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过去。”
裴皙沙哑着嗓音吐出短短四字,韦侃心中一震,又或许四周听闻这话的人俱是一震。
只见韦侃沉下脸来,少爷脾气也升了上来,道:“你爱去便去,这什么狗屁校尉,我是干不了了。”
“韦侃!”
姚羽唤上声,但韦侃已径直离开这庭院,她无暇管他,只攒眉蹙额看一眼应平,应平便将裴皙牵掣得更牢。
渺七与云霆在半爿庭院中打斗,庭中人皆避让开,唯独应安还留在庭院中,小苗儿没能拉走他,只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而应安只死死望着与人打斗的渺七。
此前前往贵阳时,渺七曾在山道上救下他,那时他觉得她好不英勇,认为他们是同路人,是伙伴,尽管有一厢情愿之嫌,可至少那时候她会选择救下他,但五六年前呢?五六年前,她不还只是个小孩吗,一个小孩怎会害到王爷呢?
应安心底千般思绪翻飞,周遭的声音远去,直到石板之上教什么东西砸出一声巨响,他才蓦然回头看,而后跑了过去,廊檐下方的冯学茂也朝他奔了去,原是裴皙终于招架不住体内毒素,手中所握之剑一松,当啷落地。
众人围住裴皙,只有小苗儿还停住在院边,望着打斗中的二人蹙起眉头。
云公公他……
云霆的动作处处透着狠戾,但又显得有几分不自在,小苗儿看在眼中,心底浮起担忧。
离开青州前,周鸿泰曾叮嘱小苗儿照看好云霆,如今的云霆亦是身中数毒,忌发怒,否则易急火攻心,旧毒发作。
眼下两人皆因裴皙那头的动静而分神,这时是姚羽朝二人叫道:“住手!这是王爷的命令。”
云霆在收回剑与接着出招之间迟疑一瞬,渺七却不加犹豫,直接朝云霆刺了去。
“师父!”
“云公公!”
云霆听着院中人叫他,忽然另起了心思。
倘若他不躲开呢?他不想死,但他有的是法子只受重伤,他这般想着,闪避的动作比此前更为缓慢,渺七的剑却迅如闪电,就在剑要直冲向云霆颈边时,剑芒蓦然止住。
“滚开!”渺七生气道。
“应安!”小苗儿惊呼声。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应安的心亦扑通扑通跳得利害,一面因停在颈间的剑而心有余悸,一面因渺七朝他喊出滚开而心碎。
似乎过去很久,又好似只是一瞬间,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道:“是真的吗?”
事出突然,裴皙带着人走来三人身旁,听见应安低低的一问。
“与你无关,让开!”
应安嗫嚅下,这时,他身后的云霆说道:“应安,退开,此事确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云公公,我知您看不起我,可我……可我亦为王爷办事,她伤害了王爷,便该与我有关,不是吗?”应安说着这话,眼却直直望着渺七。
“回来,应安。”裴皙这时也朝他道。
应安转过目光看看他,显得茫然不解,良久,他才皱眉说:“我不。”
素来听话的应安破天荒地执拗起来,而站在他面前的渺七也同样拗着劲,不肯放下剑,道:“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应安有几分恍惚地看她,滚动下喉结,道:“那你便不客气给我看,我倒想知晓你究竟是怎样狠心一人。”
话音方落,就听裴皙喊道:“渺七!”
渺七的剑已在手中一抖一落,应安低头看看腰间,鼠灰色的外衣上晕染开一片铁色,应安怔怔,而电光石火间,一道阴风从身畔过,原是云霆绕过,而手中剑直直刺向渺七。
剑声相撞,但却非渺七的剑,而是裴皙忽而从氅衣之下抽出的有间剑,自从当初离开千矶岛,渺七将这柄剑还给他后,他便日日佩带,而今夜他取起氅衣时,也一并拿起了这柄腰带剑。
剑鸣音迟迟回响,原本嘈杂的庭院中竟一时间静默下来,云霆忽地一笑:“王爷,您便这般冥顽不灵吗?即便所有人都站在她对面,您还是执意要护着她吗?”
“师父,您——”一旁的云成忽然惊呼声。
但云霆抬手示意他噤声,接着问裴皙:“即便她会因此伤了你周围的其他人,您也可以不管不顾吗?那些因五台山案而受牵连的人,您便可以抛之脑后了吗?太祖皇帝与先皇对您的寄望,便烟消云散化为泡影吗?”
裴皙望着云公公的眼,那条白净的蒙眼布上,缓缓晕染开两团血迹,触目惊心。
终于,胸腔中一口血冲破阻塞,随着几下咳嗽而从嘴角滑下,疼痛随之汹涌,意识随之涣散,昏迷之际,一只手忽而前来扶住他,温热无比。
与之感觉截然相反的是渺七,她所触碰的的手冰冷无比,而那只冰冷的手,竟从她的手间抽了出去。
像抓到一条冬日里凝结在屋檐上的冰凌,而冰凌又从手中滑落。
手心里空落落的,渺七看着手,再抬眼看看裴皙,应平与冯学茂将他扶进屋中,其他人似乎也忙忙碌碌,但他们所有人都只是道朦胧不清的影子。
姚羽留在庭中,安排小苗儿将受了伤的应安带到一旁侧屋中止血,又命人去请平西侯府的大夫前来为云霆医治。
云霆还维持着方才落下剑的姿态,但周身的杀意已然平息下些许,似乎尤为疲倦,等人散去后缓缓开口道:“姚副使,鸽子的事云某可以解释。”
“云公公,此事晚些时候再议,我信您不会背叛王爷。”
“那么此人,姚副使打算如何处置?”
姚羽终于看向渺七,见她死死盯着裴皙的房门,她拧了下眉头。
“姚副使,你在犹豫。”云霆口吻笃定。
“云公公,王爷的态度您也瞧见了,若此时轻易处置她,恐怕——”
云霆没等她说完,笑上声,饱含自嘲:“今夜,倒是我将王爷逼到这般地步,我也该认了。”
他将手杖剑收回残损的竹杖中,点着石板地面转身,不过离开之际脚步还是顿了顿,对身后之人说,“拖王爷下水的,从来不是我,而是天命,我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而你,非但毁了这天命,连他自己的命也几乎教你毁掉,比起我,你更没有资格管他。”
渺七如同未闻般站着,终于,云成带着他回屋中去,姚羽这时则带着身旁始终静默的华湘离开。
一方庭院中,只余下渺七一人站着,不时有人往来进出,她都没有动,好似在思索世间最难的一问,等到应安终于包扎好腰伤,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时,他重回廊下,但这时候,庭院中的顽石已经消失不见。
是夜,别院里忙碌不休。
渺七坐在屋脊上,黑洞洞的人影没在夜色中,瞧不见她的模样与神情。
她低头摸着一根瓦缝间长出的野草,好久好久,才看到冯学茂离开裴皙的屋子,自行回屋歇息。
渺七吸了吸鼻翼,翻身从屋檐上落到廊下。
除了应平,院中再无旁人,再一次,二人正面对上。应平只觉荒唐可笑,这般场景发生过数次,一切真相在今夜明朗,可真相竟更让人糊涂。
他看着那双依旧波澜不惊的眼睛,脑海里闪过在千矶岛的山雾中,她喂一头鹿吃饼的画面,便越发觉得可笑。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如此残忍又如此纯净?应安待她百般好,她竟不加犹豫地朝他刺了一剑,她……
应平杂乱的思绪还未彻底捋清,便见渺七像以往那样朝里闯去,他一把拉住她手臂,格外用力,渺七皱眉,回臂反手,终于,素来沉稳的应平露出副恨恨神情来,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门教人轻声推开,再轻声合上,床榻之上的苍耳抬起头来,也许只有它不知今夜所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但它见到裴皙这般躺在床上,它也变得萎靡不振,趴在床尾安静无言。
屋中没有点灯,只有火炉中炭火忽明忽暗,渺七走到床边,借着微弱光芒看看裴皙紧闭的双眼,而后便轻车熟路地爬到床内侧。
苍耳在床尾呼哧了一声,重新趴好,渺七则安安静静,仿佛不曾到来,而裴皙也仿佛不曾觉察到她到来。
可他分明说过闭上眼也会有感觉。
渺七这般想着,朝裴皙贴近几分,裴皙却侧转过身,背对渺七。
直到此刻,渺七才确信此前在庭中时,他的手是他主动收回的。
渺七因此又开始躁动,她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短发乱糟糟,如同她此刻的心,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许是侧身的动作让被衾中进了凉气,裴皙背着身咳嗽几声,渺七依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猝不及防地,她伸出左手环抱住他,额头也顺势抵到他后背之上。
裴皙的身体突然间变得僵硬,他睁开眼,但仍然没有出声。
“你不想同我说话了吗?”渺七低声问道。
声音似迷惘,不知所措,贴着裴皙的脊背蔓延到耳畔,可他还是不曾开口,他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他曾觉得,渺七不必改正她的一切,那一切都是人之天然模样,他曾觉得他不该引导于她,她应当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可今夜,她竟执剑朝应安去。
这一切因何而起?又当归咎于谁?
裴皙终于分不清这一切。
他不该护着渺七吗?可渺七也不过是受人操纵。他不该放任渺七随心所欲吗?可渺七天性无教化,他若执意插手反而残损于她。
错不在他们,他们不过是身处不同分野,而他站在两片分野的边界之上,他引起了这场纷争。
裴皙这般想着,紧闭的双目倏忽睁开,眼底是一阵错愕。
他似乎感觉到一种温热的潮湿,贴在他颈后,他僵滞两息后,毫无征兆地翻过身。
光线暗淡,两人面对面躺在漫漫冬夜里,彼此看不清。
裴皙抬起手来,缓缓落到渺七脸上,拇指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挲,最终擦过她眼角。
是一滴泪,一滴迅速由温热变得沁凉的眼泪,一滴令裴皙感到不可思议与震撼的眼泪。
“渺七。”他低声唤她。
渺七吸了吸鼻翼,不说话。
“为何会哭?”
渺七想了想,似乎随意挑了个理由:“因为你不想同我说话。”
“没有别的原因?”
裴皙希冀能从她口中听到一些别的缘由,但渺七在夜色中晃动两下脑袋。
也许是说没有,也许是说不知道。
裴皙不再问她,而是坦然对她道:“渺七,我在难过。”
“我知道,因为云公公和应安……”渺七顿了顿,补充句,“还因为我。”
难得有她知道些什么的时候,裴皙却不再讲下去。室内归于安静,只有二人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处,以及床尾一只狗的呼噜声。
良久,裴皙轻声说:“渺七,给我半月时间。”
“什么意思?”
“半月之后,我会到曲靖,到陆凉州,你在那里等我。”
“你又要赶我走。”渺七陈述说。
“因为你留下只会添乱,你莽撞又无情,我不能指望你什么。”
“……”
他意外将话说得不留情面,渺七觉得他说话难听,不过这时,裴皙说,“况且,这本就是我的问题。”
“那我呢?”
她的问题又何在?
裴皙沉吟片刻,而后只低吟首菩提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渺七吸了吸鼻翼,问他:“你睡着了吗?”
为何像是在梦呓?
“只是在说一个没心没肺、无形无象又无法教化之人。”
“……”
渺七没有接话,她听没听明白配皙不知道,但他知道渺七不会为今夜之事困扰,会为此困扰的,只有他们,而不会有渺七。
许久,窗外似乎亮了几分。渺七这时冷不丁打破沉寂:“半月后,苍耳的耳朵就会立起来。”
床尾酣睡的苍耳轻轻颤动下耳朵,但并未醒来。
裴皙却有几分困惑,他告诉她,他以为苍耳就是只耷拉着耳朵的狗。
渺七固执说:“会立起来。”
“你为何知晓?”
“因为我养过一只和它很像的狗。”
她自小抱着它,后来,它因为她死了。渺七想到了那只记忆深处很笨的狗,又是冷不丁地问上句:“在到曲靖前,你会死吗?我怕我等不到你。”
裴皙听罢,竟忍着疼痛笑上声,气问她:“渺七,我正在疼,这种时候问我这话,你当真以为我不会记恨你吗?”
渺七第二次听他说这话,却丝毫不像当初听到这话时生气,因为如今她可以对他点点头。
他不会记恨她。
第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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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一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