线更好会经过地道,每次借送货上茶山机会,就往地道里放一些东西。”
“那他借线人的身份,提供错误情报,是在和陈钰打配合,只为了把陈老太带走,有必要闹的这么轰轰烈烈?也太多此一举,既然耳目都他们的人,直接从陈家正门偷偷离开,不是更方便。”
“说明还有其他势力在盯梢陈家,所以陈钰没办法直接把人带走。但现在我们还是没有发现其他关于万阿柴的踪迹。”
“继续查吧,监控都还没看完。”
“陈钰应该是和万阿柴达成了某种合作,而平阳古镇那个被安排蹲守,又辞职的民警应该不是陈钰的同伙。@老大,你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陈星虎知道赵副局和治安队一大早就去了会议中心,直接打电话和赵谨知说明情况。
赵谨知还是以国际会议中心为重,要保证那边不会出事,于是把调查平阳派出所内部的事宜先搁置。
陈星虎便带着几名队友去到辅警周武的家中,看看能不能查到一些线索。原以为不会打草惊蛇,却为时已晚了。
因为怎么敲门都无人应答,而被迫撬开周武家防盗门。
屋内一片狼藉。
那位带着江诗丹顿手表的警察慌张的闯进何山的办公室,想要汇报情况。
何所长正在给桌上的金鱼喂饵,那是一条长相奇特,甚至可以说丑陋的怪鱼,顶着一对斗鸡眼,浮在水面等待着食物的到来。
“所长,出事了。”
金鱼被来人吓的一惊,又滚回了水下,溅起鱼缸的水花,差点洒到何山的脸上。
眼见所长已经不耐烦的闭上了眼,刘品超连忙开口解释:“周武他失踪了,派出去处理的人也...也一直没有回信。”
他说的是那个最近辞职的辅警,一个可能知道了他们许多秘密的人。
原本的计划里,选出一个最好拿捏的人,来背一口随时会丢来的黑锅。未曾想周武一守就是平平安安的五年。
或许是危机已经排除,陈家那几个疯子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波,便找个借口劝死心眼的周武辞职,再分他一笔还算可观的封口费作为这些年蹲守陈家的补偿,接着就让他远走他乡,远离温城的一切。
但没想到他一辞职,陈家就出事了,市局那帮人也查到了这里,差点打的他们措手不及。
掩耳盗铃果然是瞒不住的,何山最开始安排周武去守陈家,就没有想把他拉进自己小团队的意思。
而原本就没有任何背景,且远离权力斗争中心的周武,这几年兢兢业业,老实本分的干着枯燥的工作,没料到自己和那缸中的红尾鱼一样,只是何所长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工具,被人徒手一捏,就可能会死。
好在这个世界,不止一个他被看作离水即死的鱼。
周武此时正坐在一辆面包车的后箱内,一路颠簸,不知道目的地在哪,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
后面追着几辆他无比熟悉的警车。
正在开车的人是陈钰,他随手往后丢了一包香烟和打火机,但周武没有来一根的想法,他只觉得太累了,逃开了追杀,却逃不过内心的煎熬。
而前面这个司机,却可以心平气和的抽上烟,全然不把警察的追捕当一回事。
怎么会有人如此冷静呢?
入职那天的宣誓还历历在目,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要委以重任,于是他就开始蹲守陈家。
乏味的盯梢在一个月后出现转机。
直到他遇见了陈钰。
就在他准备呼叫支援的一瞬间,那个嫌疑犯的同伙卸掉了自己的一只胳膊。
陈钰说他的上司领导以及所谓关心他生活起居的队长,都是罪恶的屠夫。而他们才是同类。
进退两难间,陈钰给了他一个方向,去查一查平阳派出所这几年的罪案卷宗。
能突破重围,考入温城的辅警,周武还是有一定实力的。
比起刘品超那个做什么都一塌糊涂的草包,避开他去查往年的案件也比较容易。
或者说,那些人都觉得没有防范自己的必要。
因为什么都查不到。
平阳派出所自从何山上任以来,整个辖区的治安犹如冰天雪地中的湖面------毫无波澜。
几乎没有犯罪分子敢来这块张牙舞爪,景区治安也好,失踪偷盗也罢,全都平平淡淡,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似乎所有罪恶都被何山的保护罩隔绝在外,那些势力碍于他的能力不敢出手。
可陈钰再次上门,给他带来了一份录像:几名年轻的女性在平阳古镇的巷道内被蒙面人敲晕,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了监控下。
接着镜头一转,陪同这些女性一起来游玩的伙伴开始和蒙面人点起了现金。
每年在温城失踪几千名妇女儿童或者流浪汉,这些人消失的悄无声息,不会有人查到他们的踪迹,更不会有人猜到他们早已被送到异国他乡,在被消耗完所有可用价值后,丢在某个不知名的坟场死亡,这是陈钰说的。
周武一开始并不相信,可陈钰给他看了更多的照片,几乎每张拍摄的背景都是在平阳古镇,有些人是自愿被带走的,有一些则是被迷晕,敲晕,下药昏倒。
在平阳古镇失踪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人报警呢?
陈钰的话让他浑身发麻。
他说:
“因为所有人都是共犯。”
更新啦更新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灰烬(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