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玉堂燕

又过去一日,澹台瑛口中的那位表兄仍旧没有出现,她不主动提,之露白也不好问,两人心照不宣,倒也相安无事。

晚饭过后,之露白在房中打着坐,忽听隔壁传来“咣当”一声闷响,她起身前去查看,见澹台瑛正抱着伤腿龇牙咧嘴,脚边是踢翻的水盆。

见之露白来了,澹台瑛忙扯过被子将腿盖住,勉强挤出笑容,语气不自然道:“小之道长,你……你还没睡啊。”

之露白径直走过去,一把掀开她腿上的被子,见腿伤处流出脓液,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周围的皮肤也红肿得厉害,想来她是怕再麻烦自己,才忍着不说的。

“伤口有些感染,得把脓排净,你忍一忍。”之露白语气平淡,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很快找来了一把小巧的匕首。

澹台瑛看着之露白手中的银刃闪着的寒光,顿时头晕目眩,便只能找些话题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缓解一下心中的恐惧。

“对了,一直没问小之道长来长安是做什么的?”

之露白正用酒擦拭着刀刃,头也不抬道:“寻亲。”

“寻亲?”澹台瑛惊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满是愧疚:“原来小之道长在长安有亲属,那这几日你一直照料我,岂不误了事?”

之露白语气依旧平淡:“我离家已二十多年,也不差这一日两日的,算不上耽误。”

此话并非敷衍。上昆仑那年,之露白还不到四岁,人还没有剑高。她不是自愿上山的,更不是自愿下山的——若不是师父威逼利诱,她怎会放着天阙悠闲自在的日子不过,非要来这人世遭一趟罪?

就在上个月,她原先的住处要翻修,师侄江宜宜提议她搬去自己那里暂住,可她一个人惯了,实在不习惯与人同住,便一口拒绝了,搬去了净明殿。如今想来,倒像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那净明殿位置偏远,久无人居,要住人总得彻底扫除一番,这一扫,就扫出了事。

净明殿原先是师兄廖晚亭的住处,当年,也正是他将自己带上了昆仑。师父对这位廖师兄可谓是珍视非常,即便是在之露白面前,也从不掩饰对他的偏爱,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远不及人家的脚后跟。说起这位廖师兄,也是着实令人唏嘘,他天资出众,本是最有望接替师父位置的人,可谁曾想他修行到半途,忽然执意要入世,任谁去劝也不听,一甩袖子便下了山,从此杳无音信。

之露白要搬去净明殿,师父是极不情愿的,他一直让那殿宇空着,就是盼着有一天廖师兄能回来。可他不情愿归他不情愿,等他知道的时候,之露白早已经住过去了。他怕之露白不好好对待廖师兄的昔日旧物,整日在她耳边叨叨,之露白不堪其扰,干脆将那些东西全部归整起来,一股脑地挪去了师父那里。

师父嘴上说着不要,却是来者不拒地全盘收下了,日日对着睹物思人。也是机缘巧合,他在一堆旧物里发现了许多未拆封的书信,每一封的落款相隔都不过二三月,内容更是无一例外,全是询问之露白的近况,最后一封的落款,已是在十年前。

当年廖师兄把之露白交给师父时,并未讲明她的来历,师父一直当她是个孤女。如今得知她家人尚在,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当即下了命令,逼着她即刻滚下山去寻亲。

思及此处,之露白悔得肠子都青,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忍一忍,搬去江宜宜那里凑合住了。

“什么?”澹台瑛眼睛瞪得更大了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之露白,追问道:“照这么说,小之道长已有二十岁了?可你瞧着,分明就与我差不多的年纪啊。”

之露白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二十五了。”说完,也无心理会她的震惊,举起匕首,看向她的伤口,“我要开始了。”

澹台瑛脸色一白,连忙闭上眼,紧紧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虽害怕,却相信之露白。

刀口刚触到化脓的伤口便激起一阵刺痛,她猛地一颤,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唯有额头上的汗珠越渗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湿一片。

“二十五?真是看不出来。”澹台瑛忍着剧痛,又强撑着问道:“那小之道长可还记得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嘶——”

之露白手上的动作稍缓了些,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我离家时才四岁。”

澹台瑛有些奇怪,暂时忘了伤口的疼痛,琢磨道:“四岁?也该记事了,我四岁时候的事,虽不能说记全吧,却也记得差不多,有几件,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呢。”说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想来是想起了儿时光景。

的确,寻常孩童四岁时,是能记得不少事了,可之露白在去昆仑以前的记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抹干净了一样,一片空白,没有半点痕迹。她也曾试着去回想,可脑海里出现的就只有混沌的雾气,什么都抓不住,久而久之,便也懒得去想了。

“我对家中事已全无印象,也不晓得如今还有什么人在。”她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脓液,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澹台瑛看着她,忍不住道:“要是表兄在就好了,他在长安住了这么久,认识的人也多,或许能帮小之道长找到家人也说不定。”

此番是她主动提起,之露白便顺势问道:“说起来也过了时候了,你那表兄怎的还没来接你?”

听到这话,澹台瑛眼底的光渐渐褪去,不一会,又勉强挤出笑来,掩饰道:“许是……许是被什么要紧事给耽搁了吧。”这话,与其说是给之露白听,不如说是自我安慰。

“若是这样,即便他自己来不了,也该叫人来给你送个话才是。”

之露白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并无多余的情绪,却没料到澹台瑛听罢再也掩饰不住,而后便簌簌落起泪来。

之露白怔了怔,她可不擅应对眼泪,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停下手中动作,默默看着澹台瑛哭。

“说实话,我很想替他辩解几句,说他不是故意不来的,说他真的是有要紧事耽搁了。”澹台瑛吸了吸鼻子:“可我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出理由来……他明明说,只一两日就会来接我的……”说完这话,澹台瑛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仿佛是要把这些天以来所有的怨愤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之露白不知该怎么劝,索性任由她嚎啕,自己则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清理她的伤口,反正她这会估计也感觉不到疼了。

约莫过去了半柱香的功夫,之露白终于将澹台瑛的伤口清理干净并包扎好,而澹台瑛,也哭累了,改为小声的抽泣。

之露白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边擦手边问道:“你那表兄家住何处?”

澹台瑛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之露白,眼里满是茫然,一抽一抽道:“道长问、问这作甚?”

“他不来找你,你就不会去找他?”之露白也不绕弯子了,“总不能就一直在这干等着。”

“可……”澹台瑛仍有些犹豫,眼神闪烁:“如今我腿脚不便,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到我……万一他真的是不想要我了呢?”她心中早已生出这样的疑虑,只是一直不敢去想。

“你就说,”之露白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去不去?”

澹台瑛见她这般,心中的犹豫逐渐消散,最终还是咬牙道:“去,我去!我要去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之露白欣慰了一些,语气也柔和了不少:“洗把脸,收拾一下。”

“好。”澹台瑛用力地点了点头,连忙擦干眼泪。

之露白在柴火堆里找来一些薄木片,挑了两片较为平整的去除木刺,小心地用布条将木片绑在澹台瑛的伤腿两侧,当作夹板固定住。随后,又找来一根趁手的长棍,递给她做拐杖。

一切妥当后,之露白又去马棚牵驴子。这驴子是她刚下山时从一农户手里买的,农户说这驴子虽长得磕碜了些,身体却很结实,能忍驮东西能载人。那农户长得一副老实模样,她便信以为真,用一小块银饼子将它买了下来。

可谁知道这驴子一路上净添麻烦,不是装瞎就是装瘸,动不动就趴在地上不起来,非要人拿好吃的哄着才肯继续走。

之露白牵着驴子在楼下等澹台瑛,心中暗忖,等送澹台瑛找到她那表兄,自己也该好好打听一下寻亲的事了,虽说没报太大希望,可既然下了山,总得给师父一个交代。

外面天黄欲雪,之露白在昆仑住久了,自然是不怕冷的,可澹台瑛毕竟是打南方吴郡过来的,习惯了江南的温润,哪里受得住这般凛冽的寒风,再加上她身上只穿着之露白给她的单薄素袍,没一会便被冻得嚯嚯索索的,双手紧紧揣在袖中,在驴背上晃晃悠悠。

之露白问道:“你冷?”

澹台瑛连忙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回道:“还、还好,也不怎么冷。”

之露白没再说什么,只在心里暗自打算明日去西市给她买上两身厚实的冬衣。

崇贤坊离宝芝楼本就不算远,一路上,澹台瑛说着自己和她那表兄儿时的趣事,之露白大部分的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不多时,顾宅便已近在眼前,那是一座气派的宅院,大门上的漆色光亮如新。之露白牵着驴子正要上前,就见到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说说笑笑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个个神采飞扬,面色红润。

“个头最高的那个就是表兄!这么晚了,他这是要去哪?”澹台瑛一眼便从他们当中认出了顾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就要喊他。

“嘘——”之露白忙示意澹台瑛收声,低声道:“先别喊他,我们跟上去看看。”

澹台瑛虽有疑惑,却也听话得闭上嘴。好在此时暮色渐浓,街道上过往的行人也有不少,那几人一路说笑耍闹,并未察觉到有人尾随,倒是之露白中途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四下里看了看。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幂篱轻轻晃动。

澹台瑛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忙问:“小之道长,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好像……”之露白有些不确定,欲言又止,她方才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可等她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觉得什么?”澹台瑛不解,她四下看了看,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并无异常。

“没什么。”之露白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疑惑,继续跟了上去。

暮色愈发浓重,街上的灯火次第亮起,驱走了几分风雪带来的寒意。

顾惟一行人一路向东,穿过朱雀大街,来到一处花红柳绿的坊市,这里的街巷旁挂着各色灯笼,空气中也萦绕这淡淡的脂粉香。他们继又往南,进了一座灯火璀璨的楼馆,楼内丝竹声不绝于耳,连带着欢声笑语一起透过窗缝飘散出来。

之露白牵着驴子站在不远处,还没待她看清那是个什么地方,就听驴背上的澹台瑛愤愤道:“表兄是读书人,他们做什么要带我表兄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之露白撩起幂篱,取出小镜置于眼前,见那楼馆门上写着“玉堂燕”,又观察了片刻,最终得出结论:“可我看着,进去的人十有**都像是读书人。”

澹台瑛脸上划过几分窘迫,俯身扯了扯之露白袖子,用近似哀求的语气道:“小之道长,这里是平康坊,咱们还是回去罢。”

之露白闻言,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来都来了,回去做什么?你就不想知道你那表兄进去是干什么的?”

“可是这里都是男……”澹台瑛话还没说完,就被之露白牵打断了。

之露白将驴子牵至一旁的暗巷口,小心扶下澹台瑛,又将驴子栓到一棵树旁,叮嘱道:“老实在这等着,不许乱跑。”

驴子甩了甩尾巴,低低叫了一声。

随后,之露白将幂篱取下,又拿出一块方巾,将头发绾成寻常道士模样,又从墙角抹了把黑灰涂到脸上——她五官生得本就称不上柔和,身形又较为高挑,掩在这宽袍大袖下,确是不辨男女。澹台瑛有样学样,也绾起了头发,她从吴郡一路奔波到了长安,皮肤已是黑黝黝的了,不细看也露不出什么马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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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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