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谈罢去云南之事,韩文钦总算松了口气似的叹息声,道:“有劳你了,世芝。”
“哪里,我曾答应过母后谈判之事,若不是文钦兄,此行便该是我亲自前往了。”裴皙随口应道。
旁听完全程的渺七耳朵一竖,问他:“当初我在宫里时,你答应你娘的便是这事吗?”
裴皙坦然道:“正是,所以文钦兄去云南原是为我担了重任。”
“我可不受你这抬举,我是为了我心中抱负。”
韩文钦说此话时颇有些意气风发,他比裴皙长上三岁,父亲本是朝中修撰,但在他年幼时便已离世,家中只剩下他与母亲,其时他们孤儿寡母遭叔父一家欺凌,他遂一心想要出人头地,从小便倍加努力,行事颇有干劲,眼神也藏不住勃勃野心,崔韫遂在众多年岁相当的孩童中相中他做裴皙伴读。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崔韫在裴皙幼时就觉察到裴皙的过分淡泊,所以为他挑选伴读时,她选了韩文钦。
她想,身为储君,裴皙至少应该有几分野心和执念。
但多年之后,崔韫觉察到应是韩文钦染上了裴皙的“赤”,她唯有为这个儿子哭笑不得——以他的脾性,如何能做个帝王?便是仁君也不是只有仁心就能成的。
同样认识到这点的还有韩文钦本人,虽说裴皙从小唤他韩兄,但实际上年幼时反而是裴皙更为老成。
因他聪慧,许多时候是裴皙教他人世道理,后来他想,若非他做了裴皙的伴读,他或许早成了利欲熏心趋炎附势之辈。
韩文钦每每提到抱负二字,颇有为苍生为天下的大义凛然,但实际上他的抱负仍旧更像是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他的所有勤奋与上进皆更像是为己。
他知他这般抱负在旁人看来应当很俗气,但裴皙似乎从不因此低看他,即便他们心中所向截然不同。
对此,韩文钦不解裴皙所思所想,但他在裴皙面前一向坦诚,毕竟就算他不坦诚裴皙也会看穿他。
这时启程之事已说定,韩文钦难得轻松惬意,问他:“那寻医之事可有眉目?”
“已有线索。”
渺七从何问津处得知不少独眼的事,除了得知此人会在腊月里前往曲靖陆凉州看望一位老人家外,还得知药王谷坐落在滇西永昌府一瘴谷之中,而独眼离开药王谷后,常跟随商队在边境地区走动,后来因开罪了一茶商,教人戳瞎只眼睛,再往后他便打扮成和尚模样跟着寺院僧人在边境走动,从此自称独眼。
何问津是在一个冬日认得独眼的,彼时他尚且年少,因做错事一心求死,是独眼救他一命,劝说他向恶,游历大好河山。
何问津为他的歪理震撼,遂留下一条命游历来到中原,最后辗转进了玄霄。
几年之后,何问津因梦到家中人亡故,请求回楚雄探望,等他返程回玄霄时正巧在陆凉州遇到独眼,独眼直呼他们有缘,问他如今在做什么,何问津将他为玄霄效力研制毒药之事说来,于是独眼便生出与他同去的念头,说他近来也在研制一种远胜鹤顶红的毒,也想跟他去看看传说中的玄霄是个什么地方。
独眼一路跟了何问津三个月,在春末时抵达千矶岛,但两月之后,他离岛而去,再不复返。
如今他们至少知晓了三个与独眼有关的线索,除了曲靖陆凉州外,还有他常在边境走动一事,以及他每年去陆凉州所寻之人的下落,等他们找到那人,或许还能得知更多与独眼有关的线索。
不过,裴皙自然不是全盘托出,而是只说些无关紧要的线索。
韩文钦听罢,笑了笑:“实在不行便请崔兄带人去那药王谷中,都自称是药王了,想必定有些本领。”
他所说崔兄便是指裴皙的表兄崔锦,如今也领兵云南。
裴皙闻言但笑不语,没有告诉他之所以寻独眼,并非是因他医术高超,而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解毒一事尤需制毒之人,若不清楚所用之毒,胡乱用药反而无济于事。
不过如今,在旁人眼中独眼只是神医,尚且不知他便是当年制毒之人。
两人说完寻医之事,韩文钦又另寻话语闲谈,渺七始终静坐在一旁,老实得不像话,韩文钦不时瞧她眼,最后笑问:“说来,还不知崔姑娘如今多大了?”
渺七便问:“你多大了?”
“咳咳,韩某已有廿三。”
“十八。”
“那我便长崔姑娘五岁,哎。”韩文钦莫名叹息声。
裴皙这时出言来:“文钦兄今日公务不繁忙吗?”
韩文钦便用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他:“世芝,你莫不是在下逐客令?”
“关心而已。”
韩文钦放声笑了笑,道:“瞧你也累了,那我今日便先告辞。”
他起身就要告辞离去,裴皙却请他留步,提醒道:“韩兄,出去后倘有人打听渺七之事,只告诉他们,我同你说她生气之下离家出走了便是。”
“噢?”韩文钦费解抬起眉梢,在两人脸上看了看,而后笑道,“知晓了,真是可惜,还未来得及向崔姑娘讨教棋艺。”
“你还是告辞罢。”裴皙撵走此人,等人走远才笑着看回渺七身上,问她,“你几时从十七变作十八的?”
“中秋时。”
“那日是你生辰?怎不告诉我?”
“为何要告诉你?”渺七问得真诚。
裴皙便道:“生辰往往要庆贺番,结果那日只是你请我吃东西,我却不曾宴请你。”
“我不庆贺。”
裴皙莞尔:“我原以为你离家早,或许不记得生辰在哪日,不过中秋日特殊,倒很好记。”
渺七眨动下眼睛,忽地,应安急匆匆从院外跑进来,两人齐齐转头,瞧见他神情紧张。
“出了什么事?”裴皙问他。
应安皱着眉说:“王爷,喜妹她好像不见了……”
“什么?”
应安遂说:“方才我送员外郎出园,然后发现医馆的秦姐姐跑来找喜妹,说家中有事要她回去趟,还说她今日一早就来找我们了,可这都午后了,哪儿有她人影!我、我便忽地心慌,跑来和您说了。”
他说着有些慌乱,裴皙问他:“应平可知晓此事?”
“我先来和您讲的。”
“无妨,叫他过来我来安排。”
“噢。”
应安再度跑开去,裴皙转头看看渺七,问她:“渺七,喜妹可曾告诉你今日一早要来涧园之事?”
渺七点点头,几日前应喜便说好今日早间来给她第二册手札的。
她神情没有异动,即使她一早就知晓此事,也并未因应喜迟迟未到而忧心半分。
裴皙想到这里,渺七却似还未想到此处,他只好不动声色说:“此事先不要对应安他们说,现在你想想,除了这里她还可能到什么地方去?”
渺七想了想,说:“远山书铺和青崖书院。”
“好,待会儿我安排应平他们去寻喜妹,你便留在府中等人,免得她来找你时白跑一趟。”
“我知道。你不让我出去。”渺七口吻生硬。
“那你可知我为何不让?”
自然是怕她贸然出府,前些日子她失踪的戏都白做。
裴皙见她不语,接着说:“渺七,沈晏这几日一定费尽心思在寻你下落,他不会轻易打消怀疑,说不定只等着你现身……”
“我知道。”
渺七不耐烦打断他,一副不高兴模样,裴皙便想伸手摸摸她脑袋,以示安抚,渺七却生气拍开他的手,气冲冲出院去。
应平与应安正朝里来,两人都只看看她,但已无暇管顾,接着听裴皙安排他们寻人之事。
清闲了几日后,涧园里一时乱了起来。
渺七这头拍了裴皙一掌后便自行到马厩里去,坐在她的白马背上,一人一马一起望着马厩后墙。
适才她听裴皙问她应喜之事时,并未反应过来他所问之话是何意思,但等裴皙提到沈晏时,她忽而好像明白过来应喜的失踪或许也和沈晏有关,当下心生烦乱。
她讨厌裴皙那样温声细语叮嘱她,也讨厌裴皙不让她将她知晓应喜要来这里的事告诉应安他们。
渺七还说不出究竟为何讨厌,只心烦意乱揉搓着白马的鬃毛,揉搓许久,手上动作才蓦地停下来。
想到方才拍开裴皙的动作,她忽然觉得也许她打疼了他,遂绷紧双唇。
片刻后,她翻身下马,转身出马厩,但脚步在转身之际顿住。
裴皙不知几时已经到院中来,这时正站在稀疏的树影下。
渺七隔着马厩看他会儿,而后像匹野马似的跳出马厩,跑到裴皙面前一把将人抱住,但动作粗鲁,与其说是抱住,不如说是勒住或捆住。
许久,裴皙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低低响起:“渺七,我快喘不过气了。”
“我不该打你。”
她总是乱打人,可她不应该打裴皙。
裴皙还是生平第一次听渺七说“我不该”这样的句式,那他可以将这视作是渺七在向他道歉吗?
他目光放得柔和,笑说:“比起你打别人,打我倒很轻。”
“……”
渺七松开他,仰头看看,然后问:“应喜会有事吗?”
“放心,这是在京城,今日天又晴好,从医馆过来途中若有人带走她,至少会有人看见,何况喜妹聪颖,定不会有事,眼下母后的人想必也已知晓,我想要不了多久便有消息。”
他更疑心是沈晏想从应喜那里询问渺七是否在府上一事,若是这般,听见寻人的风声便该放人了才是。
渺七这才不语。
事情果如裴皙所料,不到半个时辰,应喜便脸色苍白教应平和应安领回涧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