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院外依旧是白日桃花雨。

姜渺把谢无咎搀扶到亭子里。

谢无咎的脸色看起来好转了不少,他倚靠着栏杆坐下,呼吸轻缓而又绵长。

姜渺试探着松开了手,悄悄退开几步,口袋中魔骨珠果然停下了颤动。

“……”

终于不必心虚了。

姜渺绝望想,因为已经不打自招了。

……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天地间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姜渺默默咬了口嘴唇,强行找了个话题:“你好像流血了。”

她刚才踏出院子就发现了,谢无咎衣摆上血红色一片,大约是在打斗时受了伤。

谢无咎看了一眼衣摆,摇头道:“是你的。”

我的什么?

姜渺满头雾水,低头才发现,原来受伤的竟是自己的手背。

“是刚才的藤蔓。”谢无咎轻道。

手背上横亘着两道血痕,姜渺试着握了握拳头,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不禁怀疑这伤口也是幻觉。

“你之前,可吃过什么东西?”谢无咎问她。

“……一口酒。”

是了,那口酒!

姜渺恍然大悟,周允之前劝她吃东西,说是因为怕她疼,居然是这个意思!还真是止痛的?

那可真是要谢谢他贴心啊。

姜渺气得磨牙。

谢无咎走到了她面前:“抬手。”

姜渺抬起手,谢无咎的手隔着虚空覆到她的手上,而后一股冰凉的灵力,渐渐渗透进她的手掌。

血很快止住了。

只是伤口还在,微微发痒。

姜渺匆忙收回手:“多谢仙尊。”

谢无咎低声“嗯”了一声,倒也不推辞,又坐回了栏杆旁。

“谢仙尊。” 姜渺紧随其后,“仙尊的灵脉为何有损?”

若非方才谢无咎替她疗伤,她还发现不了,谢无咎的灵气断断续续,灵力甚至不如刚刚筑基的小白菜绵延,分明就是灵脉断损的症状。

谢无咎的呼吸顿了顿。

许久才低道:“会长好的。”

姜渺追问:“仙尊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这是她想不通的地方,灵脉断损可不是小伤,如果谢无咎一开始就受了伤,根本支撑不了刚才的雷阵,可是如果他那时候没有受伤,那会是什么时候?

姜渺飞快回忆了一遍全程,脑海中电石火光,想到了可能的答案:

是驱使魔气的时候!

魔气绝非人人能驱使,一旦入体就势必会被反噬,谢无咎他为了避免魔气侵入心脉,所以自己震断了部分灵脉?

若非是她异想天开,就是他疯了。

姜渺深吸一口气,试探问他:“仙尊是为了从魔骨珠引渡魔气?”

谢无咎低眉:“嗯。”

姜渺:“……”

谢无咎淡道:“不如此,杀不了他。”

姜渺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可……”

可你就不怕从此生出心魔吗?

这话她当然是不敢问的。

她只能拧着眉头喃喃:“可他不过是个金丹……”

而谢无咎起码是元婴后期,修为远在周允之上,何须走这剑走偏锋的一步。

谢无咎轻道:“被魔骨珠魔化的修士,不惧清气,极难斩杀。”

姜渺一怔,细细品味着谢无咎的话中意,脑海中忆起了一个人。

陆艺真。

那日在陆家主宅,几十个修士在场,却拿对陆艺真只有招架之力,就是因为陆艺真对清气根本没有反应。而陆艺真不过筑基初期而已,今日的周允是金丹,斩杀难度自然是倍增。

可为何会这样?

她不过死了百年而已,这天道就已经变了?

清气不再是邪祟的克星了吗?

姜渺满脸疑惑,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谢无咎停顿了会儿道:“百年之前,厄川天降陨石,在地上生出一只魔眼。”

这段过往姜渺是知道的,甚至是她亲历。

那年恰逢各大仙宗试炼,试炼境就在厄川,她和所有参炼的修士,一起亲眼目睹了陨石坠于荒原。

陨石焚野千里,在地上烧出了一个大洞,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眼睛,所以得名“魔眼”。魔眼之中暗藏着无尽的魔气,五大宗唯恐魔气外泄,涂炭生灵,所以联手在设下大阵,把魔眼封印封印在厄川之内。

但这和最近魔物又有什么关系?

谢无咎道:“八十年前,厄川大阵受损。”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在姜渺“死后”二十年。

八十年前厄川大阵受损,魔气外溢感染凡间生灵,先是森林中开始生出魔兽,继而感染平民与修士,这些被感染的人或动物无一例外都不怕清气。

一夕之间这世上仙魔攻守异形,各大仙宗虽再次封印魔眼,但这世间的魔物却并没有消失,反而层出不穷。

“魔骨珠虽能引人魔化,但本身也是斩杀魔物的利器。”

“……”

谢无咎抬起手腕,露出腕间黑色的魔骨珠串。

他静静凝视着魔骨珠,苍白修长的指尖,抚过每一颗珠子。

“……”

这么盘别人骨头,他是变态吗?

姜渺全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手串被盘玩的关系,她口袋里的魔骨珠躁动不安起来,与谢无咎手腕上那串开始同步震动。

谢无咎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到姜渺的腰间。

“……”

躲是躲不过了,姜渺只能硬着头皮,把魔骨珠掏了出来:“这个……是周家送给季嫣的聘礼……”

她把魔骨珠捧到谢无咎的面前。

谢无咎却并不接,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想留下么?”

姜渺没听懂,回了个困惑的表情。

谢无咎低道:“魔骨珠,你想留下它么?”

“……不想!”

姜渺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都到了这份上了还怎么留?承认她对魔骨珠另有所图,还是打包票说她不会魔化?

谢无咎摆明着存心试探,她倒是真想要,难道他还能真给?

姜渺干笑道:“我原来是打算当个护身符,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与周允做交易用的……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有谢仙尊除魔卫道,我就不需要这东西了!”

“之前是我见识浅薄,如今我知道它的来路,再留在身上肯定会做噩梦的!还是交给仙尊保管更好!”

她就差对天发誓诅咒,自己对魔骨珠绝无非分之想。

谢无咎却没有应声。

他低着头,看起来似是有几分失落。

“……???”

……

场面又陷入僵局。

谢无咎已经入定,姜渺只能退到了亭子的另一个角落,也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手上的伤疤就开始有一点刺痛,就像是有许多只虫子在其中撕咬。

姜渺闭上了眼睛企图聚气调养,可脑海中不知怎么的浮想联翩。

她记起许多事情,那些年被除魔,被剜丹,被践踏……原本淡去的记忆,不知怎么的忽然又鲜亮了起来,心口的抽痛渐渐和手上的刺痛同步,一时间她几乎压抑不住心潮暗涌。

“凝神。”

纷乱间谢无咎的声音响起。

姜渺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他腕间的魔骨珠。

她的前世遗骨。

她曾经以为断云峰的崖下就是结局,可是结果呢?

即便已经死无葬生之地,依然被磨骨成珠,成为他人手中法器。

姜渺的呼吸越发粗重,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声嘶力竭:

拿回来!让他付出代价!

让所有人血债血偿!

“陆栩栩!”

谢无咎的声音冷了下来,一股霜寒清气碾压而至。

姜渺眨了眨眼,喘出一口气:“我刚才……”

谢无咎望向她的手背:“邪气未清。”

姜渺:“……哦。”

她低头望去,果然发现手背上疤痕又破开了一点缝隙,淡红色的血从其中流出,滴落到了地上,但已经不疼了。

谢无咎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不必介怀,方才只是一时心魔惑主。”

姜渺的余光看着蘑菇珠串,心道心魔固然迷惑人心,可又岂知方才心中所想,并非她本愿呢?

她也以为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可心魔不会无故生。

她原来,并没有释怀。

……

冷风吹过,姜渺全身颤栗。

她开口:“谢仙尊。”

谢无咎低眉:“嗯。”

姜渺咬了咬嘴唇:“恭喜仙尊灵脉畅通,法力恢复,可仙尊能不能收一收身上的清气?”

真的好冷啊。

姜渺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抬起手朝掌心哈气:他灵气本源是冰霜,确实够提神醒脑的,她不仅已经彻底清醒了,而且就快要冻僵了。

谢无咎却摇头:“不是我。”

姜渺:“哈?”

谢无咎望向亭外:“是天变冷了。”

……

天气真的变冷了。

亭外原本是一片桃花林,眼下气温骤降,风一吹桃花便铺天盖地地掉落,漫山遍野都是花瓣浪潮。

姜渺愣愣问:“怎么会这样?”

谢无咎道:“回去看看。”

二人于是又折回了宅邸。

院子里面依然皓月当空,但宅邸却不是原来那个宅邸了,满园红绸已经凋零,大红的灯笼上爬满了蜘蛛。

姜渺推开婚房门,发现房间里的一切也变得老旧不堪,桌上酒杯里积了厚厚的泥垢,仿佛时间已经过去几十年。

“是因为周允离开的关系吗?”姜渺盯着眼前景物喃喃,“它好像死了。”

“什么死了?”谢无咎问。

“这个房间。”

或者说是这座宅邸已经死了。

姜渺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但她从方才就觉得,这座宅邸,甚至这个秘境似乎是活的。

但除了这种荒诞的猜测,他们没有在宅邸里发现任何异样,等他们走出院子时候,发现外面的一片桃花都不剩了。

天上飘起了雪花,地上的溪流凝结成冰,整个荒野草木枯黄,刺骨的寒风仿佛要将一切都冰冻起来。

姜渺往前摸索,在溪水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冰面,顿时冻得缩回了手。

“……厉害啊。”她由衷赞叹。

在幻境的房间里造出点怪物简单,在一片荒原上更改天象可不容易,要做到天地万物都细枝末节都随之协调,更是难上加难,这幻境当真是厉害。

姜渺被勾起了好奇心,越走越远。

谢无咎跟在她的身后,目光安静地追随着她。

姜渺没有觉察。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这世上修士施法是借天地间灵气,所有术法并非无中生有,幻境的存在和维持必须有“燃料”,比如试炼秘境是由各大宗门的长□□同用术法维序的,那这个幻境呢?它是由什么维系的?

光凭仙祠外几个老头,显然是不够的,不然周家在仙宗的排名也不会仅居五十。

这幻境定然有别的动力。

确切说是外力。

那会是什么?

姜渺走到桃花树下,指尖触摸到树干,仰头望光秃秃的枝桠。

“谢仙尊。”姜渺回头看谢无咎。

“嗯。”

“仙尊可有什么破境之法?”

谢无咎低眉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姜渺干笑收回手:“仙尊开什么玩笑……我一介杂鱼虾米,怎么会知道这些……”

真是大意了,她暗自追悔,以陆栩栩的身份来说,此情此境,能忍住不哭已是涵养,不该随意乱跑的。

但谢无咎却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缓道:“仙道平等。”

姜渺抬眼看着他。

谢无咎的眼中平和,并不像是在试探或是嘲讽。

他竟是真心询问的。

“你想怎么做?”谢无咎又问一遍。

再推辞反倒显得刻意了,姜渺想了想道:“我年幼时最喜欢和同门上山抓兔子,狡兔三穴,有时即便用雷咒把兔穴夷为平地,也不一定抓着兔子。不到最后关头,兔子是躲在地底深处。”

谢无咎沉默道:“你的意思是,除非逼周允现身,否则此境不可破。”

姜渺道:“我的意思是,实在找不到的东西的时候,烧一烧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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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无咎
连载中盛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