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姜渺知道。

自己可能要死了。

断云峰顶清气鼎盛,可惜她是个魔修,此刻站在她对面的,是联起手来的仙门五宗。他们个个都严阵以待,早已经做好了狙杀她的准备,却偏偏谁也不肯吃亏做出头鸟。

“魔头!你乖乖受降,我等或能给你一条生路!”

有人在人群中叫嚣。

姜渺听得都要笑了,她是这三千年来第一个修成魔丹的魔修,只差一点点她就要历天劫成魔,就算是死了,身体也能被炼制成圣品的法器。

让她投降?

只怕是尸体都会被他们瓜分了。

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看见两道人影从人群中飞身而出,一前一后落到她身前。

他们一落地就摆开大阵,把她牢牢困在阵中。

姜渺瞬间动弹不得了,只能收敛气焰,轻声呼唤身后那人:“爹爹。”

那人横眉怒目:“孽障!本座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姜渺又看向身前的人:“晏迟师兄。”

晏迟眼神微颤:“渺渺,莫要被心魔控制,跟师兄回去……”

姜渺勾了勾嘴角,软声答应:“好呀。”

自从婚约被废除后,她已经有些年头没见晏迟了,他仍是她记忆中的素衣清朗,只是往日温柔的眉目,如今已经写满了疏离苍白。

不过没关系,情分这东西,剩下一丁点就够用了。

姜渺朝晏迟笑了笑,缓缓地朝着他降落。

晏迟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光亮,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姜渺伸出手,就如同小时候做过千百次的那样。

“晏迟!不要被孽障迷惑!收阵出剑!”

关键时刻,爹爹暴怒的声音响起。

可惜为时已晚,姜渺已经召出最后的魔气,化作万千的冰凌刺向人群防御薄弱的地方。不料晏迟竟早有防备,他身后忽然剑气勃发,下一瞬间那些冰凌就反刺进了姜渺的身体,连带着把她整个人都推到了崖边。

姜渺低下头,看着刺进胸口的冰凌。

“渺渺!”

晏迟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

他大概不知道,魔修的魔气一旦驾驭不住,是会当场反噬原主的。

晏迟急道:“你跟师兄回去疏月宗,师兄马上为你疗伤……”

姜渺想了想,摇头道:“我不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断崖,心里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眼下虽然也是死路一条,但至少不用担心被带回去分尸,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晏迟看见她动作,脸色瞬间煞白:“渺渺——!”

姜渺没有再多说话,便从崖顶一跃而下,刺骨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她的意识。

迷迷糊糊间,前半生如同云烟般,浮过姜渺的脑海。

……

姜渺记得,自己从前是不怕冷的。

她出身修仙名门疏月宗,生来就是五行俱全的天灵根,更是疏月掌门的掌上明珠,整个宗门对她抱以厚望。

她还没有炼气,就被爹爹赶去疏月峰顶修炼。

当年她毕竟年岁尚小,常常都被寒风吹得涕泪横流,大师兄晏迟见了总是叹气,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把她裹成一颗圆滚滚的球。

“小笨蛋,你连哭都不会吗?”

晏迟背着人群,悄悄戳她的脑门:“要哭得大声一点,这样大家才会心疼。”

年少的姜渺骄傲得像孔雀,哪里肯走这样的捷径,她只怕被晏迟看轻了去,把披风扔得远远的,挺直了脖子说一点也不冷。

“好啊。”

晏迟笑得眼睫弯弯,他说:“我们渺渺生来天灵根,不似我等庸碌众人,终有一日会成为师门和师兄的骄傲。”

他的眼里灿若星辰,温润的眸光如同山间雾气。

姜渺一不小心看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捧着发烧的脸跑开去。

那时她是真的相信的,信自己有朝一日会长成大树,成为师门和师兄的依仗。

她于是越发勤苦。

晨起实在冷,就先绕山跑。

挨了冻,也不过病几日。

时间久了,也就不觉得冷了。

她七岁炼气,十岁就筑了基,十二岁便结了丹,不到十五岁便已经有了突破金丹中期的迹象,出关那日,她欣喜地想要告知晏迟喜讯,却被告知晏迟即将下山历练。

姜渺吵着要一起去,却被爹爹阻拦。

晏迟安抚她:“雪原魔气浓重,金丹固然可贵……”

他摸着她的脑袋,眼角眉梢尽是温柔。他说:“可是渺渺还小呢。”

师兄弟们忽然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知道,姜渺从小就和晏迟定下了婚约,再有两个月就是她的生辰,生辰之后就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谁也没有想到,晏迟这一去就是一整年。

一年后的初雪时节,晏迟终于回山。

姜渺一口气跑到了山门口,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叙旧,却见到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晏迟的身后探出脑袋。

那是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凡人少女。她穿着雪貂皮裘袄,戴着厚厚的帽子,只露出一双沁了墨水的眼睛,像极了一只雪白的兔子。

少女小声问晏迟:“我们到了吗?这里好冷呀。”

晏迟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衫,温声叮嘱:“冷就多穿一些。”

少女笑起来:“好的呀。”

连声音都是软敷敷的。

姜渺愣愣看着少女,不明白山脚下明明有封山大阵,她一个凡人是怎么上的山?

可是没有人对她解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少女吸引了。

就连姗姗来迟的爹爹,都径直走到了少女面前,和蔼问她:“你就是菀菀吧?”

少女迟疑着点点头,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

爹爹便露出了少见的笑容,接连道:“好好好,回来就好。”

姜渺从未在爹爹的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他向来是一个冷峻的掌门,严苛的父亲,可此时此刻,他却笑得连眼角的褶子都开了花。

“累了吧,快回房去歇息吧。”

爹爹说着就要把人往山上引。姜渺站在半路,像是一个挡路的树桩。

爹爹像是终于记起了她,脸上的笑意渐收,露出她熟悉的淡泊神情。

他问她:“今日的修习课业结束了吗?”

姜渺僵硬着脸回:“还没有。”

爹爹说:“今日家有喜事,允你一天假。”

他说完便带着少女上了山。只有姜渺还站在原地,既不知道喜从何来,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晏迟看着她,欲言又止:“她叫闻人菀。”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的刘海:“她是你的……异母姐姐。”

……

姜渺就这样莫名其妙多了个姐姐。

少女叫做闻人菀,母亲是凡世一个富户的女儿。

说来也是个俗套故事,十八年前,姜渺的爹爹姜穹还没有继任掌门,下山历练时在江南水乡救下了一个女子,两人一见倾心,便私下定了终身。

可仙门向来讲究根骨血统,断不会允许掌门继任者娶一个凡尘女子,于是姜穹灰心回到了宗门,做了规规矩矩的掌门,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下她这不冷不热的女儿。

现在闻人菀回到了他的身边,姜穹像是方才活过来,他会对着闻人菀笑,会久久凝视着她的侧脸,仿佛要从她的眉宇间看到昔日情人的影子。

很快整个仙门都知道了,疏月掌门多了个如珠似玉的女儿。

那年的姜渺十五岁。

虽然有些粗枝大叶却也不傻。

她知道自己是被人抢了爹爹,气性大作,吵着要赶闻人菀下山,姜穹不肯,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眠不休也不修习,逼得自己气急攻心发起了烧。

她原以为爹爹会来探望,却不想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爹爹。

等到第三日,爹爹总算是上了门,却是带着闻人菀一起来的。

“幼稚善妒,简直愚蠢。”

爹爹站在床头,眉心紧锁,出口的依然是严厉的批评:“如此心性如何修仙?有何德能继任疏月?不想修炼,不如索性自废灵脉!”

他甚至没有多看姜渺一眼,便牵着闻人菀的手走了,留下姜渺独自躺在床上,委屈得掉眼泪。

到末了,还是晏迟端来了一碗暖身的汤药。他用小勺把药喂到她嘴里,轻声安抚姜渺:

“闻人师妹是个凡人,又与师父骨肉分离多年,师父多怜惜一点也是寻常。”

“而我们的渺渺生就天灵根,师父对渺渺寄予厚望,自然格外严苛些。”

药是苦的。

姜渺喝得眼眶泛红,咬牙嘟囔才不要这天灵根。

晏迟听了笑着摇头:“小傻瓜。”

他伸出手指戳她的脑门,叹息道:“这可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晏迟说,若是想要博得师父另眼相看,就要努力成为师门的骄傲。

姜渺虽不太情愿,但也知道,自己与闻人菀的路终究是不一样的。

闻人菀是一介凡人,区区**凡胎,就算用灵丹妙药滋养着,寿数也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便是一抔黄土。而她却是天生的修仙根骨,岂是闻人菀一介凡人能比?

骄傲如她,不想再用这种自取其辱的方式争抢。

姜渺开始专注修习。

事实上她不仅不蠢钝,反而天姿过人。

她开始闭关,修为与日俱增,十六岁到了金丹后期,比当年的爹爹还要早上三年。

十七岁那年,姜渺第一次参加仙门试炼。

试炼的幻境中下起了暴风雪,她只穿着一袭轻纱罗裙,在幻境里厮杀了七日七夜,以一柄覆霜剑斩尽邪祟,成为仙门中第一个杀出幻境的子弟。

她捧着战利品出境。

就连严苛的爹爹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闻人菀喜笑颜开:“恭喜妹妹。”

她只字不提她的表现,只是伸出暖呼呼的手抚摸姜渺的脸:“风雪那么大,妹妹穿得少,可别冻坏了啊。”

她说着,便把一颗药丸塞进了她的手心:“这是爹爹炼制的暖玉丹,快吃一颗避避寒吧。”

姜渺嫌弃地躲开她的手。

闻人菀也不恼,只是烂漫道:“好厉害啊,手居然还是温热的呢。”

师兄弟们都笑了起来,他们是被闻人菀天真的模样逗笑了,跟着她起哄,夸师妹好厉害,一点也不怕冷。

就连爹爹也笑了起来,他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替闻人菀披上。他的目光掠过姜渺,道:“雕虫小技而已。”

姜渺只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驱寒确实只是雕虫小技,可明明这不是重点。重点她明明得了试炼的魁首,怎么反倒因为不怕冷被夸赞了呢?

但似乎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个,大家慢慢散了开去。

姜渺低下头,看着手心红色的药丸。

她想直接扔了这药丸,却又惦记着是爹爹亲手炼制,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尝了尝。谁知药丸入口的瞬间,一股暖流瞬间浸润遍了全身,舒服得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姜渺从小到大也未曾感受过这样的温适,忍不住问师兄:“这是什么驱寒丹药?是这几年新炼的吗?”

若是她小时候就有这丹药,不知道可以少冻病多少次啊。

“暖玉丹……一直就有啊。”

药修的师兄不假思索回答。

姜渺愣了愣。

她仰起头,看见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

很久以后,她被魔气侵入骨髓,很多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却唯独记得那日白色的太阳。

大概是因为,属于姜渺的前半生,正是在那一日结束的。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她误杀闻人菀,爹爹盛怒之下,一掌震碎了她的丹田,生生剜出她的金丹,为闻人菀续命……那时她方才想明白,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所拥有的东西,就已经被闻人菀一口一口蚕食干净了。

疏月宗主掌上明珠的殊荣,父亲的宠爱,师兄弟的亲近。

还有……晏迟。

再后来她逃离疏月宗,潜伏数年,靠着一身魔气终成令仙门忌惮的一代魔修。

直到今日。

一切终于走到了终局。

崖底的风很冷。

一切结束得很安静。

她本该安然死去,却在最后关头看见一身白衣踏雪而来,追着她落下。

大意了。

姜渺懊恼地想,早知有人有胆子追着跳崖,她应该先自绝经脉,永绝后患的。

可惜她早已看不清跳下来的是人是鬼,只能颓然闭上了眼睛。

算了,法器就法器吧。

只求老天保佑,别把她肢解得四分五裂。

……

之后便是一片死寂。

姜渺的意识一直浮浮沉沉,仿佛陷于一团黑色的雾气之中,就像坠入一场冗长的噩梦。

时间似乎没有过去多久。

又似乎过了千万年。

忽然有一天,姜渺似乎听见了一点声音,像是一片瓢泼水声落下。

下雨了吗?

姜渺想要睁开眼睛却未遂,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

身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真是丢人现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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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无咎
连载中盛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