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赠药

那老者闻声朝之露白看过来,脸上满是疑惑:“阁下是……”

“昨日安远门外,多亏老丈替我解围,才免了一场麻烦。”

听得这话,老者方才认出她来,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原是道长!”随即又关切地问道:“道长今日来着药铺,可是身上不舒坦?”

之露白正要开口,就听一声中气十足的“何老”传来,只见一个体态浑圆的胖子从后堂大步走出,铺内的药童纷纷让行,看这架势,想必便是这药铺的掌柜了。

果不其然,何老朝那胖子拱手行了礼:“万掌柜。”

万掌柜抬手虚扶一下,凑到何老身侧,低声问道:“上回给老夫人新开的方子,可有见效?”

何老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瞒万掌柜,用了新方子后,内子的情况反倒不如先前。”

“怎会如此?”万掌柜面露诧异。

何老再次叹气,缓缓摇头:“这些年下来,能试的方子都试过了,却总不见起色,想来……已是回天乏术了。”

万掌柜捻了捻胡须,沉吟片刻,又开口道:“想来,还是差了那一味关键药材啊……”

何老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忙问:“万掌柜指的是——”

“只是那药材极为珍贵罕见,恐怕……”万掌柜话说到一半,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何老已然急不可耐,忙又追问:“还请何掌柜不吝相告,只要能救内子,无论多难,老朽都要一试!”

万掌柜甚是为难的样子,犹豫了片刻,才道:“是雪莲。”

“雪莲?”何老低声重复了一遍,神色微动。

“何老常年在西域行走,想必也是听说过这雪莲。”万掌柜缓缓解释,“这雪莲生长在极寒之地,历经数年才能开花,产量稀少,寻常人难见其踪。”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实不相瞒,我做这药材生意三十余年,经手雪莲也仅一次而已。”

听到这里,何老的眼中的光亮又黯淡了下去,语气落寞道:“连万掌柜都这般说,想必其他铺子也不必去问了,还是照用先前的旧方抓药吧。”

万掌柜见状,忙安慰道:“何老也莫要灰心,这雪莲虽说金贵,也只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罢了,这样,我这边替你留意打听着,若有门路,即刻就派人告知你。”

何老勉强寄出一丝笑意,拱手谢道:“那就劳烦万掌柜了,老朽在此先谢过。”

一旁的之露白听至此处,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老丈,可是需要雪莲入药?”

何老转头看向之露白,眼神中满是期待,又带几分不敢置信,问道:“莫不是道长知晓何处能寻得那雪莲?”

“何处能寻我不知晓,只是我这刚好有现成的。”说着,之露白从随身的包裹里翻找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到何老面前,“若老丈需要,拿去便是,就是不知这雪莲研磨成粉后会不会影响药效。”

还不等何老反应,万掌柜便抢先一步将瓷瓶夺了过去,他拧开瓶塞,仔细查看了瓶中的粉末,又凑近使劲嗅了嗅,随即一脸怀疑地看向之露白:“你如何证明这里头装的就是雪莲?”

之露白挑眉反问:“方才掌柜不是说,自己曾经手过雪莲?况且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的药材生意,想必也对各味药材的性味都了如指掌,这般查验过,又怎会辨认不出?”

“你——”万掌柜一时语塞,愣了片刻,又强作镇定道:“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道,怎会有雪莲这等贵重之物?莫不是见何老寻药心切,想趁机讹上一笔?”

之露白嗤笑一声,有些不耐烦道:“这雪莲,我分文不取送与老丈,若老丈信我,便收下;若不信,丢了也无妨。”说罢,一把将瓷瓶从万掌柜手中夺了回来,稳稳递到何老手中。

何老双手捧着瓷瓶,指尖微微颤抖,声音中也带了几分哽咽:“道长所言,老朽自然是信的,只是这般贵重之物,岂有白拿的道理?道长还是出个价,待老朽回去凑齐银钱,再来……”

“不必。”之露白语气平淡,“再是金贵的东西,用不上,于我也是枉费;可若能救人性命,才不算是辜负。”

此番话确是出自肺腑,这雪莲花粉原是师侄所赠,说是用来敷面能滋养皮肤,想到这一路上不免风吹日晒,临行前特意嘱咐她带上,只是她素来不注重这些,也就没想起来用。

何老摩挲着手中瓷瓶,一时百感交集,红着眼眶道:“常言钱财好还,人情难偿,老朽轻易不肯受人恩惠,可膝下无儿无女,唯有一老妻相伴,实难忍她受病痛折磨……”

之露白郑重道:“老丈不必介怀,安下收下便是。”

一旁的万掌柜眼巴巴地望着何老手中的瓷瓶,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何老可真是遇到贵人了,这雪莲难求,道长竟肯白白相赠,真是仁心善念啊。”

何老紧紧攥着瓷瓶,对着之露白深深一揖:“若道长日后有用得上老朽之处,老朽必定赴汤蹈火,全力相助。”

见何老要行大礼,之露白忙上前一步拦下:“老丈莫要如此,举手之劳而已。”

何老眼中隐有泪光闪烁,别过脸平复了片刻,又问道:“不知道眼下长下榻何处?”

之露白回道:“宝芝楼。”

“好!”何老重重点头,“老朽改日定携老妻登门道谢,必不负道长今日之恩。”

何老得了雪莲,片刻也不敢再耽搁,小心地将瓷瓶收好,匆匆向之露白和万掌柜道了别,便快步离开了。

之露白这边抓好了药付完了钱正欲离开,一转身,便见那万掌柜挺着一肚子油水荡了过来,堆笑道:“方才是鄙人有眼无珠,冲撞了道长,还请道长莫要见怪。”

之露白没好气地“哦”了一声。

万掌柜不气馁,仍陪着笑道:“只是看道长年纪轻轻的,想不到竟是位高人,不知道长再哪处宝地修行啊?”

之露白重新放下幂篱,遮住大半面容,淡淡道:“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谈不上是什么宝地,更不敢妄称高人。”

“道长过谦了。”万掌柜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又凑近了一些,低声道:“那雪莲虽珍贵,但能换得何老的许诺,道长也不算亏啊。”

之露白听得云里雾里,也懒得理会,转身便径直出了药铺,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宝芝楼的后厨一片冷却,灶头上干净得连根菜叶子都没有,厨柜更是积了层薄灰,想来昨日那些吃食也是秦大成从外头买回来的。想到这里,之露白不禁回味起昨晚上吃的那驼峰肉来,喉间微微悸动,原来自己以往食欲不佳,皆是因那昆仑山上的吃食太过寡淡,日日青菜豆腐豆腐青菜的,循环往复,能有胃口就怪了。

没再多想,之露白端着煎好的汤药回到客房,见澹台瑛睁着眼,痴痴地望着一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的她已自行换了干净衣衫,脸上污渍也已擦净,虽不十分美丽,却也目秀眉清,眉宇间还有几分未褪尽的稚气。

“还有些烫,凉一凉再喝。”之露白将药碗轻轻搁到一旁的小案上,目光扫过榻下散落的沾着血污的衣裙,一抬脚,将其都踢到了火盆里。

澹台瑛回神道:“多谢恩人。”

之露白摆手,又从包里取出先前打包的胡饼递给她,问道:“你也是从外地来的?”

澹台瑛接过胡饼,轻轻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我是江南道吴郡人。”

“在长安可有亲友?”

“我……”澹台瑛似是有些犹豫,过了片刻,才小声道:“原是有的,只是如今我再没脸见他就是了。”

“为何?”

“因为他是——”澹台瑛咬了咬唇,小声道:“是我表兄。”

之露白仍是不解,等她继续说下去。

“也怪我自己,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寻过来了,匆匆忙忙的,表兄也还未来得及跟姨丈姨母商议,只好给了我一些银钱,叫我暂时先在外面住下。”

“商议什么?”

“许是商议如何措置我吧。”澹台瑛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委屈无奈:“不瞒恩人,我是逃婚出来的。”

“逃婚?”之露白重复了一遍,她还未听过这般事情。

见她一脸不解,澹台瑛只好解释起来:“我自小与表兄青梅竹马,婚事也本是两家人都默许了的。姨丈在表兄很小的时候就离家了,多年杳无音信,姨母和表兄也都是靠我家接济着,谁知三年多前姨丈突然来信,说是在长安立住了脚,要姨母带着表兄一同过来。”

之露白竟生出几分听书的兴致,不禁道:“然后呢?”

“我们也是得了姨母的书信才知道,姨丈在京中做了太府寺的市令,而我阿爷过了这么些年仍只是个地方小吏,自然是叫他们家瞧不上了。”澹台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失落道:“眼看这婚事黄了,阿爷便作主替我另寻了一门亲,可我只钟情表兄,哪里肯依,就留了书信,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也不知阿爷阿娘被我气成了什么样……”说到此处,她眼眶泛红,连忙将脸转至别处。

之露白对于男女之事本就不甚了了,见她伤心,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如此沉默了一阵,才问道:“如此说来,你那表兄是知道你住在这的,那他可有说何时来接你?”

“他只说让我先在这住上一两日,等他说服了姨丈姨母,立马就来接我。”澹台瑛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之露白皱眉,确认道:“是一日,还是两日?”

澹台瑛摇了摇头,大抵她自己也不确定,又连忙道:“恩人不必为我在此耽搁,你已经救了我一命,我……我不能再麻烦了。”

之露白看着她悲悲戚戚的模样,想到她如今腿脚也不方便,孤身一人难免再遇到什么不测,心中微动,便道:“我也没什么要紧事,还是等你表兄把你接走再说吧。”

澹台瑛闻言,眼眶再次红了起来,心里又酸又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药已经凉得差不多了,快些喝了吧。”之露白避开她的目光,起身走到一旁。

之露白将自己的行李都挪去了隔壁客房,这间房虽不比原先的宽敞,陈设也简单些,但胜在干净整洁,起码没有那挥之不去的粪臭。

虽已快到正午,可那日头还是恹恹的,灰蒙蒙地挂在天上,没有半分暖意。

简单收拾了一阵,之露白便和衣躺下,准备打个小盹。许是连夜赶路、又经昨夜变故,太过疲累,这觉竟是这般好睡,等她再睁眼时,窗外已蒙了沉沉暮色,晚风中夹杂着了几缕街巷间的烟火气。

隔壁房中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之露白不知澹台瑛此时是睡是醒,也不愿打扰,便赶在附近的食肆闭门之前,打包了两份吃食回了宝芝楼。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澹台瑛在房内警惕出声:“谁?”

“是我。”之露白推门进去。

“原来是恩人。”

之露白将手中的吃食放在案上,又道:“别叫我恩人了,听着实在别扭。”

“那……”澹台瑛怯怯地望着她:“恩人贵姓?”

“姓之。”

“是哪个字?”

“不了了之的之。”之露白淡淡回道。

澹台瑛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试探着道:“那我就叫你小之道长,可好?”

这称呼虽也有些怪,但远比“恩人”听着自在,之露白便应允了:“随意。”

澹台瑛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眉眼间的愁绪也散了几分:“若是小之道长不嫌弃,以后唤我阿瑛便是了,家里人都是这么唤我的。”

“好,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夜色渐深,宝芝楼再次归于静谧,唯有檐角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

之露白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既然横竖是睡不着,她索性起身打坐。宵禁后的长安虽不似白日里那般喧闹,却并非全然寂静。枝头的鸦啼、檐上野猫的呜咽、深巷里婴孩的哭闹还有偶尔飘过的窃窃人语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她凝神静坐了一夜,修为也未能有什么精进。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宵禁解除,街上有了零星的人影。之露白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感觉有些饿了。本想出去觅了食再回来补觉,可刚一踏出宝芝楼大门还没两步,便被一个半大的小娘子拦住了去路。

那小娘子衣着整洁,神色恭敬,还给之露白行了个礼:“道长万福。”

之露白呵欠打了一半,只能掩回去,眼角沁出泪水,疑惑道:“你是?”

小娘子抬头,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奴名小鱼,是特意来请道长替我家小郎君诊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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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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