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〇五

裴皙常想,天地茫茫渺渺,何以再见一个行踪不明之人。

再次听见渺七的声音,他终于叹息声,几不可闻,但渺七手抵在他颈间,几乎觉得触碰到那声叹息。

短短一息间,渺七竟如同猛兽回洞穴睡去般,毛发不再炸起,悄然变得服贴,直到对面那人发出声警告,她才毫不含糊地重新聚力,双目警惕。

“渺七,不得无礼!”

口吻近似呵责,按捺着不分明的怒意,却并无与渺七划清界限之意,只将渺七此举斥作是“无礼”,可惜眼下并非渺七挟持英国公与他做戏之时,渺七只充耳不闻。

裴皙倒是听见,目光沉静看沈晏眼,再转眸看堂上,问道:“不知皇叔府上何来的刺客?”

听他叫皇叔,渺七转头看去那人身上。

信王裴峥不过四十上下,面容儒雅俊美,蓄一副墨染般的美髯,沿着利落的颌骨与唇周精心修剪,平添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

眼下裴峥仍面色不改,好整以暇看向双拳紧攥的沈晏,道:“子静,与你世芝兄解释看看。”

看样子像是想唱一出戏,但渺七不耐烦听,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碎瓦逼得更紧,对裴皙道:“废话少说,走。”

裴皙便由她要挟着从座上起身,退出客堂。

堂外仍大雨滂沱,应平神情复杂望着二人出来,在裴皙的示意下递过伞。

裴皙撑伞向雨地里去,噼啪声响中,渺七仰头看了看头顶倾斜的伞,却听他提醒道:“不再抵近些吗?”

“……”

渺七绷唇,不予理会。

两人在前,一路畅通地走到信王府外,幸喜是暴雨天气,信王府外并无行人过客,否则教人看见裴皙是由人劫持着出府,无需半个时辰,青州王在信王府上遭人劫持一事便能传遍皇城上下。

马儿冒雨奔驰,渺七坐至车内,垂头不语。

见她浑身**,连眼睫之上都挂着雨水,裴皙从怀中取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帕递到她面前,并不说话。

渺七看了看,也无声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头脸,再随手用帕子捂住左臂伤处。

华湘虽不知为何有意帮她,却也未在众目睽睽下手下留情,渺七吃了她好几鞭,眼下只觉浑身上下都疼,适才在信王厅堂中不欲他们多谈亦是因疼痛难耐,气力也消耗殆尽。

手帕浸染上血色,裴皙这才觉察渺七一身黑衣下已然伤痕累累,不过浑身湿透让人辨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他眉心微凝,抬声朝车外吩咐句:“应平,就近到令堂那儿。”

“是。”

裴皙如今在京中的住处在城西涧园,较为偏远,故而命应平就近回医馆,吩咐罢,方才转回目光看看渺七。

自上车起,她还只字不语,像只出于不安疏离人群的野兽。

裴皙看上会儿,终是轻叹声,向渺七身侧挪了挪,温声道:“手给我看看。”

渺七抬眼看看他,也不问哪只手,只松开捂着左臂的手,将两只手都举起。

染血的手帕落到他们之间,落在那片适才用来劫持青州王的碎瓦之上。

裴皙接过她左手,一圈圈拆下其上缠绕的白布,只见渺七左掌之上一道粗砺的鞭伤似愈非愈,经雨淋后血肉红肿,几乎可怖。

“伤了许久,怎还不见好?”

渺七犹疑片刻,终于开口:“连日骑马赶路,缰绳勒手。”

裴皙沉默着,抬手取来一旁果盘中的匕首,不假思索割破锦服,暂且将鞭伤重裹一番,随后又解下她右腕之上随意缠裹的衣料,露出那道飞镖扎得深重的血痕。

他终于再次蹙额,一面为她包扎一面问她:“那日为何不辞而别?”她不答,他便追问,“因为我的话惹恼了你?”

渺七想了想,点头承认。

裴皙便低笑一声,静默一阵后,在她腕上系好一个结,末后冷不丁说起:“崔渺,过去五年间我常在想,天地茫茫渺渺,何以再见一个行踪不明之人……初时我执念颇深,常试想某时某地那人又从树上现身,直到年深日久,我才想兴许我再也见不到那人,她或许已经死了,又或者仍活于世,但总不至于会傻到再自行露面,可我还是不时为此困扰一番。”

说到此处,他才抬眸瞧向她,“但我不曾想,后来那人竟真露了面,我一见她,便似忘了这困扰。”

渺七同样直视着他的双眼,似困惑他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困惑其他。

裴皙继续道:“她负气离开,我原觉得可笑,心想难道在她看来,我就不能生她的气,不能怨怪于她吗?但却笑不得,反而又一次困扰于如何才能在茫茫天地间找到个行踪不明之人。”

说罢微微一笑,口吻平缓,“崔渺,今后别再不辞而别,可好?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渺七?”

“……”

渺七听到后面一句,忽地眨了眨眼。

“我早该想到,就连崔渺这个名字也是在骗我。”他口吻始终淡淡,好似谈着渺远的不关己的事。

渺七听后欲言又止,随后理直气壮道:“名姓而已,难道人一生非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吗,你不也还叫世芝吗?”

裴皙又垂眸一笑,叫她道:“渺七。”

渺七又眨眨眼,应上声。

可裴皙叫完便再不说话,好像只是想试试看这般叫她一声。渺七又不语,低头看裹好的手,又过了好久,她才也叫他声:“裴皙。”

见裴皙看向她,她才问他,“你回京是为了寻我吗?”

“你留信让我前往西南寻医,我自是回京向圣上请旨的。”裴皙这般说道,意在否认。

渺七想了想,固执说:“你说谎,你定是来寻我的,因为如今我不再是行踪不明之人,所以你想找到我便能找到我。”

“我如何知晓你行踪?”

“我不知道,但你若不知,为何会到信王府来?”

“皇叔辅佐幼帝,实为摄政之王,我为王爵,自该一回京便去拜会,不然京中定然流言四起。”

他说得有理有据,渺七应当相信,可不知为何就是不太信。直到这时,她才兀然想起另一回事,皱眉从怀中摸出一张湿答答的画纸来。

“这是什么?”

“画像。”渺七展开画纸,纸上一张人脸漫漶开,成一团湿墨,竟是白白费了一番功夫。

裴皙瞥见,眉宇间不禁带上笑意,打趣道:“画得不及你走前留下的那幅好。”

“……”渺七更觉郁闷。

裴皙难得见她不露出副没心没肺模样,顿了顿,总算问了那个一开始便想问的问题:“怎么半月不见,落得这般可怜?”

“出了点意外。”

她将这上上下下的伤都称作意外吗?裴皙想着,无奈问她:“那我可否问问,若无意外,你是何打算?”

听他这般问,渺七不知为何又觉烦躁,忽将手中画纸捏成一团丢去马车角落中,口吻生硬说:“没有打算。”

也许芙生说得不错,她行事从来都只凭一时又一时的灵感,从不计量后果。因为生气,所以要离开青州王府,因为离开青州王府,所以不明不白跟随她们回玄霄。

她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她是在想,若她还能离开玄霄,便去西南寻独眼,若走不得,总归她也已将独眼的事说与裴皙。可她没想到沈晏竟还活着,她一听那人说话,便很厌烦,很想走开。

渺七再次变回躁动不安的模样,裴皙不再作声,只若有所思地看她。

不久,车马在一宅院外停下,院落位于一宽巷中,门前悬一张匾,刻「应氏医馆」四字,即使是雨天也敞着大门。渺七下车来,仰面看那牌匾,正冒雨端看,一把油伞支来头顶遮住视线,她回望去,见裴皙斜撑雨伞,半边身子淋着雨。

渺七微微蹙额,仍旧心烦,伸手将伞柄向他那侧推回几寸后,冒雨转身朝院里去。

裴皙被甩在身后,侧头看了看街尾跟随而来的人影,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笑某人便是做戏也做不完全套。

暴雨天气,医馆里显得冷清,应平只将裴皙与渺七引至内院里。一女孩正坐在廊下借着最后的天光看书,应平一进院便朝她叫:“喜妹!”

应喜抬头,当即面露喜色:“哥!王爷!你们回来了!”

“娘呢,去找她来,有人受了伤,需她瞧瞧看。”

“噢!”喜妹应声将书撂在廊椅上,跑进屋内寻人。

……

疗室内,渺七依言脱下玄色外衣,只剩里衣时应喜才见得一片鲜红晕染开,不禁瞪大眼问她:“皇城脚下,什么狂徒将你伤成这样!”

渺七看看她,应喜与应安相貌不太相像,不过这时渺七听她说话与应安一模一样,才觉得她和应安像是双生子。

一旁的妇人将应喜赶开,对渺七道:“再脱,脱干净。”

渺七犹疑看看她,然后扭身给妇人看后背。

后背之上,流星般的箭矢还嵌在皮肉里,这时应舒才皱起眉,问她:“适才脱外衣时怎不吭声?”

“忘了。”

“蠢钝如猪,趴下。”应舒口吻不善,将人安置到床榻上。

眼下时近傍晚,又下着暴雨,天光晦暗,应喜已点起灯,应舒借光亮查看一下那箭矢,叫了声喜妹,应喜忙将钳剪等物递给她,而后手脚麻利从旁燃起苍术,应舒则剪破渺七里衣,在伤处小心翼翼涂抹上草药,后凑近用小刀缓缓挑剖开箭周皮肉,忙活许久,终用小钳钳出箭簇。

幸喜只是支小箭,虽工艺精巧,箭簇却不及弓箭厚,仅在背上留下个樱桃大的疮洞,应舒在伤处撒上金疮止血散,敷药包扎妥当才长舒一口气。

喜妹紧皱的眉头也松解几分,正欲宽心,忽发觉渺七闭着眼一动不动,惊慌道:“娘,她好像疼晕了!”

“放心,只是睡着了。”

妇人边说边利索铰起渺七衣物,应喜则进进出出换了几趟水,趁渺七熟睡为她清洗几处鞭伤,将身上其余伤处全部上药包扎妥当。

医馆中本有其他医女,但渺七的伤势不宜教太多人知晓,故只母女二人替她医治。二人忙完回内堂时,裴皙已然换下湿衣久候多时,见她们来,问道:“怎样,伤势如何?”

应喜答话:“鞭伤虽有几道,但都是皮外伤,手伤亦无大碍,只后背之上有处箭伤,恐要养些时日……”

话似未尽,裴皙又问:“还有什么?”

喜妹略加思索,摇摇头:“并无其他。”

她原想说渺七身上还有许多旧伤,但又觉这当是伤者的私事,她不该多言。

她看看母亲,应舒只是说:“王爷,那姑娘已昏睡过去,恐怕今夜要留在医馆里。”

“我也留下。”

“这……”

时候已然不早,又下着雨,应舒自是不会撵人走,便只教应平张罗此事,自己则又回前院里忙活。

应喜这时才得机会凑去应平边上问话:“哥,你们几时回京的?怎不见应安?小苗儿可是一起回来?”

她问了长串,应平依次答来:“午间入城,因有事在身,应安独自去涧园里打点了,来时已经让车夫回去传话,想必也快到了,小苗儿留在青州。”

“好罢,不过我就是问问,可不是记挂应安。”

话音刚刚落下,就听一人大剌剌叫道:“好啊喜妹!亏我还整日念叨你,你竟半点儿不念着我!”

应喜抬头看去,脸上当即绽开笑意冲上前去:“都说了是喜姐!你怎的又长高了,好不公平。”

“喜妹喜妹!”应安欢天喜地叫她几声,然后问她,“娘在什么地方,我好想她,快带我去找她。”

两人便跑去前院药馆里寻人,应平看两人跑远,这才回身看裴皙,见他一脸平静,问他:“王爷,今日还进宫吗?”

“今日雨大,母后定能谅解。”

应平犹豫一阵,又问:“那崔渺她——”

“不必好奇,今日之事,她也实属无奈。”

“……”应平忍耐会儿,道,“王爷,属下有些话不吐不快。”

裴皙转头看他,眼底似乎有些笑意:“难得见你这般直抒胸臆,那便一吐为快。”

应平也不扭捏,肃色直言道:“您对崔渺——不,她究竟是何人?为何那时您会说她是您的远亲?王爷,您为何要为她隐瞒,她今日又怎会出现在信王那儿?”

“应平,你若是再问下去,我便不知该从何答起了。”

应平语噎一瞬。

而裴皙微敛眼帘,似有些出神,不过还是缓缓说来:“但我还是回答不了你,并非我不愿答,只是你问的这些事兴许连我自己也还未能想明白。”

听他这般说,应平脸上竟露出些许诧异,毕竟,在他既有的认知中,裴皙应是无所不知的,应是如当年太傅所说世间最洞悉世事与人心之人,他从未听裴皙说过“不明白”这样的话。

应平正色看他,恍然发觉眼下的裴皙与此前半月间所见裴皙有些不同。此前半月间,他们疲于奔波,他竟丝毫未发觉那时裴皙原有几分忧心忡忡,直到眼下裴皙卸下那忧心,其间的细微差别才显现出。

是他迟钝从未发觉,还是说旁人亦未察觉?

应平觉得无论裴皙如何不明白,他自己都才是最不明白的那个,最终,他还是问道:“王爷,那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留下她吗?她终究是个隐患,而且,娘娘那边……”

话语未尽,只见应平眉头微攒,裴皙这才一笑:“应平,你说错了,能不能留下她,不在我,也不在母后。”

“那是在谁?”

“我想这应当不难回答。”

裴皙说这话时,所想是今日在信王府所见那幕,又或者,不应当说是“见”,他并未瞧见渺七是如何冲进客堂中,只是感觉到一阵凶猛的气息靠近,他分明只见到一道黑影闪到他身后,并为一只透凉的手所挟,但还是凭借那样的野兽般的冲动感觉到她。

应平却又教裴皙这话堵了一遭——

不在他,也不在太后,言外之意自然是说在她自己。

他便又道:“可王爷,无论今日她在信王府所做之事是什么缘由,您都不应像刚才那样纵容她,此事总是要问清楚的,就算您不问,娘娘也会问……”

裴皙默了默,瞧不出在想什么,许久才说:“此事我会与母后说清楚,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告诉应安他们。”

“是。”应平应下,随后仅剩沉默。

直到应喜与应安又从外屋进来,屋中的静默才打破,应安见到裴皙,稍稍收敛些,将一碗汤药端到裴皙面前:“王爷,娘说您淋了雨,给您熬了几服祛寒汤。”

“多谢。”

应喜则还是那副爽朗模样,这时问道:“王爷,哥,你们可有想吃的东西?韩婶正备晚饭,娘要我来问问你们。”

裴皙只说清淡点即可,等到应平要开口,应喜打断他:“我知道,有肉即可!”

应平难得一笑,应喜便跑开传话去,裴皙与应平的谈话便也就此结束。

不多会儿,应舒也来堂屋桌上张罗起晚饭,应安这头先将裴皙请上桌,应喜见后在一旁道:“你如今可真谄媚!”

“胡说什么,大哥你听她!”

“喜妹,不得口无遮拦。”

应喜这才皱了皱脸,转头对裴皙说:“王爷,我知道您不会生气才这般说他的。”

裴皙但笑,喜妹一脸神气看应安,应安懒得和她斗嘴,只问:“崔渺呢?该叫她起来吃饭了。”说罢又哼哼两声,“半月未见,我倒要瞧瞧她又把自个儿折腾成什么样了……”

喜妹已坐下,闻言说:“她伤得厉害,还是让她睡着罢,等她醒来我再送些粥食给她去。”

“不必。”

“不可!”

只听裴皙与应安同时说道,应喜滴溜下杏眼,问:“为何?”

应安答她:“你不知,此人原是个饭桶,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若不叫她吃饭,她还会跟人生气,况且她还有副狗脾气。”

听他这般说,应喜脸上显出几分不一般的神态,挑了挑眉,但她转念想到什么,又转睛看了眼裴皙,眼珠儿一转说:“那我现在就去叫她,等她起来,饭菜也应当备好了。”

她说着起身,应安忙跟上:“我跟你去!”

“坐下!”应喜将人按回座位上,斥道,“你去做什么?人家一个姑娘家。”

应安蓦地顿住,脸颊耳根瞬间烧热,抓了抓耳,含糊不清道:“险些忘了这事……”

“什么?”喜妹面露疑惑。

“没什么,晚些再和你说,你去罢。”应安则起身,自说自话道,“我去帮忙上菜。”说罢便跑去廊外吹冷风,生怕教人瞧见他方才臊红的面颊。

另一头喜妹提着灯进了渺七所在的居室,并未着急叫醒她,而是凑近看看趴在床上的少女,还是觉得她是晕过去而非睡过去,毕竟,她才受了这样重的伤,睡觉也应当睡不安稳才是,哪里会像她睡得这般安详。

应喜不禁怀疑起她娘的判断来,一边小声叫道:“崔渺,起来吃饭了。”

话落,便见某人倏地睁开眼睛,用一副早便醒来的清明模样看她。应喜对上她的眼睛,吓得往后缩了缩脖颈,然后问道:“你一早就醒了?”

“嗯。”

“那你做何装睡?”

“没有装睡,只是懒得睁眼。”

“……”应喜噎了噎,片刻后笑了声,转身到窗边矮榻上取来身衣服送到床边给她,“我找了身我的衣裳来,你不会嫌弃的,对吧?”

渺七将衣裳接到手中看了看,不解抬头。

应喜便问:“你这般看我是何意?”

“为何要嫌弃,这很新。”

“唔……不是指新旧,我是见你剃光头发,又着劲装,便当你是话本里女侠这类人物,说不定便嫌弃我这女子装束。”

渺七还是不解,应喜对着这么双眼睛,不觉怔了怔,而后才轻咳声:“罢了罢了,瞧你也不懂,你快些换上我们去吃饭,若你身上还疼,我替你端来饭菜也行。”

渺七不语,只是下床穿起衣服。

见她穿个衣服也笨手笨脚,应喜不由摇摇头,上前帮她,一边又问:“对了,你瞧着与我一般大,几岁了?”

“十七。”

“噢,我十八,你可以叫我声喜姐。”

“……”渺七更加确信她与应安是双生子,她看看还在替她束腰带的女孩,说,“应安才十六。”

应喜清了清嗓子,道:“开个玩笑,那他可是对你说我是他妹妹?”

渺七点头。

“实则我真是他姐姐,只不过他从小就笨,什么都比不过我,我才让他做了段时日哥哥,结果他还记性不好,果真忘记这回事,从此就拿我当妹妹了。”应喜说着抬眼看看渺七,见她还是面无表情,便讪笑道,“我这人话多,你多担待。”

本以为渺七不会答她,但渺七忽说:“应安话也多,但应平话少。”

应喜顿时乐不可支,然后围着渺七转了圈,又笑了声:“好了,瞧着是有些奇怪,明日我定为你找身合身衣裳。”

渺七低头看看身上的水绿色裙子,不觉何怪之有,只惦记着吃饭,跟应喜一路到饭堂里去。

眼下天已黑透,雨还下着,两人来时饭堂灯火通明,渺七还未走近便嗅到饭菜香气,跨进饭堂时不觉有一瞬恍惚,竟有种一觉睡了好长时日的感觉。

分明白日里还吃不饱饭,与人打架奔逃,但此时一觉醒来,已经有饭等着她吃。

她有些许茫然坐到桌边,应喜坐在她身侧拿一只空碗打着饭,应安不知为何异常安静地低头坐着,应平在为应舒布菜,裴皙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提起筷子,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也朝她看来。

渺七与他对视两瞬才收回视线,一低头便发现碗冒尖的米饭摆在面前,转头看去,应喜笑眯眯对她道:“我听人说你是个饭桶,便多打了些。”

“好啊喜妹,你出卖我!”应安坐在应喜另一侧,闻言顾不得害莫名其妙的臊,气哼哼埋怨。

“我又没说是你,你自个儿招的。”

“可这桌上除了我谁会这么说她!”

应安很有自知之明,说罢视线越过应喜瞄了眼渺七,见得渺七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又觉闷闷,偏偏应喜因他这话笑得停不下来,笑声盖过屋外的雨声。

渺七只事不关己般低头吃起饭来,依旧专注,依旧疏离。

直到一餐临近尾声时,裴皙忽地侧过身咳嗽了两声,渺七这才随众人一齐看向他。他一如既往是席间最先放下碗筷的人,从先前起便只静坐一旁,看着众人用餐。

听他咳嗽,席间甚少开口的应舒道:“舟车劳顿,又淋了雨,王爷今夜早些歇息,睡前再服一碗祛寒汤。”

“多谢应姨。”

“哪里的话。”应舒客套一番,然后转头看身侧的渺七,“还有你,也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让喜妹来给你换回药,记得趴着睡。”

渺七对她点点头。

只听她又说:“还有,少吃点。”

“……”

席间其他人一致笑起来,而应舒嘱咐罢,便先离席。

渺七又抬眼看看裴皙,见他嘴角挂着笑,忽而放下手中碗筷。

她忽然想问他些话,但又久久想不明白自己要问的话究竟是什么,心下又似在马车上那般烦躁不宁起来。

应安见状,以为她因应舒的嘱咐不悦,便说:“咳咳——反正我娘不在,你还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渺七却一语不发起身离席,留得应安在身后不满:“我又没说错,她怎么又乱发脾气?”

然后是应喜的声音:“你都说了她一副狗脾气,还和她生什么气?”

……

这一夜似乎极其漫长,渺七趴在床榻上,思索着今日自从见裴皙起发生的事,想要想明白一些东西,但终究不敌睡意和疼痛,整个人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渺七便睁开眼,此后再睡不着,索性起身下床,却在开门时直直撞上应喜。

应喜登时吓了一跳,开口时还有些结巴:“你、你醒了!怎么这么早?”又说,“快回床上去,我先给你换药。”

渺七看她眼,又回床上趴下。

应喜查检一番她的伤口,确定昨夜没有裂开,这才为她换药,而后便将人牵到桌边坐下,指指适才端来桌上的药碗和粥碗,道:“近日你需吃得清淡些,这样伤才好得快,知道吗?”

渺七没有答话,坐下先将药饮尽,然后捧起粥碗嗅了嗅,拿起勺子便吃。

应喜与她并坐,见渺七吃起粥,找了些话同她说,说到某处托腮问她:“对了崔渺,昨夜我听应安说你与崔太后是远亲,当真吗?”

“不是。”

“那他为何这般说?”

应喜笑得纯真无邪,好像无意打探什么,当真只是好奇,渺七瞧着她,眨眨眼道:“是裴皙这般说的。”

“噢?你若不是太后的亲戚,为何敢直呼王爷的名讳?”

渺七吃下最后一口粥饭,不答她,起身作势出屋,应喜却忽地拦到她面前,转了转眼珠,说:“你身上有伤,不宜下地走动,还是回床上趴着吧。”

“腿又没伤。”

应喜不禁面露几分焦灼,继而眼霎时一亮,说:“对了,昨日替你医治,我从你旧衣物里找到些东西,都放在屏风后头,你看看可少了什么。”

渺七又瞧她眼,转身走至屏风后。

妆台之上,两只锦袋和白玉小笛静放,一旁,一枚玄铁令与一袋易容器具也教人翻出。渺七停在台前看了许久,第一次认真拿起那只旧锦囊,自从韩仲孝将它还给她后,她竟一次也没打开过。

她想了想,这时打开囊袋,从中取出只白玉吊坠来。

白玉雕作一只小羊,似是野山羊,一对山羊角高高竖着,仿佛并非雕刻而成,而是由它自己的颅骨中生长而出,下个瞬间就要向前冲撞去。

渺七摩挲下山羊玉坠,似乎回想着渺远的往事,许久才将它放回锦袋中,和其他东西放在一处,又转身朝屋外去。

屏风这端,喜妹正在桌边拾捡碗筷,眉头不知为何紧紧堆起,渺七经过她时又看她眼,难得善解人意地指教道:“下次若想用蒙汗药迷晕我,得多加一些。”

玄霄中人从小需学会分辨常见的迷药气味,故而寻常的蒙汗药还药不倒她。

应喜一听这话,登时杏眼圆睁看她,渺七只面无表情向屋外踱去。

然而,出门之时,渺七到底还是晕了过去。

裴皙老师就这样一见面就表白(谁听懂了

渺七宝宝好善解人意()

喜妹:(O_o)你在教我什么?

好长的一章,吓到大家了吧!问就是存稿的时候自作多情存的V章 下次不傻了,根本V不了嘛!

我们渺七宝宝就是很适合各种动物塑,野性有,羊塑也很合适,看着很可爱,但其实很莽撞,是没感情的犟种 关于渺七宝宝的过去有写几则往事番外,只有更完正文后见了!(正文大概有40万字,是我迄今为止写过最长的一篇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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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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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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