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不可能——!”
周氏疯狂地叫嚷着,她已是强弩之末,激荡的魔气在整个房间里澎湃,鲜血不断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浸染了白骨。
“我的允儿不可能这么做!他怎么可能让你来杀自己的母亲!”
“他不想活了,很难理解吗?”姜渺淡道,“他不想长长久久活在棺材里,也不想你年年月月活在床上,更不想靠你输送魔气活成个怪物。所以,他想杀了你。”
“我不信……”
“我只是告诉你,不是说服你。”
姜渺说完,退到了谢无咎的身后。
周氏虽被射中命门,但只要魔骨珠在,就不能掉以轻心,她还是找个安全地方为好。
周氏还躬着身体,她已经全然不顾周遭危险了,只趴在床上痴痴笑起来:“你骗我也没关系……我的允儿不会死……”
她的指尖忽然插入自己的腹中,从里面掏出血淋淋的魔骨珠:“只要有它在,我的允儿就能复活……”
姜渺厉声道:“仙尊快动手!她要用魔骨珠!”
“嗯。”
谢无咎的脚下展开雷阵,空中即刻电闪雷鸣。
地上如丝线的魔气未散,劫雷即将落下,不出意外的话,周氏会和周允一样灰飞烟灭。
但就在关键时刻,谢无咎脸上的面甲忽然跌落,一个虚影从面甲之中飞身而出,扑向周氏。
竟然周允?!
姜渺愣在原地。
“允儿……”
周氏的眼里露出狂喜的光亮,她甚至忘了手心的魔骨珠,只狂热地看着周允。
周允朝着她笑了笑:“我记得院子里原先有很多花,母亲,家里的花怎么没有了?”
周氏一怔:“花……花没了……”
周允轻声道:“是啊,我记得母亲最是爱花的,是忘记了么?”
周氏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允儿,允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的胸口起伏,指尖一松,魔骨珠滚落到地上。
周允回头看了姜渺一眼。
姜渺立刻心领神会,冲了出去,连同她自己刚扔过去的那颗一起,把它们都攥在了手心里!
两颗了!
顷刻间千万道劫雷降落。
劫雷穿过周允的身体,又落在周氏的身上。
“母亲……”
周氏毫不抵抗,她嘴角带着笑意,任由狂风暴雨一般的劫雷扫荡,身前鞭骨缓缓落在地上,她彻底失去了呼吸。
劫雷过后,房间里充满硝烟味。
周允已经又消失了。
姜渺愣愣看着眼前的妇人,和她身下的白骨,一时间头脑有些发懵。
“刚才那是……”
“周允的一缕神识。”谢无咎沉道。
姜渺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周允的一缕神识就寄生在面甲上,他们居然都没有发现,甚至谢无咎从岛上开始就一直带着那个面甲……
要是周允趁机干点什么……
再加上周氏和魔骨珠……
姜渺觉得自己的脊背凉凉的,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除此之外,她心头还有一丝疑惑无解:“他刚刚是想……”
他想做什么呢?
只是一缕神识而已,就算他护在周氏身上,也并没有真正替她挡住劫雷,周氏还是死了,他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周氏留了全尸。”
谢无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姜渺心中一凛,再望向周氏。
周氏还躺在地上,她断了一些骨头,上半身已经和床分离了开来,身体跌落在地上,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
其实也不能算全尸,严格来说是留了半具尸体。
但这半具尸体,至少像是个人了。
她自由了。
“……”
姜渺望着地上森森白骨不说话。
“怎么了?”谢无咎低声问她。
姜渺摇摇头:“我只是在想,周氏是不是真的能复活周允。”
方才周氏把魔骨珠抠了出来,但看起来并不是想要自杀,而是想做什么,难道她真的有复活周允的方法吗?
可周允明明已经粉身碎骨,只剩下一缕神识了,若能复活,岂不是有违天道?
“妄念也能成型。”谢无咎道。
“嗯?”
“只要她还心存妄念,便可以用魔骨珠造出周允,但那未必是真的。”
与其说是复活,不如说是具象出人形的傀儡,傀儡也许也有神识碎片,对她来说自然也是周允。
她放不下妄念,周允就无法真正死去。
唯有弑母,彼此才能解脱。
……
他们到底算亲人还是仇人呢?
姜渺久久凝视着白骨,沉默道:“我不喜欢她。”
谢无咎:“嗯?”
姜渺心道因为她说我没人疼。
这样被照着脸打,她可是非常记恨的。
“原地埋了吧。”姜渺冷笑,“别指望我立碑。”
“……”
……
事实上除了就地掩埋,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若是让外面的修士知道魔物的骨头尚在,未必不会心存炼化的念头,届时说不定又弄出什么魔骨珠妖骨珠。
姜渺就地取材,用锋利的白骨,在房间里就地挖了个坑,把周氏和周允的面甲一同埋进了坑里,覆上泥土填埋严实,最后还跳着踩上了几脚。
谢无咎:“……”
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姜渺愣了愣,低头翻了翻口袋,从里头掏出了一个铃铛。
“???”
“这是何物?”谢无咎皱起眉头。
“……好像是周允的东西。”姜渺迟疑道。
竟然是周允的追魂铃?
什么时候在她口袋里的?
她把它拿在手里翻看,白玉质地的铃铛,此时在她的手里响动地更加欢快了。
姜渺顿时全身僵硬。
她想起了周允对它的描述,这追魂铃是只有亡魂才能听见,于是小心试探问谢无咎:“谢仙尊,是否听见有铃声?”
谢无咎摇摇头。
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听见。
且看姜渺指尖的铃铛,似乎并没有铃坠,本该是铃坠的位置,只是系着两根绿色的丝带,也不可能撞击出铃声。
姜渺心中大松口气,面不改色道:“我也没听到,大约是周允被雷击中前放进我口袋的,谢恩不拿点宝器灵丹就算了,送个破铃铛,真的是……”
“不过他方才也算助我们一把……”
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把铃铛收好了又放回了口袋里。
“毕竟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重情义。”
谢无咎:“……”
姜渺把铃铛收放妥当,移开视线。
她其实很心虚,倒不全是因为铃铛,而是现在她口袋里还躺着别的东西。
魔骨珠。
两颗。
她应该主动拿出来的。
可自己的骨头凭什么给他?
给他打个洞?给他当串儿盘?睡前上个油刷一刷?
姜渺果断决定忘记这件事。
她抬眼看谢无咎,果然看见谢无咎的眉头微锁,本就面无表情的脸上,更添了几分郁沉之色。
不过没关系,姜渺偷偷想,他既没拉下脸开口,那就权当没这回事吧!
“仙尊,我们出去吧。”姜渺道。
“不急。”谢无咎低道。
姜渺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谢无咎又从袖中掏出那只枯叶鹤,而后驱使着枯叶鹤趴到姜渺的手腕上,从她的脉搏上吸取方才沾染的魔气。
原来只是想替她祛除魔气。
姜渺想了想道:“仙尊其实不必为我劳损灵力的。”
谢无咎抬眸,望着姜渺。
姜渺道:“我修为低浅生不出心魔,而且我是天生废灵根,灵脉是漏的。”
修士沾染魔气最坏的结果,就是变成周氏和陆艺真那样的怪物,或是感染入魔。
但这两者的前提是魔气侵入心脉。
而陆栩栩的身体是天生的废灵根,她身体里的灵脉是漏的,心脉周边也是堵的,这就意味着不论是清气还是魔气,都会在体内运转的时候就从她的灵脉间漏出,除非直接击中心脏,否则几乎不可能抵达她的心脉。
就刚才沾染的那么点魔气,就算不处理,一两天也散了。
但谢无咎却好似没有听见。
他低着头,目光注视着叶鹤,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姜渺也闭了口,垂眼望向叶鹤,只一眼,她就禁不住又欲言又止。
她当初折枯叶鹤的时候,是为了引渡她从陆不允那吸取的魔气,区区一只枯叶鹤,它能承载的魔气是有限的,而现下是已经是它第三次劳作了。
它的身体已经臃肿的不像样子,被剑刺穿过的窟窿,都已经发黑了。
真是太惨了。
姜渺在心中哀叹。
她忍不住开了口:“仙尊,这只鸟……它好像快破了。”
姜渺的话音刚落,枯叶鹤就再也扇不动翅膀,跌跌撞撞掉到了地上。
刚好魔气也除尽了。
谢无咎俯身,修长的手指攥起叶鹤的翅膀。
姜渺:“仙尊……它已经不能用了……”
你就让它尘归尘土归土吧。
谢无咎垂眼:“嗯。”
转眼又把枯叶鹤收回了袖中。
“……”
“出去吧。”
……
……
房间外,整个周家宅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屋舍都已经残破不堪,地上的青砖碎裂,无数白骨从地底钻出,地面上还横亘着一根根青色的印记,就像是血管一般链接着所有的白骨。
地上躺着不少修士尸体,更多的修士没有死,但也多多少少都受了伤,也不知是谁的鲜血,染得地面斑斑驳驳,院落中一片惨烈狼藉。
很显然,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大战。
但已经结束了。
“宗主!”
谢阮瑀眼尖看见了谢无咎,兴奋地跑上前。
在场的修士听了,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谢宗主?可是那位谢化神谢宗主?他也在这境内?”
“莫非方才这魔物忽然变成枯骨,是因为谢宗主已经斩杀了它本体?”
“太好了!谢宗主修为高深,定然可以带我们破境!”
他们原本满脸绝望,听见了谢阮瑀的呼唤,脸上顿时又燃起了希望。
毕竟那可是谢无咎,传闻中极有可能已经登临化神境的人,有他在,何愁这幻境不破?
“无羽呢?”谢无咎问谢阮瑀。
谢阮瑀答道:“长老受了伤,但性命无虞,此刻在前面休息。”
姜渺也问:“陆不予还活着吗?”
谢阮瑀皱眉想了想,道:“陆家那位小道友,他好像也受了点轻伤。”
姜渺笑开眼:“受伤了啊。”
谢阮瑀:“……”
姜渺幸灾乐祸地朝着远处望去,果然看见一脸死气沉沉的陆不予。
两人目光相接。
陆不予狠狠回瞪了一眼。
姜渺:“……”
“宗主,”谢阮瑀看着谢无咎,“那魔物本体是不是已经死了?”
谢无咎点头:“嗯。”
谢阮瑀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果然!”
他问出口的是疑问,心里其实也已经有了答案,亮晶晶的眼里,写满了骄傲。
之前地上长出白骨,白骨肆意缠缚修士,一旦缠上就如同饮血一般吸取他们的灵力当做养料,所有修士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自保。就在他们几乎要力竭之际,那些白骨却忽然枯败,当时大家就有所猜测,是不是有人已经斩杀了魔物本体。
今日这宴上,除了他们谢氏的宗主,还有谁有这本事?
如今宴场上一片惨淡。
谢无咎穿过人群,缓步靠近院门。
姜渺想也不想就跟上他的脚步,果然没走几步就走进了一片雾气中,再往前就分毫不能动了。
谢无咎原路折回,眉头微锁:“这里的幻境没有解除?”
谢阮瑀的脸顿时垮了:“……是。”
这正是修士们无法确定的所在,一般这种魔物借助魔气织造的幻境,本体一死,幻境就会自动解除,可是着幻境大约实在是太久了,地上的白骨虽已枯败,但这幻境却依然牢不可破,就像是仍有魔气维持着它一般。
修士们合力破境数次,耗损了大量的灵力,只在幻境的边缘破处了针尖大的小孔,且一撤离,那小孔便消失了。
谢阮瑀叹了口气:“眼下大家的灵力都已耗尽,只能暂且在原处休息。”
修士们也围上前:“谢宗主,方才我等合力之时,发现这幻境外也有人正在尝试破境。”
幻境外也有人在尝试破境?
姜渺愣了愣。
修士道:“不知谢宗主是否受伤,如若宗主能与对方合力……”
谢无咎点了点头。
他走到幻境的边缘,拂袖唤来破霜剑,顷刻间一股凌厉的清气便穿透浓雾而去。
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结界边缘。
只有姜渺看着谢无咎。
他的灵脉刚续上,能撑得住吗?
这幻境之中的魔气天然压制清气,就算是谢无咎此刻也并不轻松,锋利的霜寒之气凝结成刃,不断斩向同一处,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终于听见了一阵细微的雷鸣之声。
“打穿了!”修士们欢呼。
谢无咎收回破霜剑,眉头并没有分毫松懈。
太窄了。
姜渺眯眼望着那个罅隙想,这么小一道裂缝,只怕蚊子都只能侧身爬出去。
就在众人喜忧参半之际,一股充沛的灵气从罅隙之中传出,连同一道声音一并送进了秘境之中。
“境中道友可还安好?”
那声音清冽利落,如同凉风入山岗。
“在下晏迟,代浣月宗姜氏,前来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