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31日,星期五,上午9点47分。
热,令人窒息的热浪从敞开的车窗里灌进来,警车在颠簸的乡村土路上疾驰,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从城市的规整楼房逐渐变成散落的农舍和被烈日烤得发蔫的农田。
我坐在副驾,手里拿着现场发回的初步报告和几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泥地,散乱的警戒线,以及一片被雨水冲刷后暴露出异样颜色的土壤。
开车的是杨夜辰,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额头一层薄汗,碎发黏在皮肤上,“这鬼天气,出个现场跟下油锅似的”
他嘟囔,方向盘打了个急转,避开一个坑,“报案的老乡说臭得不行,还以为谁家死猪没埋好,结果一扒拉……好家伙”
后座传来江鸾有气无力的声音:“求别描述,早饭还没消化完呢,而且,为什么情人节要出现场,三伏天还要出现场?犯罪分子不休息的吗?”
“你问犯罪分子去”杨夜辰嗤笑。
我翻看着照片,没参与他们的日常拌嘴,报告很简略:武安县福康村外围荒地,村民因异味挖掘,发现人类遗骸,不止一具,现场已初步封锁,辖区派出所先到了。
“秦笙皖呢?”我问,早上接到通知时,她已经在路上了。
“秦队带着木法医先走一步,时老师今天轮休,不过估计也正往那儿赶”杨夜辰回答,“夏老师,听说这次是……双的?”
“嗯,报告说初步判断至少两具尸体,死亡时间差异可能很大”我合上文件夹,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
警车拐下土路,又颠簸了几分钟,在一片拉着明黄色警戒线的荒地边缘停下。
几辆警车和一辆刑事勘察车已经停在那边,几个穿着制服的辖区民警和便衣同事在忙。
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然后强迫自己用专业的态度去适应,江鸾已经捂住了口鼻,杨夜辰也皱紧了眉。
我们亮明证件,弯腰钻过警戒线,踩在松软潮湿的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中心区域。
那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遮阳棚,棚下,几个穿着藏蓝色刑事勘察服,戴着口罩手套帽子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忙碌。
其中一个身影格外高挑挺拔,即使蹲着,背也挺得笔直,是秦笙皖。
她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个身影的低声汇报,那是木怀,穿着宽大的勘察服,此刻正指着坑内,声音透过口罩传出,闷闷的,听不清。
秦笙皖先看到了我们,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木怀的头顶,落在我身上。
隔着几步距离,她对我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转向我身边的杨夜辰和江鸾,简洁下令:“杨夜辰,先去协助技术中队固定外围痕迹,尤其注意近期车辆碾压和新鲜脚印”
“江鸾,找报案人和最早到场的村民做详细笔录,重点问近一个月,特别是近几天,有无可疑人员或车辆在这附近异常停留,徘徊”
“是,秦队!”两人立刻收敛了路上那点散漫,分头行动。
我走到遮阳棚边缘,坑穴完全暴露出来,大约一米多深,内部情形一目了然,泥土被小心地清理到两侧,露出下面的……景象。
两具遗体,一具几乎完全白骨化,衣物腐朽成深色的碎片,粘连在灰白的骨骼上,保持着一种扭曲蜷缩的姿态。
另一具则**肿胀严重,呈现出可怕的污绿色和黑紫色,面部轮廓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个中年人,穿着常见的廉价衬衫和长裤。
两具遗体上下叠压,白骨化的在下,较新鲜的在上,被埋在同一个坑里。
木怀已经退到一边,正在一个临时工作台前记录着什么。
秦笙皖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摘下半边口罩,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我一起,静静看着土坑里的景象。
周围是技术警员压低声音的交流,相机快门轻微的咔嚓声,还有远处村民模糊的议论。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因为戴着口罩而有些发闷,但很清晰:“你怎么想?”
她问的是我的第一感觉,属于心理分析师面对现场时的直觉。
“很矛盾”我看着那上下叠压的遗体,枯骨与**,以一种诡异的亲密姿态纠缠在一起,“埋他们的人,既想彻底藏起来,又似乎在完成某种仪式,两次埋葬,同一个地方,像是必须把他们放在一起”
“仪式感……”秦笙皖重复道,视线扫过坑边散落的杂物,几片分辨不出原貌的塑料布。
她没再追问,转头看向已经记录完毕,正安静站在一旁等待指示的木怀。
木怀立刻上前一步,捧着打开的记录本,声音不大但平稳:“初步判断,下面一具,男性,18到22岁,身高约175到178公分,身上有多处骨折,符合高能量撞击,比如交通事故,但口腔和鼻腔深处……”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更专业的词汇,“有大量与埋尸点土壤一致的颗粒物,且伴有挣扎吸入的痕迹,舌骨有断裂,基本可以判定是生前入土”
“死因?”秦笙皖问,表情没什么变化。
“窒息,撞击可能重伤,但直接死因是泥土堵塞口鼻”木怀回答,指尖在记录本的某一行轻轻划过,“死亡时间,根据白骨化程度和土壤环境,初步估计两年以上,具体需要进一步检验”
秦笙皖点点头,示意继续。
“上面一具,男性,50岁左右,身高约172公分,致死伤在头部,遭受钝器打击,颅骨粉碎性凹陷,凶器应该是有一定重量,接触面较宽的钝器,比如工地常见的锤子,或者”
她看了一眼坑边泥土里半露的一块石头,“……也可能是坚硬的石块,死亡时间,根据**程度,蛆虫生长阶段以及近期的天气,大概在25到35天之间”
“凶器没留在现场”秦笙皖陈述。
“是的,现场没有发现符合描述的凶器”木怀合上记录本,补充了一句,“另外,在坑壁的不同深度,发现土壤的压实度和包含物有细微差异,应该是分两次挖掘填埋,第二次的时间,与上面死者死亡时间吻合”
“也就是说,有人先埋了一个,过了差不多两年,又挖开同一个坑,杀了第二个人埋进去”秦笙皖总结,“对这里很熟悉,或者,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这时,杨夜辰踩着一摊烂泥过来,裤腿沾满了泥点,表情有些懊恼:“秦队,外围看了,前几天那场雨太大了,好多痕迹都冲没了,就找到几组挺乱的脚印,分辨不出什么,车辙印有,但都是很旧的,像是拖拉机或者小三轮的,新的轮胎印……没有明显的”
江鸾也小跑回来,脸色比刚才更白,手里紧紧抓着笔记本,“问了一圈,最早是村里老赵头闻着味不对,今早叫了几个人一起来挖,以为是死猪,吓坏了,都说这片地偏,没啥人来,最近也没见啥生面孔”
“哦,有个大妈说,大概一个月前,有天晚上她家狗叫得特别凶,她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有摩托车声往这边来,但没起来看,记不清具体哪天”
“摩托车……”秦笙皖有些疑惑,“一个人,骑摩托车,来这片荒地?”
“也不一定就是来这儿,可能就是路过”江鸾用袖子擦了擦汗,“但时间上有点接近”
“继续问,扩大范围,看看最近村里有没有符合下面死者特征的年轻人失踪过,或者有没有符合上面死者特征的中年男人突然不见了的”秦笙皖吩咐完,转向我,“可能需要你准备一下,后续如果找到家属,或者接触到相关人员,心理干预和评估这块很重要”
“我明白”我点头,事隔两年后的再次凶杀,无论对受害者家属还是可能的知情者,冲击都将是巨大的。
“收队”秦笙皖看了一眼现场,对旁边技术中队的负责人说,“仔细筛,尤其是下面死者衣物残留,看能不能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哪怕是一颗扣子都行,还有,附近再扩大范围搜一下,看有没有丢弃的凶器或者其他物品”
“明白”
我们一行人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车上,空调开到最大,杨夜辰发动车子,江鸾瘫在后座,小声哀嚎:“我感觉我嗅觉要失灵了……”
车子直接开回到市局,下午的阳光晒着大楼,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稍微缓解了皮肤的燥热。
刑侦队的大办公室里,白板已经被清理出来,秦笙皖拿起笔,在中央写下“7.31福康村双尸案”
她在下方画出两条线,分别写上“死者A(白骨,青年男)”和“死者B(**,中年男)”,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双向箭头,标注“同穴,埋藏时间差>2年”
“开会,简短”她敲了敲白板,把现场情况和法医初步结论快速说了一遍,“我们现阶段就两件事,一是确认身份;二是查他们之间的联系”
“杨夜辰,失踪人口数据库比对,全市近两年符合死者A特征的,重点查武安县及周边,尤其是福康村所在的乡镇,死亡时间两年以上,失踪时间可能更早,范围可以放宽到三年内”
“江鸾,你继续跟福康村那边,核实有没有类似的失踪人员,或者外来务工人员,注意方式方法,别引起恐慌”
“技术科那边,尽快出详细的尸检报告,特别是死者A,看看牙齿有没有治疗记录,骨骼有没有特征性的伤疤,或者任何能指向身份的东西,死者B的衣物检查也要仔细”
任务分派下去,我回到安排给我的小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梳理类似的案件特征和可能需要的心理干预预案。
活埋,通常伴随着强烈的控制欲,惩罚意味或对“彻底消失”的极端要求,而时隔两年后的第二次埋葬,凶手的心理状态可能发生了很大变化,但选择同一个地点,又透露出某种偏执。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我抬头,秦笙皖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站在门口。
“姜茶”她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我桌上,“食堂熬的,驱驱寒”
在空调房里待久了,手脚确实有些发凉,还有现场带回来的那股阴冷气息,似乎还附着在骨头上,“谢谢”
她没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手里也拿着一杯,慢慢喝着。
“你觉得”她看着杯中的液体,忽然问,“什么样的人,会对另一个人实施活埋?”
“很多种可能”我放下鼠标,认真思考,“极度恐惧下的灭口,是为了让对方无法求救或指认,而带有惩罚性质的私刑,是想让对方感受缓慢死亡的绝望,或者,是一种扭曲的保护或占有”
“但结合死亡时间差和第二次埋尸,情况可能更复杂,凶手可能知道第一个秘密,也可能是第一个秘密的关联者,他再次使用这个埋尸点,也许是为了陪伴,为了掩盖,又或许只是一种习惯性的隐藏”
“习惯性的隐藏……”秦笙皖重复着,抬眼看向我,“像个熟练工”
“或许是一个被这个秘密折磨了两年,已经形成某种固定思维模式的人”我补充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杯中的姜茶一饮而尽,“身份,一切等身份确认”她站起身,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再去技术科看看,催一下进展,你……”她顿了顿,“别想太多,注意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