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入府

江南四五月,人间阴雨天。

柳州中午便开始阴雨蒙蒙,到了下午吹锣打鼓花轿到南园客栈接亲的时候,地上已腌臜的不成样子了,木头的大门门槛泥浆飞溅,那小二也只好拿着块儿粗布不停擦拭,他便有些抱怨在口里

“不是说今日四月初八,宜嫁娶纳福么?”下着雨还迎亲,当真是磋磨了他们下头人,只他这窸窸窣窣的抱怨被掌柜听在耳朵里便吃了一头皮,

“你懂什么,好事多磨,”随即掌柜将他从大门口拉开来,

“今儿是通判大人的好日子,你别在这多嘴饶舌!”也算是他们南园客栈有福,今日竟接了这样一桩喜事,

二楼东头第一号房里头,住进的一位带孩子的姑娘被沈涵沈通判瞧中,今日便要来迎她进门做二房呢!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沈通判为人阔绰大方,早给足了包下整座客栈的喜钱,不少人都在客栈里等着庆贺呢,连着新娘子,也被扶到堂里坐着,听着周围许多人的

城南的客栈后头二楼一间客房中也有人在为此事惴惴不安。

未到总角的女孩儿一身青布小褂儿,双丫髻上嵌着朵小小的红绒花。

沈妙真此刻正坐在床上,直愣愣的盯着布鞋上头红色胡须红色耳朵的小猫头图案——那是还没被人赶出家门的时候,母亲用她身边最好的料子做的,这样好的日子,她自然要穿上。

迎亲的人已经到门前了,她可以清楚的听到外头媒婆敞亮的笑意和吉祥话

“喜轿落定,富贵安宁。新人入轿,吉星高照!”

敲锣打鼓的乐声里头,妙真不觉陷入恍惚之中,

上一世,妙真也有过这样一回锣鼓喧天的大红花轿,凤冠霞帔的一路颠簸,随即抬入夫家大门,她以为这是一切尘埃落定的后半辈子,以为过了婚日,一切都会顺遂起来。

可是,没有。

雨中匆忙的脚步声夹杂着的却是惊慌失措的求饶声,惨叫声,一抔抔赤红的血喷洒出来,将泥地也染得殷殷,

穿着鲜亮衣裳的男人,梳着金丝狄髻的女人们一个个倒在地上,哭喊嚎叫,死不瞑目

“救命,杀人了!”

“饶了我吧!”

“北镇抚司滥杀无辜!”

满目的红,那是欧阳家七十二口人的血。

她跪在血泊里,连身上的嫁衣都不敢直视,只能被压着强扼住头,面对着沈泓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说:欧阳家窝藏逆党,藏有兵刃,以大逆之罪论处!诛满门性命,一个不留!

“咚”得一声,黑发覆面的头颅被掷到眼前,妙真颤抖着手,将那滚落的头抱在怀里,拂去遮掩,上头怒目圆睁的面容是如此熟悉,那原本是应该与她交颈洞房的丈夫,就这般枉送了性命。

她想要大喊“荒唐!”欧阳家世代文官,连个习武的都没有,又哪里来的私藏兵刃呢!她想要反驳,想要抵抗,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任细密的雨水将眼睛和嘴巴封了个严实。

刺痛人的寒冷从后背窜了起来,魂牵梦绕的疼藏在雨水带来的阴湿之中,她不觉哆嗦着浑身打起了摆子,颤抖的越发厉害···

可这寒却未持续许久,她的怔忪却被温暖的怀抱覆盖住了,熟悉的桂花头油香气将她环绕在里头,

“阿真!阿真!”妙真才回过神来,却原来是母亲薛氏,她分明都已经到了楼下客堂,只等着上轿了,不知怎么的又回转上来,薛玉娘此刻也吓得不轻,轻轻晃动着女儿的身体,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着凉了?”她忙不迭去抚摸妙真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倒也没觉察出什么问题。

只是女儿一向乖巧得紧,方才她一打开大门便见女儿满脸青白双目圆瞪的咬着牙齿,竟好似被魇到似的,真叫薛玉娘吓坏了,连声呼唤着女儿小命。

那腥风血雨的人间地狱仿佛还在眼前,妙真如何能拔出来,也只能勉强维持着支吾几声,以当回应,

这反应却叫薛玉娘会错了意,她仔细瞧了瞧神不守舍的女儿,忽然反应过来,身子缩了几分,轻声道,

“阿真,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娘嫁人啊?”

什么?妙真没反应过来,可薛玉娘却好似明白了什么。

这也说得通,想女儿小小年纪便在她身旁长大,好容易能说话能走路了,

两母女才匆匆上京投奔孩子她父亲,却谁知一家团聚的日子才过几天,便将她们仿佛撵叫花子似的赶出门来,

后来她们颠簸返乡,又遇到山匪要劫财劫色,幸亏沈涵舍命相救,而如今,她又要跟着自己到人家家去了。

寄人篱下早叫薛氏自己都狼狈不堪,又何必说可怜的小女儿呢。

薛玉娘踌躇了片刻,竟咬着牙将女儿从床上抱了下来,又打开一旁的柜子,寻了块儿包袱皮便往里头收衣服

——她自己的家当,但凡值钱些的早已送到沈家新房去了,身边不过留下些旧衣服和散碎铜钱,原本打算是做个喜送出去的,此刻却又急忙忙收起来

阿真没懂,

“娘,你这是做什么呢?”

薛玉娘冲着她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道

“阿真若是不想让娘嫁人,那咱们就走”至于那些攒出来的值钱东西·······薛玉娘咬了咬牙,

罢了!左右都是身外之物,只当,她欠沈涵的。

妙真这下可终于回过神来了!几乎是哭笑不得的上前抱住了薛玉娘,

“可是,接亲的人已经在楼下了呀。”

这时候母亲倒成了那个幼稚的孩子,

“娘不管,阿真不想娘嫁,娘就不嫁人。”

呜!娘亲·····妙真依偎在薛玉娘柔软的怀抱之中,簇新的嫁衣上头熏染了淡淡的香气,还有鸡蛋羹的味道,

那是沈涵沈大人专门来嘱咐的,说她年纪小,受不得肥鸡大鸭子,便每日都以蛋羹补身,这是他的一片慈心。

“阿真想让母亲嫁。”她陡然抬起脑袋,注视着薛玉娘的面容,这个世道,由不得女人在外头讨生活,当初回柳州的路上便是如此,

若非路过的沈通判相救,她们母子早被山匪杀人劫财,连着尸首都被丢到山沟里去。

他们需要一个庇护之地,不仅是为了两个弱女子,也为了不得见人的身份,靖难遗孤的身份。

重来一世,她早已晓得往后几年,皇爷坐稳了皇位,便会大力发展北镇抚司的力量,锦衣卫们会四处寻访靖难中活下来的血脉,然后,杀人灭口。

她们不能冒险,天下之大,除了沈涵一家,竟是没有两个弱女子可以去的地方了——到底谁能想到正主会藏到北镇抚司很快拔擢的官员后院之中呢?

如今外头险象环生,她们冒不起这个风险。因此妙真只是撒起娇来,冲着玉娘说,

“我没有不想母亲嫁,就是,就是有点饿。”

薛玉娘上下瞧了瞧,才微微有些歇下气来,只得安慰道,

“马上就要上路了,再忍一忍,到地方就能好好吃饭了!娘让他们给你做银丝面。”

妙真自然无有不允的,她打定了注意,便被派来的喜婆抱在怀中,一行人敲锣打鼓的送着薛玉娘走出了客栈,上了那顶水红色小轿。

雨淅沥沥的下,一路上乐声笑声却没停过,

柳州城并不大,别瞧濛濛细雨下着,外头的人照样出来做事,凑热闹的行人们早早便晓得是官老爷家娶媳妇儿,因此也不紧不慢的缀在轿子后头,远远跟着,想讨些喜饼喜酒。

大喜的日子,人人都嘴巴极甜,满怀笑容的吵嚷声传到了妙真的耳朵里,

“当真是好福气啊。”

“可不是,这也不是给人做妾,是正经二房奶奶呢!”

“以后就进人家大户享福去咯。”

人人都笑着,连母亲至少这一刻,也是高兴的吧~因此她在喜娘怀中慢慢的,慢慢的听着,逐渐露出一个带着米牙的微笑来。

到了地方,队伍便分了两支,外人们被引着去前头喝杯水酒,吃些喜菜,新娘子和妙真自然一路被人送进了沈宅后院儿。

谁知人刚到西跨院,妙真连口蜜水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便听得一个脸熟的小丫头满面慌张奔了进来,一进来便喊着

“出事儿了,出事儿了!二哥儿因为二夫人要寻死呢!“

哐当一声,薛玉娘手里扶着的瓷碗摔了个粉碎,将盖头扯了下来扔在床上人便往外奔去。

一时间呜呜嚷嚷,方才喜气盈盈的西跨院子里人走了个精光,只留下被吩咐照顾妙真的银儿因着怀中还伺候着小小姐还不得抽身,

她年纪也不大,听着这样大的热闹自己却不能去瞧,也急得抓耳挠腮,

妙真哪里肯待在房里头等待,她隐隐晓得后头会发生什么事,因此抓着银儿的胳膊便喊起来,

“我要娘亲,我要去找娘!“

银儿本就实在好奇得紧,如今哪里禁得住这小祖宗厮缠,索性口里便说道“这就带你去找娘”便将小女孩儿一把抱起赶往祠堂去。

成婚当日,新郎官家里人在祠堂里闹起来了。

往小里说是丑事,会被到处传扬后当做笑话取乐,往大里说,便是为官的治家不严,若是遇到个严苛些的上司,那定要上书治罪,将他掳了白身去!

只幸亏沈通判府并非上书二者任何一种,因着下雨不便,喜宴摆的不多,索性便摆在不远处的福旭酒楼里,

来人只管领了喜糖喜饼,便会被引去吃酒,也因着这个,府里如今闹起来不过是家事。

沈夫人听闻此事,早早便命人关门谢客,仆人丫头一个不许出去。

也正因如此,这些好奇的人们如今正围在祠堂门口,只瞪着眼珠子伸着耳朵听着里头沸反盈天的动静呢!

银儿呢?她不过是个排不上号的小丫头,便是抱了个脸生的小孩也不过招来几眼好奇,想钻钻不进去,开口打听也没人理她,正急得团团转呢,

妙真却不安的在丫头的怀抱里挣扎起来。

她彻底想起来了今日会发生的事情,几乎改变了母亲的一辈子。

不,她必须想办法,赶在母亲出言之前阻止这一幕的发生。

妙真心一横,索性用力拧了一把银儿的手背,趁着小丫头吃痛送了怀抱,她连忙跳了下来,身子还没稳住便急着要往人群里头钻

——大人挤不进去,她一小孩儿总方便些吧!

可谁成想刚弯下身去,右手却冷不防被人攥住,猛地往后拉。

她混不在意,只以为是银儿又要挣脱,那人却怎么也不放手,僵持了几下后竟猛地用力,将她又从人群里生生拔了出来,拖到身边

“我急着找我娘呢!你做什···”

妙真已是呆住了,她便是一路上已预料了无数回,预想自己在沈府见到的第一个故人,是未来成为继父的沈涵也好,只有面子情的沈夫人也好,甚至,甚至上辈子要了她命的沈泓也罢。

可如何也没有料想到,第一个见到的,竟是上一世压根不在柳州城的大哥,

沈府嫡长子——沈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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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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