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人群之中,他一眼便注意到了她,瘦小的身体,苍白的脸,还有缠绕满身的魔气。
他原以为她是不慎沾染到的,可是转眼间却见魔气在她身周运转了起来。
那是他多年未曾见过的浓烈魔气,她绝不是仅仅被感染,而是主动在接纳魔气。
她是个魔修。
晏迟的眼里升起杀念,手中争流剑一翻,锋利的灵力割破她的脖颈。
“唔……”那小魔头发出闷哼。
她远比他想象中要弱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削的脖颈仿佛一拧就会断,乌黑的眼瞳甚至来不及沁出眼泪。
她只是睁大着眼睛看着他。
晏迟不知为何心中一紧,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可还有话想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甚至有些恼怒。
战场上走神是要命的,若面前是个厉害的魔物,怕是早就已经趁机反制。
还好眼前魔修似乎并不厉害,她只是痛苦得伸直了指尖,从喉咙底挤出狼狈的气音:“……疼……”
晏迟冷道:“知道疼,便不该堕落。”
他不再犹豫,他随手结下结界,把自己与这小魔头圈在其中,除魔的咒印铺天盖地朝她覆下。
“晏道友等一等!”
“姜氏的!快住手!”
“姓晏的!手下留情啊!这其中有误会!”
结界外嘈杂声一片,来自不同的修士,说着同一件事:让他放过眼前这魔修。
误会?手下留情?
如今狙杀魔修,也有得商量了么?
晏迟的眼中杀气更甚,就在他倾尽灵力的一击出手之前,天空中忽然降下数道劫雷,竟将他的结界瞬间击溃。
“谁!”晏迟怒喝。
这仙道中能不结法阵就招来劫雷的,只有谢无咎。
人群中白衣一闪,谢无咎的破霜逼退争流,而后那小魔头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谢无咎扶着她,让她靠在肩头。
晏迟眼底森然:“众目睽睽,谢宗主这是道想要包庇魔修么?”
谢无咎的回答是一记劫雷,直直降落在晏迟的头顶。
区区劫雷当然是伤不到晏迟的。
只是泄愤与挑衅。
晏迟怒道:“谢无咎!”
谢无咎已经带着那魔修转身离去,连一个眼角都没有留给晏迟。
晏迟眼底的怒意更甚,他一声令下:“浣月宗弟子!结阵!拦下他!”
这……
院中修士面面相觑,连连阻拦:“晏道友息怒,这其中有误会,真的有误会!”
晏迟冷道:“能有什么误会!”
修士们赶忙解释:“那位小道友她不是魔修,她身上的魔气是在幻境中为破境,吸到自己身上的!”
晏迟冷笑一声:“不足金丹的修为,怎么可能临时吸纳这么多魔气!”
修士们道:“晏道友稍安勿躁,但那位陆小道友她是不可能做魔修的,她个废灵根。”
晏迟一怔:“废灵根?”
废灵根自然是无法修行的,不论是修仙还是修魔。
修士们见晏迟怒意渐消,七嘴八舌解释:“是啊,真的是一场误会,方才在境中大家身上都有伤,是陆小友主动告知大家,她天生废灵根心脉不通,不会生心魔,愿为大家献身吸取灵气。”
“她原本修为低浅,确实吸纳不了如此多的魔气,是谢宗主在她身上下了道禁制,这才凭一己之力,吸进境内魔气。”
“陆小友还是周家婚宴的苦主,她是前些时日被魔物灭门的陆家女儿,是被周家掳来的新娘。”
“是啊,我们所说句句属实,这么多人所见不可能有假的。”
“对啊……”
修士们的声音越来越响,起先大家都是心平气和地向晏迟解释,到后来便开始有了一点点牢骚。
“也不知陆小友伤势如何……”
“如此之多的魔气,即便心脉无碍,但若是灵脉有损的话,恐怕也……”
“唉……”
说到最后,只有一声叹息。
小道友恐怕凶多吉少啊。
晏迟站在原地,抬眼望向谢无咎带人离去的方向。
竟只是一场误会吗?
晏迟低下头望向自己的手,方才只差一点点,他就杀了那位他们口中“舍身取义”的陆小友。
如今他听着诸家解释,不知为何自己胸口竟有一股酸胀之感,就好像……
劫后余生的是他。
……
姜渺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何处。
她全身都痛,睁开眼却只看到白茫茫一片,迷蒙中似是有人在翻她的手腕,她反手扣住那人的手。
微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它已经破了,得取下来。”
什么东西破了?
姜渺后知后觉意识到,身边的人是谢无咎,他方才是在取她手腕上那枚叫追妄的环扣。
是追妄破了吗?
因为替她挡了晏迟的一记攻击?
姜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却怎么都动不了,混乱中她似乎是被喂了一枚丹药。
丹药很苦,苦得她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了虾子,又被人强迫拉平,摁到了一方柔软的地方。更疼了。
谢无咎的声音有些无奈:“躺好一些。”
姜渺愤愤喘出一口气。
谢无咎又道:“别骂人。”
姜渺:“……”
哪个孙子在骂人?
姜渺还是喘气,她睁不开眼睛,只听见有铃声一直回荡。
那是周允送的追魂铃。
谢无咎声音微沉:“凝神。”
姜渺只能用力吸了一口气,一股清凉便在额头蔓延开来,渐渐的铃声就消失了。
她好像飘在云端,听见身旁的脚步纷至沓来,有人压低着声音询问:“谢仙尊,陆小友她灵脉受损,会不会入魔?”
谢无咎平静道:“不会。”
陆不予的声音响起:“谢仙尊,请问这妖……我师姐她还好吗?她的灵识有没有有伤?”
谢无咎道:“没有。”
陆不予失落道:“这样啊……”
姜渺:“……”
又过片刻,姜渺听见耳旁响起“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落下来。
“这是我师兄托我带给这小杂鱼的药,不够还有。”裴序的声音吊儿郎当,“外面有个破落仙宗的宗主,托我转达一声,说他在境内允诺的收徒是认真的,小杂鱼如果愿意,醒了就可以当他嫡传弟子。”
谢无咎没有回答。
裴序显然不打算走了。
他窸窸窣窣,走来走去,毛手毛脚,还没成功摸到小杂鱼的脉,就被破霜拦住去路。
谢无咎道:“她不需要。”
裴序道:“谢宗主应该说得明白些,是不需要药,还是不需要师父?”
谢无咎冷道:“都不需要。”
“……”
“……”
裴序冷哼一声离开了。
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姜渺只觉得越来越困,神识仿佛是要坠入万丈深渊,就在她即将沉眠之际,忽然记起来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她好像,确实不需要师父。
她是有过这种晦气玩意儿的。
……
黑压压的梦境沉落。
姜渺又梦回多年之前的冬天。
那年她逃出琼华宗,却无力谋生,只能冒险去雪原摘雪莲,结果失足掉落山崖,被个陌生的男人捡回了住处。
姜渺没有死,也没有完全活过来。
她的神识离体,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被男人拖进了一个山洞里。
男人在山洞里点燃了一把篝火,而后又回到了石床前。
他的指尖在在姜渺的眉心点了点,无穷无尽的魔气便从姜渺的体内流淌了出来,他一挥手,魔气便乖乖地凝结成了一缕细长的线,飘飘袅袅地伸他的面前,钻进他的口鼻。
男人眯起眼睛,仰头露出餍足的姿态。
他这是……在吸食魔气?!
姜渺大惊!
她原以为男人是个大魔修,可魔修只是会吸纳魔气修习,而男人现在的行为明显不是在修炼,他是在……进食。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渺只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
男人仿佛有所感知,猛然抬起头,与虚空中的姜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姜渺忘记了自己只是一缕神识,她惊慌失措地往后踉跄逃跑,眼前却忽然一黑。
一阵天晕地旋。
姜渺发现自己回到了身体里。
她想也不想,直接起身往山洞外跑,却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声短促的笑音。
下一刻她被一股力道扑倒在地上,脖子上传来刺骨的冰凉,男人枯瘦的手,死死钳制着她的脖颈,漆黑的眼中弥漫开浓重的魔气。
姜渺以为自己会死。
会被这怪物当场啃噬干净。
可是那东西却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只是紧紧钳制着她的动作,身体向前,扣着她的下巴贴近自己的鼻尖。
“醒了?”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带着说不出的生疏。
嗓音里却带着一丝慵懒的恶劣。
“还不错,叫声师父听听。”
……
那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姜渺不知道自己在梦中浮沉了多久,只记得那怪物最终并没有吃她,但也没有放过她。
她受他胁迫留下,被他整日使唤折腾,也承他心情好时指点一二,却始终没有摸透那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心中碎碎叨叨的那个心魔就不见了。
她依旧满身魔气,但神智清明,甚至能够自由驱使着魔气穿行过心脉,而后把它们聚集在丹田。
可她明明是没有内丹的。
姜渺困惑地凝神内窥,然后她在自己的丹田处看到了一颗异物。
那是一颗小小的紫色的圆形丸状物,它正散发着幽幽的暗光,吸引着魔气向它聚集。
这难道是……
姜渺喘息着睁开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身体内的魔气一阵阵波荡。
“不过是颗魔丹而已。”
那人倚在她身旁,喉咙底发出不屑的声音,黑紫色眼瞳暗光流淌。
斗篷之下,一条白骨嶙峋的长尾悄然伸出,轻轻卷住姜渺的腰。
“凝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