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是谁睁开眼睛,看到本不该出现的人坐在床边含笑看着自己也会吓一跳的。
更何况是正房那头大太太的人。
女孩儿眨了眨眼睛,几乎立刻就跳了起来,张口便道,
“绯云姐姐,你怎么进来了?”她下意识便要寻银儿,寻梭一圈才在门边瞧见自己的丫头,正缩头缩脑的躲在门边,满面难色,见自己望过去,连忙不住挤眉弄眼示意自己为难。
看来是绯云自己闯进来的,她几乎立刻便不悦起来,提高嗓门儿道,
“银儿,怎么绯云姐姐来也不提前叫醒我?太没规矩了”
听这指桑骂槐,绯云面上也只微微一窘,随即解释道。
“见姑娘好睡,奴不敢打扰。”
话是这样说,这样猖狂是度笃定了自己不敢反驳,是什么缘故?
绯云素来懂规矩,突然这样,只怕是正房那头又有什么幺蛾子了。
她索性一掀被子爬了起来,绯云见着连忙要来替她更衣,妙真却理也不理,指着银儿便道,
“你这无用的丫头,如今这般懒怠了,叫客人来干活儿?”
绯云连忙赔笑:“原本服侍姐儿就是应当的,哪里算得上客人”
银儿见她发了火,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奔过来便挡在绯云前头,又叫着外头的小丫头子送东西进来。
妙真这才恢复脸色,自顾自的在床上穿起衣裳来,她道,
“可是太太有什么事儿吩咐我?原不用劳烦姐姐大驾,寻个小丫头来传话便是了。”
屋子里头便没有声音,绯云到底还只有十几岁的缘故,被噎得面色发青,今儿她是被苏氏派来的,
只是知道这小丫头要吃瘪,因此才略过银儿的阻拦,仗着太太的势欲要乘机吓吓她,谁晓得对方竟这样给她的脸子瞧。
可到底主仆有别,她哽着脖子吞下一口燥恼,露出个再温顺不过的笑容来
“今儿可是大事儿,太太和二太太商量了,要叫姑娘到正房去学规矩呢,因此奴婢来帮忙收拾东西,”
绯云站起来瞧了一圈屋子里头,“换洗的衣裳自然是要的,姑娘瞧瞧,还有什么要用的,我一道给打包起来。”
妙真听见自己耳朵里嗡了一声。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学规矩这事儿前几日母亲饭桌上匆匆提过,说是苏氏说好,叫她去正房学些大家小姐该学的刺绣针织,女戒女论语什么的。
她当时便没放在心上,上辈子也有那么一回,这些东西难为不了学了十几年的沈三小姐的,
何况,白日里去正房说不得还能撞上大哥和沈泓,能探听点什么也未可知,年岁小就是麻烦,整天被拘在院子里头,什么也做不成。
可这住过去便是两回事了。
她要住多久,母亲知道这回事儿么?母亲要是晓得,定不会同意的。
妙真自己刚回来的时候,沈家婚礼,她又想带着自己走,只是怕自己不情愿。
薛玉娘和薛妙真是分不开的,母亲怎么会抛弃自己呢?
可面前的绯云只低眉顺眼道。
“奴不知,是二太太和太太提议的。”
“我母亲呢?”妙真彻底阴沉下来,忽得扬声喊了几句“母亲,母亲?”,
跨院正房却一点儿动静没有,她心头火气,索性一把推开满头雾水的银儿,便要去寻薛氏。
刚走到门前,桐儿便端了脸盆匆匆走了进来,冲她道,
“姑娘,我方才去问了,二太太不在正房里头,说是一早去药堂办事儿了。”
那便更不对了!
莫说如今药堂子里头的事情瞒不过她,母亲心思早不在外头了,她之前还总耳提面命的说如今要顾及身份,偶尔办事都是叫身边的丫头去传话的,
这才有了妙真也借着丫鬟钻空子的余地,怎么可能自己大张旗鼓的跑到药堂去。
这事儿不对。
女孩儿想通了,豁得转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一边吩咐起桐儿银儿,
“不急着收拾东西,先给我穿衣服洗脸,我得先给太太请安才是。”她冷眼瞧着铜镜里头映射出绯云似要说什么的神情,张口打断道,
“绯云姐姐既然想帮忙,不然来帮我瞧瞧梳什么发戴什么钗好,也别叫太太等急了呀。”
正房里头大约是数着今日要来新人,院子里头人来人往的婆子们走来走去热闹的很,呼喇巴瞧见隔房的真姐儿带着数个丫头气势汹汹的从大门走了进来都惊了一跳,忙不迭儿的躬身请安,
这活祖宗往日还给个笑脸,今日不知是怎么着了,绷着张小脸便往正房里头去。
“这是怎么了?”有人轻声道,府里如今谁不晓得西院里头受宠异常,这丫头被老爷宠的都快爬到太太头上去了,谁还能给她苦头吃?
这婆子略略站了站,便被赶来大丫头赶去廊下洒扫,旁边有人看出些门道的,便暗笑道,
“再厉害也是个小丫头子,收拾她还不容易?左右老爷如今也不在府里。”
这话说的几不避人,妙真耳朵尖,不由冷笑一声,脚步踏进门槛里头,已变换神色,还是平常那副女孩儿家的乖巧模样,
她生的白,今日穿着一件洋红色的襦裙,头上是红色丝带扎成的双环髻,胸口佩着沈涵专门叫人打的赤金富贵祥云锁,瞧着整个人十分精神讨喜。
苏氏正坐在屋子里头怡然品茶,一抬眼那金灿灿刺的她面色一滞,干咳一声,才露出笑意。
“呀,真姐儿这么快就来了,东西放好了么?”
女孩儿笑吟吟上前,福身便是一礼,
“我正一头雾水,想来问问大娘呢,怎么还要搬家呢?”
苏氏闻听此言,气定神闲的放下茶盏,温声道
“你娘说,她这几日外头事儿忙,只怕顾不得你,再者,她也说要学规矩就要定定心心学,因此索性让你住过来”
撒谎,我母亲才不会说这话!
妙真冷冷一笑,只觉其中有异,愈发不肯如她的愿,前日那艾草汤她还没计较呢,是一环扣一环,谁晓得这位大夫人又出了什么计谋,这次难不成是冲着母亲来的?
只可惜后头一直有人跟着,母亲又不在府里。
她心中没个底,只恨自己年岁太小,手脚铺不开,好容易才收拢了银儿一家,只怕如今也做不得什么。
“太太要教我,我自然是开心的,只是我认床,怕夜里睡不着觉呢,不如白日过来,晚上再回去,总归也没多少路。”
这厢话还没说完,那头院子里的二等丫头绯烟进来了,扬声道,
“太太,二太太院子里的秋芳把姑娘的铺盖被窝都送来了!连着姑娘抱着的软枕和香囊都打包过来了呢。”
便恍若做梦一般,一阵尖锐的鸣叫猛然从左耳窜上后脑,妙真面色苍白后退一步,茫然的回过头瞧了瞧正在动唇回话的绯烟,又慢慢回过头,盯着上首的苏氏看。
这是什么意思?
她几乎无法反应过来。可上首的苏氏听得此话,却好似热天里吃了碗冰饮子,起身扑了扑袄裙上的褶子,忽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越走越近,腰间的绿檀木手串一晃一晃,那幽香的气味也叫人作呕。
耳边苏氏的声音温柔体贴,
“你瞧,你母亲多贴心,就安安心心在大娘这里住一段时日,待学好规矩。”
随后竟又放低了声调,好似怕吵醒一只睡在花中的蜂儿似的,仿佛当真柔肠百转的拥有一位
嫡母的慈爱。
“她也是为了你好,晓得么”
晓得,怎么不晓得,也亏得这位沈太太下了本钱了,对着她一个小丫头唱作俱佳,做足了姿态。
她还能做什么呢?
妙真动了动唇,抬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妇人,从喉咙里头,只能挤出微不可闻的“嗯”声来。
她服软了。
可说来可笑,分明是这些人早早设下的计谋,自己已经入瓮,她们倒是不紧不慢起来了,人和行李都到了,却有婆子来报,屋子还没收拾好,要劳烦姐儿在院子里头再等一会儿。
院子里头六月的天气,花朵开的越发艳丽,香气扑鼻,
妙真坐在石凳子上,木然瞧着一旁的花树发怔,手边石台子上却放了一盏六安茶连着一碟子苏氏最爱的玫瑰糕,交错的花香茶香只叫她头疼烦乱。
院子外头有人偷偷摸摸的探头探脑,她瞥了一眼,认出是江姨娘的丫鬟,也没心思去管。
做主子的这样,做奴婢的自然更没个主意了。
银儿在一旁不住盘算着,不晓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过来”,银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循声望去,原来是自家姑娘,只见这女孩儿面色如常的瞧着面前的花树,只唇微微嚅动,她反应过来,连忙作势要帮忙摘花的靠了过去。
“去叫秋芳姐姐来一趟。”银儿犹豫的瞟了瞟正房窗里透来若隐若现的走动影子,摇了摇牙还是跑开了。
也亏得她离开的早,不过一会儿,绯云又出来,唇边噙着笑,
“屋子打扫罢了,还熏了香驱虫祛味儿,姑娘随我来。”
绯云绣鞋巧弄,却带着她穿出了正房,往后头的小花园去了。
说是小花园,其实不过一方窄窄的园子,周回不过二十余步,当中倒矗着一座两层的绣阁。
“这里不是废弃了么?”妙真皱着眉头,前世之事隐隐,
她对这座绣阁的记忆实在寥寥,想起来也不过记得,这二层的小楼原是沈府上一任主人为独生女儿所修,只可惜沈涵并无亲生女儿,又因这小楼窄□□冊,也没办法给别人住,便索性做了个放杂物的房子。
如今竟用上了,妙真忍不得露出个无声的冷笑来,怨不得要额外收拾,焚香洒扫呢!
窄窄的花园里头杂草重生,杂花野草有些生得都过了人膝,妙真才忽然想起来,曾经小的时候,仿佛沈泓还吓唬过她,说是,里头有长虫,有蝎子,里头总是阴阴的,她心里惧怕,便从来都不肯靠近。
别说她了,桐儿年岁大些,却十分惧怕虫子,只顾低着头看着脚下,好似下一刻便要跳起来的惊慌失措,绯云面上抹不住,干笑道,
“您不晓得,这里头原来的主家小姐可是颇具美名呢,便是因着这个,家里虽然没有小姐,太太也叫不给拆,说是可惜,谁成想您这不就是个新主子么?”
走到小楼尽头,本该去一楼瞧,可绯云却虚虚一指,“这一层是下人房,到时候桐儿便不必住这里了,银儿和教习一道住着的,真姐儿住二楼。”
她招招手,妙真冷冷的跟在后头,这梯子倒是没有年久失修,扶手擦拭的光光亮亮,只是极窄,正着也不过妙真和银儿两个挤在一处才能勉强一道上楼。
“听说当年都是请工匠师傅专门朝着精致做的。”
撒谎。妙真心头冷冷道。
她没来过,真当她不晓得这里头是什么地方么?
上辈子到了十多岁,京城便也开始流行这种绣楼,做的又窄又高,
家里有女儿的便住在里头,平日不许随便出来,茶饭也都单独吃,等到要嫁人出门的时候,才会当着婆家媒人的面让出来瞧一眼,这是说这姑娘贞洁干净呢。
那时候大妈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要不要修,便被沈爹爹斥去了,只说女儿生得清秀高挑,住这么小的屋子岂不是要活活憋屈死?
后来便没有人再提。
这倒好,沈涵不在,苏氏竟提前用起这招来了。
到了二楼打开屋子门,便更加令人发笑。
小楼,实在不值一提,那屋子占地甚至还没有妙真的卧室一半大,里头除了拔步床和镜台衣柜,再隔去吃饭的小圆桌,便剩下一块儿小小的地方,自然对六七岁的女孩儿来说是够用了。
苏氏还晓得做些面子功夫,窗边拢着一支桂花香,正袅袅的弥散着香甜的烟雾——这是为了祛除久未住人的霉气。
里头家具都是新打的,连着帐子被褥全换成了自己常用的那些,桌子上是一套全新的茶具
绯云大概是心里头发虚,见妙真双眼定定盯着她,只得干笑着说了几句,便推说要去寻教习嬷嬷了,将她和桐儿主仆二人留在的屋子里头。
“这是要关着我呢。”见做主子的面色阴沉,桐儿轻轻劝慰道,
“姐儿且忍忍,等二太太和老爷回来,自然有的分说的。”
说话间那门板吱吱呀呀一动,随即露出银儿满头大汗的身影。
“姐儿!姐儿!原来在这儿呢!可教我好找!”
“秋芳姐姐呢?”
“真是怪了,她怎么都不肯过来,说二太太吩咐她有别的事情做!”银儿不忿道,“鬼鬼唧唧的,说不准备大太太收买了。”
这话一出,桐儿便狠狠剐了她一眼,“住口,你想挨板子了?”
年岁稍小的丫鬟只得忿忿闭上嘴,她心头雪亮,沉默了片刻,才微微苦笑道,
“要是大太太,那还好了。”
只怕这回,便是沈涵想要帮忙,也是无用了。
妙真一回头,恰瞟见铜镜里头倒映出女孩儿的面容,僵硬的笑意挂在幼童的脸上,瞧着古怪又滑稽。
那不像人,倒像是从前话本里读过的鬼怪。
一股血腥味道伴随着剧痛在口中迸开,妙真飞快的反应过来,一阵猛跳掠上心头,于是她想也不想,顺手抄起一旁还未来得及灌上热茶的
青花瓷水壶往房门上掷去
——“当啷!”震耳欲聋的破碎声响和女子尖叫里头,她才微微透过了些气。
楼下几乎立时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