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静谧,只听园中传来或近或远的蝉鸣声,渺七在暗处稍停,双眼模糊窥得室内景象时才挪步到床侧。
床头悬挂的香囊散发出淡淡清香,渺七牵开纱帐,微微探身凑近床上那人,听他呼吸平稳,她才小心翼翼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炎炎夏夜,他却额头沁凉如水,渺七收回手,蹲到床畔久久不动,像只硕大的狗坐卧于此。
许久,床上之人倏忽轻叹声,好似无奈般叫她声:“渺七。”
听起来像是醒来已久。
渺七在暗色中眨巴下眼睛,毫无扰人睡眠的觉悟。
床榻之上,一道人影缓慢坐起,轮廓如月色般黯淡模糊,渺七仰头看看,然后起身朝床缘边一坐。
“……”裴皙默然一阵,问道,“今夜又为何前来?”
声线温和如旧。
渺七还是想要看看他,还是想再问他一遍昨夜那个问题,可她已经知道答案。
中此毒者,毒发时亦如置身冰窟,今日在广丰库库房中时,他忽地让她们几个离开,其实是因为那时突然毒发。
所以,他很疼才对。
但渺七开口时只是说:“我想好了,我可以答应你。”
答应他此后她要做的事,可以带他一起,尽管她并不知道带上他除了添麻烦还能有什么用。
“那你想同我交换什么?”
“白日里你说好的。”
“日里我提过两个条件,一是你答应我,我便借剑给你,二是你答应我,我便告诉你我为何提此请求。”
声音低沉柔和,在朦胧夜色中令人放松警惕。渺七回想白日之事,发觉的确如此,然后理直气壮道:“我都想要。”
裴皙没有立刻作声,静上会儿,竟像提醒般问她:“那你是不是还想知道其他事?”
渺七点点头,想到他或许没瞧见,说:“你说你知道信王府里那两人为何要帮我,也要告诉我。”
说完,只听裴皙胸腔里传出声低笑。渺七不觉又有些躁动,想要点亮室内烛火瞧看他是哪般神色,不过她刚要动作,裴皙就出言来。
“天色不早,今夜我想早些歇息。”
于是渺七的躁动中掺入不悦,可是她不想对裴皙发脾气。
“所以……”裴皙在说完那话后即刻接着说,“今夜我姑且先答应你一个条件,你选一个,其余的明日再议。”
一语又似定心丸般抚慰了渺七,她想了想,剑借或不借都已经在她那里,至于另外两件想知道的事,渺七只稍加犹疑就做出决定。
“你为何要让我带你一起?”
她想了半日也想不明白。
“因裴某终日闲散,郁郁不得志,故想寻件差事做,自觉以我的资质,可以为你做幕僚,你看如何?”
“……”他脱口便答,渺七却只觉他在胡说八道,忍不住说,“你如今总是说谎。”
“并非说谎。”裴皙口吻如常,沉静道,“渺七,我很想知道此后你是何打算,所以你若肯带上我,我便知晓了。”
渺七一时想不通这话,以致她总有种这桩买卖很亏的感觉。
毕竟,是他想要她带上他,也是他想知晓她作何打算,她明明什么都不想。
但今夜渺七没有表露出对裴皙此举的不满,闻言只静默会儿,问道:“可你想知道我要做什么的话,让我告诉你便是,为何要拐弯抹角让我带你一起?”
“这不一样,渺七,毕竟连你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有何打算,不是吗?”
在留春园里时,他忽地生出种不安,他知道她不会告诉他她的打算,因为或许就像那日在马车上问她时那样,她行事前没有打算。
“……”渺七因他这话皱眉,无言良久,而后一声不吭起身离开床榻。
裴皙不言,直到听见窗扇传出声响才重新躺回床榻上,静夜里,他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似乎已然安睡过去。
但一盏茶时后,他终究还是再次轻叹声:“渺七,你留在此处我睡不着。”
“……”
坐在窗边罗汉榻上的渺七动了动脑袋,说:“我没有说话。”
“外面的蝉也没有说话。”
“……”
渺七觉得这话不讲道理,蝉本就不会说话。
想着有些生气地推窗,跃身出屋,蹿上庭树。
室内终于彻底静默,裴皙无言闭目,好似气定神闲若常,唯有右手始终攥紧锦被,似忍耐着莫大的痛苦。不知过去多久,他倏忽松开指节,失笑一声。
他想,他或许有些明白了一件事。
-
翌日,渺七尚在睡梦中便听有人悄无声息靠近床侧,手比头脑先清醒,探到昨日才得来的那柄腰带剑上。
“姑娘,是我。”
温和的声音在床畔响起,渺七闻声蓦地睁开眼睛。
因后背箭伤还在作痛,她睡觉时仍是趴在枕上,这时起身扭头看去,便和听雨四目相对。
听雨又微笑道:“又见面了,渺七姑娘。”
渺七眨眨眼,重新环顾屋内,确定还是在涧园里。
听雨见状不由得弯眼一笑,道:“姑娘安心,我来此是因太后娘娘想到如今涧园人手不足,特命我与听露几人来侍奉青州王起居。”
“我又不是青州王。”
渺七口出狂言,听雨但笑不语,不必说也知是太后有意命她看管着她。
渺七索性作势下床,不想听雨竟忽地皱起眉心走近两步,渺七动作顿住,任由听雨伸手从她颈侧摘下一片绿叶。
“姑娘,睡觉时好歹将外衣脱下,不然多难受。”
渺七想了想,说:“我昨夜忙。”
“我已听青州王说了。”
渺七闻言狐疑一阵,听雨这时又从卧榻间捡到两片叶子,捻在两指间,无奈道,“无怪他嘱咐我先帮姑娘沐浴,你瞧,连床上都是。”
“……”
等渺七洗浴一番,再上好伤药,已时近午时。渺七照旧先去寻东西吃,不料途中见到坐在湖亭间喂鱼的裴皙,于是忘了要做的事,径直前去六角凉亭下。
裴皙余光瞥见那道人影,因守株待兔见效,嘴角轻扬,将手中最后的鱼食抛进池中坐下。
听雨原本跟着渺七 ,但渺七进亭中后,她便教应平拦在凉亭外的绿荫下,只好默默观望起亭中情景。
只见渺七回头瞧她眼,然后毫不见外地坐到青州王身侧,同他说起话来。
“为何太后要让她来监视我?”渺七开门见山问。
听她点破,裴皙斟了杯茶送到她面前,一边慢条斯理道:“昨日在留春园里,我们与信王府的人见了面。”
渺七顺着这提示想了想,便知昨日在街头盯着她的那几双眼睛里也有太后的人。她目光落到石桌上摆着的糕点上,问裴皙:“这些是鱼吃的,还是我吃的?”
难得她也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时候,裴皙默了默,轻笑道:“你吃的。”
渺七得了回答,放心拿起一块,然后又无事发生般跳回先前那话上,似懂非懂问:“既然你娘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派人来?”
“此前那些人只是暗中监视,她们几个则是明着来。”
“废话。”
声音干脆,毫不客气。
裴皙不禁抬眼看看她,好笑问:“渺七,对幕僚是不是应当好一些?”
“……”渺七让糕点噎了噎,想到昨晚他说的那话,认真说,“可我又没有答应你。”
“那你昨夜特意前来告诉我你答应的,是什么?”
“只是答应你今后我做事会带上你。”渺七说罢,见裴皙笑得像是得逞,总觉又有些吃瘪。
“好,那姑且不提幕僚之事。”裴皙转回目光看手中茶盏,指节轻轻转动杯身,接着说,“昨日留春园里的事,给了母后一个明着派人来的借口,若只是照看我起居这类托辞,我自然有话能推诿回去,可昨日之事,是一个我也无法推却的极佳借口。”
“为何?”
渺七未经思索,张口就问,问完便见裴皙再次抬眼看她,似是在说她应当有这自知之明才是。
“……”
好罢,自是因为崔太后有理由不信任她。
想到崔韫那时对她说,她早晚会查明她与裴皙之间的秘密,渺七一时安静下来。她不喜欢有尾巴跟着她。
见她只吃一块糕点便不吃,裴皙目光再度停在她身上。
渺七仍旧是渺七,即使静坐于眼前,也依旧像是飘渺无形。
忽然,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好像再不说些什么渺七就会在片刻后消失于世一般。
但也是这时,一阵风吹入凉亭,引得他转过头咳嗽两声,也仅仅只是两声,便倏忽停下。
短暂愣怔一瞬后,裴皙回头看向那只覆在他手背之上的手。
空气静默,凉亭外应平一惊后缓缓收回朝亭中挪出的步伐,毕竟算不算轻薄之举不是他说了算,昨夜某人不还夜闯王爷寝房吗……他只回避视线,转眼看一旁树下,见得听雨也看向他,两人相视眼,皆默契转开视线。
“你的手好凉。”
渺七抓握着他的手说。方才她听裴皙咳嗽,想起昨晚他额头冰冷,于是直直探向他的手。
裴皙仍垂着眼帘,闻言道:“无妨,夏日里甚是凉爽。”
“那冬日呢?”
“冬日里有袖炉暖手,亦无妨。”裴皙说完,看看那只还捏着他的手,斟酌之下问,“渺七,你这般抓着我,可知听雨瞧见会怎么和母后说?”
“怎么说?”
裴皙抬眼,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眸,顿时欲言又止。
他原以为他可以坦然说出任何想说的话,但面对这双眼眸时,他忽地生出种奇怪的感觉,他从未有过的难以言说的感觉,于是他改口说:“我也不知。”
她觉得他有些奇怪。
见她还无所察觉地抓着他,裴皙难得有几分不自在,也学渺七先前那样话锋骤然一转,问她些无关紧要之事:“昨夜里抓到几只蝉?”
问得突然,渺七不禁一怔,继而总算恍悟——难怪听雨早间会说那样的话,可裴皙怎会知道她夜里捉蝉之事呢?
疑惑落到裴皙眼底,他主动朝她解惑:“近日天热,园中蝉噪连日未歇,可昨夜你走后不久,蝉鸣声便消停下来。”
彼时他正忍着疼痛,听得蝉鸣声渐渐消停,一个猜想随之浮现。
毕竟,他赶人走时才将她和蝉并提,不难猜出她是因他那话而生气为之。
那一刻他想,他或许已经知晓了一个能将渺七留下的方法,以至于竟连浑身痛楚都遗忘几分。
而那个方法,眼下这只还抓着他的手似乎已经为他印证。
想要她留下,依旧只能是她想要留下。
时常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抽象到一百年内无人能懂
笑,我想想吧!改文也是不会改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