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又做梦了。
明明闭眼前还是在遐思山上的,只是一阵晕眩的工夫,再睁眼,已经置身于一片苍茫的旷野。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白雪,凛冽的寒风刮得她睁不开眼睛。
姜渺艰难地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此刻她的双手已被冻得通红,嶙峋的指骨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可这里是哪里?
姜渺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记起来,这里是雪原,而她是来这里采摘雪莲的。
距离她逃出姜家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姜家大概觉得她深受重伤且失了金丹,本就活不了多长时日,更怕惊动了其他仙门惹人非议,便干脆没有派人追捕她,她因此苟且捡回一条性命,在人间偷生。
不过她也确实活不了多久了。
姜渺抬起手,看着自己流血的指尖,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在炼化塔数年,自己已经是最惨的了,到了人间方知,这世上还有很多比剜丹更难受的人间疾苦。
比方说没有钱。
以及没有钱。
没有钱。
她失了金丹本就羸弱,做不了苦力,又不会缝补刺绣之类的女子谋生技能,只能停停走走,找些轻便的活计:春天时她给在山上逮过兔子和农家交换米面,夏天时她在山涧的野塘里采过莲蓬上街去卖,冬天……
冬天生机就少了。
所以她总是吃不饱。
旧伤常在夜深人静时复发,她总半夜冻醒,然后就更饿了。
那时候她就浑浑噩噩想,切骨剜丹算什么?这世上最厉害的刑罚,明明是受冻与挨饿啊。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相熟的农妇给她指了一条路子:“听说冬日里北边的雪原上,会盛开一种雪莲,那雪莲是上好的药材,只要采上一朵去集市上卖了,那一定是……”
姜渺的眼睛一亮:“价值连城?”
农妇讪讪笑:“倒不至于,但换半个月口粮肯定是随随便便的。”
姜渺眨了眨眼:“这样啊……”
她还以为可以吃饱穿暖,发家致富呢。
农妇看她一派天真模样,也笑起来:“小丫头,这年头世道不太平,你可别小瞧半个月口粮。”
姜渺摇摇头道:“没有小瞧的。”
她哪里敢小瞧呢?
一顿饱饭来得有多不易,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了。
姜渺当夜就出发了。
她原本以为商机不可误,生怕被人抢了去,等到了雪原才知,这活根本就没有人抢。
那雪莲长在悬崖峭壁上,到了隆冬腊月才开,雪原的山崖可不止是山,而是冰川,一不留神踏了空,别说半个月口粮了,这辈子都口粮都可以省了。
所以普通人是愿意做这活计的,但姜渺不是普通人。
她是很穷的人。
姜渺用剩下的钱换了一根绳索,从山崖上悬挂而下,慢慢沿着崖壁搜寻,终于见到了第一朵雪莲。
白色的羸弱的花朵,在刺骨的风里盛开,遗世独立的美。
姜渺没有怀疑它是不是雪莲,她奋力伸长手臂,终于够到了它,可惜还没来得及把它收入囊中,绳索就断了,她连同雪莲一起坠下山崖。
……
果然活不久啊。
姜渺躺在崖下,仰头看着天。
雪莲就在她身边,吃了应该能缓上一口气,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摘第二朵雪莲了。
她不打算吃他,毕竟比起死亡,她更讨厌饿肚子。
“你真的不想报仇了吗?把它吃了吧。”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丝□□惑。
姜渺认得那声音。
那是她久违的心魔。
姜渺有些失望,自从她离开姜家,心魔就没有再出过声音了,她还以为它跟着金丹去闻人菀身体里了呢。
心魔还在锲而不舍:“去报仇啊,把属于你的东西夺回来,我可以帮你。”
姜渺往常一般不太搭理它,但今日她躺着也是无聊,就索性问它:“什么忙都能帮吗?”
心魔说:“当然可以。”
姜渺说:“我想要个馒头。”
心魔沉默了,久久没有再出声。
姜渺又补了一句:“最好是肉馅的,热的,办得了吗?”
心魔依然没有出声,它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四周只留下了风声。
姜渺与它神魂相通,心脉相连,感受到了一点疑惑在胸口郁结,它好像有点想不通。
姜渺淡道:“你这个废物。”
心魔再没有开口。
天很快黑了,姜渺独自躺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姜渺睡得格外深沉,她原以为自己就这样死去,却没有想到还是醒了过来。
但情况也算不上太好,姜渺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想要坐起身来,发现半截身子已经动不了了。
天上下起了雪,脑海里还有一个讨人嫌的声音在叫嚣:“你想这样睡死过去吗?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你会受尽痛苦,才能死去……”
真是太烦了。
姜渺很想捂住耳朵。
可无奈她现在一个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躺在雪地上,眼睁睁看着雪越下越大。
再然后,白雪越积越多了,她整个身子几乎都被埋在了雪下,只剩下了一双眼睛和一个鼻尖还露在外面,听着脑海里的声音继续聒噪:“姜渺,你其实不甘心的吧,她抢了你心爱之人呢,你怎能甘心?”
心魔说的是晏迟。
他现在应该已经是闻人菀的未婚夫了。
姜渺心想,可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她已经快死了。
“你难道不想见一见你的大师兄吗?他啊……”
心魔的声音细细的,又带着说不出的柔滑,就像是一匹上好的云锦似的细腻缠绵。
明明前一刻它还在极尽诱惑,后一刻却戛然而止,忽然毫无声息了。
消失了?
姜渺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风雪愈发大了。
姜渺透过风雪,极目远望,看见远方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飘飘然踏雪而来。
那人穿着黑色衣袍,风吹过他的衣摆,勾勒出他嶙峋的身姿,脚步所过之处百木枯黄,用脚趾头猜都知道,他不是什么正道上的东西。
心魔是被他吓得躲起来的?
那人在她身前蹲下身,青灰色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他说:“哭出来,就救你。”
姜渺当然不肯。
她生来就是仙骨,记事起便知此生为的是求道除魔,回护苍生,即便现在失了金丹,也是绝不可能向邪祟低头的。
哭给这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看?
别做梦了。
姜渺干脆闭上了眼睛装死。
那人似乎是笑了,笑声夹在风雪里,沙哑又低沉。
姜渺依然一动不动,也不知僵持了多久,她忽然觉得头上传来了一阵冰凉的触觉,顷刻间整个人神魂都凉了个透彻。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间地,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
她的脑袋还嗡嗡作响,脑海里迷糊一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出来,这眼泪仿佛和她的思维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人看似终于满意了,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蹭她的额头。
“还挺乖。”
低哑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缱绻。
姜渺便在这荒诞的温存中失去了意识。
……
再后来,姜渺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复苏。
姜渺记得自己活了下来,被那东西庇护,承他授业之恩,成了通天彻地的魔修,最后被仙门联合截杀,后来……
后来她就成了陆栩栩。
方才的一切只是久远的梦境。
姜渺彻底清醒了。
可四周还是一片漆黑。
难道还是在梦里吗?
姜渺试着朝前走了两步,发现脚下似乎是一片水塘,冰凉的水浸湿了脚背,哗哗作响。
隐隐约约,有个软绵绵的女声,在她耳畔安抚:“你不要害怕,这里是我的心里。”
姜渺停下脚步,试探开口:“陆栩栩?”
那女声轻轻“嗯”了一声。
姜渺问她:“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陆栩栩的声音也带着淡淡的困惑,“我从记事起,每次生病时做梦就会来这个地方,在水里泡上一会儿,身体就会好许多。”
这水居然还有这疗效么?
姜渺皱着眉头想,也可能这个声音根本不是陆栩栩本人,而是她这具身体里新生的心魔。
“你不试试吗?很有用的。”
见姜渺没有反应,那个声音弱弱地建议。
姜渺还是不动,她试探着往前又走了一段路,只听见脚下水声哗哗,眼前却始终什么都看不见。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姜渺干脆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还在小声试探:“真的有用的,你相信我呀。”
姜渺想了想,问她:“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心魔这东西依托人的欲念而生,极尽诱惑的本能取信于人,所以她面对不知道的做不到的事情,通常会回避,它是绝不会承认自己的无知无能的。
可那位“陆栩栩”没有否认,她的声音也带着淡淡的迷茫:“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姜渺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陆栩栩轻声回答:“我那天受了鞭刑……来这里养伤……然后在水里捡到了你……”
姜渺听得愣了愣,许久才反应过来,“那天”说的应该是陆栩栩被陆执章鞭笞那日。
所以她真的是陆栩栩?
姜渺心中一动,一时间思绪繁杂。
可如果她是陆栩栩,那这里又是哪里呢?是什么秘境吗?她又为什么会闯入陆栩栩的秘境?
“你躺下养养伤吧,你的伤好重啊……”
陆栩栩的声音软软的,似乎快要哭了。
姜渺想了想,顺了陆栩栩的心意,躺倒在了水里。
沁凉的水没过身体,一瞬间所有的疲乏都消失了。
那水仿佛是有所感知似的,渐渐地变得温热了起来,水波轻轻荡漾,带来一阵阵困意,又把姜渺拖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