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暮色四合时雨势渐小,淅淅沥沥的雨丝幽然地织就一张灰蒙蒙的网,将窗子笼罩。这古刹佛堂坐落于山前,青砖黛瓦,隔绝了都城的喧嚣,只剩雨珠敲打檐角、沿着雨链沁入青石板的声响,混着案上檀香的稠浓,漫过雕花窗棂,在堂内晕开一片清冷的静谧。
不知是不是得了这情景的暗示,崔舒逸久违地做了个好梦。
“我这是在哪......”梦断之后,十分自然地醒来,望着周遭的一切久久没有回过神,发觉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麻布袍,躺在榻上,身上还盖着一层暖被,随身物品就放在案边。见身边无人,他便起身推门朝外走去,想去找主人道谢,沿着回廊进到了一堂内,烛火摇曳,三尊佛像金身鎏亮,慈悲垂目地看着他,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哎,终于醒来了!”两个年纪较小一些的沙弥一前一后围了过来,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来客,模样十分顽皮可爱,“师父带着师兄们在做晚课,方才叫我们拿些热粥和吃食去看看你。”
“多谢,麻烦你们实在不好意思。”崔舒逸虽然落魄,举手投足间充斥着良家子的礼貌从容,从无半分失态,“救命之恩定当酬谢。”
“不用,这种事情以前也遇过,只当是举手之劳罢了,师父常常教诲我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其实是路过的一位老尼发现了你,她年老体弱,就给你撑着伞,一直拄拐在边上候着,刚好叫住了下山的三位师兄,抬了你来,怕再晚一点山中的豺狼虎豹出来叼了你去。师父刚刚看过了,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忧思郁结、堵了心口,雨中又受了些凉,日后要多注意些。”一沙弥道。
“小哥哥你是不是饿了,师父还说你的胃不太好......”另一沙弥关切的问,说着就要拉他回房。
“倒不至于饿了,只是吃不下饭罢了。”崔舒逸一手一个搂住他们,就像从前在府中哄弟妹那样,“我有什么可以帮你们做的吗?”
“该打扫的都打扫完了......只怕你是没事做哦。”
“那......二位小师父再想想?”
“你会画画吗,能不能教教我。我虽然现在画的不是很好,以后可是要......”
“他立志成为张僧繇那样的大画家,到底传出个佛像家样来。”
崔舒逸思量了一下,温柔地看着他们:“可惜我也不大擅长。近年来很流行写意的绘法,和张氏的疏体意韵还有些相通,不如你们一人画一张小品,我根据图画题几句诗好不好?”
二童喜笑颜开,忙去准备纸笔,约定客房中见。不久,他们一人抱着被墨水斑斑点点脏污了的毛毡垫子,一人怀里团着文房用具,踉踉跄跄地进了门。
“抱这么多东西,当心脚下的路。”崔舒逸慌忙把东西接了过来,摆在案上,“对了,刚刚忘了询问如何称呼,鄙人姓崔。”他还是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崔哥哥,我是怀安,他是怀宁。”
“要不要先看看我画的画?”怀宁显然有些迫不及待。
“哈哈哈,罢了,虽然你胸有大志,但画的我看了都觉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怀安像是想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事情,“我们重画吧!”
“来吧,难不倒我的。”崔舒逸已经很久没有和孩子们做过游戏了。
怀安展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缦衣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细瘦的小臂。左手五指按在纸角,右手捏一支羊毫笔,蘸了淡墨,先在纸背虚勾了个大致的轮廓;再换浓墨,一笔笔认真描出群山远近的层次。线条有好几处微颤、好几处模糊,却也没法儿重描了。他画得不好,却也不肯服输,又在山头上添了一棵树,画纸最下边补了只低头啄草的小雀,蹭的手肘处都脏了。
即兴作画容易,作诗可要考虑遣词造句、音韵和谐等问题,不过这对饱读诗书、聪慧过人的崔舒逸来说,算不得难事:
“五色墨丘迹未干,【1】
孤松傲然白云间。
小僧不解尘缘事,
自画雏禽啄草闲。”
“哇,这题上倒像一张真正的画了!”怀安欣喜若狂,一旁的怀宁也争着过来想要细看,被前者阻拦道,“大画家,你快先画你的去,过会儿一齐看。”
“好。”怀宁坐姿端正,右手悬腕执笔,鼻尖微蹙,神情专注又带点孩童的稚拙,他轻轻几提几按,不画盛放的莲,却偏偏绘出一枝紧闭的荷苞,脑中是那青嫩含露、亭亭未放的模样,下侧再添几笔浅淡水纹,意味寺前小池。
虽然这孩子喜欢画画,这作得可真是出奇难看——花苞太小,长长的花茎又显得粗壮甚至肿胀了起来,应是沾墨水分太足所致,上面用浓墨点的些许毛刺也随之晕开了,鼓成一个个膨胀的墨球,有些与茎相连处的淡墨还融了起来。
看着他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崔舒逸安慰道:“王羲之仰慕张芝,在池边清洗笔砚,池水都因此变黑,墨池的佳话也被传颂至今。只要勤加练习,日后一定可以画的好。”
他依旧在上面题写了一首小诗:
“不染尘泥色,
含苞待晓风。
心娴媲止水,
静守一池空。”
怀宁珍爱地抚摸着这字迹:“唉,真是连累了哥哥的好诗!你们说,我怎么就这样没有天分呢?”
“不是没有,而是你没有发现自己的天分。”崔舒逸又揭过一张纸来,握着他的小手,描仿这枝荷的外形,却用墨笔画起了烛与火来,“依我看这荷苞确有佛烛的里子,观者自见光明,你不是天才,那谁是?”不施朱红,反倒显得沉稳古朴,特别是以淡墨中锋勾勒烛身,又略施浓墨点染烛泪,趣味盎然。罢了,梦中的绮丽场景恍惚间闪现在他的脑海中,便信手用草书写道:
“禅堂烛影覆寒窗,身随白象入清凉【2】。
莲华漏转金轮静,贝叶香飘玉殿藏。
极乐不随尘劫叹,昙花只向悟时芳。
归来犹记灵山语,心灯不灭照吉祥。”
“哇,原来是这样吗,真的好神奇。”怀宁似是忘记了刚刚不愉快的一切,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眼睛又弯又亮。
“怎么写的这样好,快去给师父看看!”怀安在一旁听得都有些呆了,他拍了拍怀宁的背,两人像随后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般快活地窜了出去。
【1】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有“运墨而五色具”的论述,“五色”通常指墨色深浅变化。
【2】清凉三昧是佛学术语,指通过断除一切憎爱之念而达到清凉境界的三昧修行法门。其核心内涵为通过修行断绝憎爱,使心境脱离烦恼产生的炽热感,最终归于平静清凉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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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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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