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的指尖已经触到引纹石表面。
那些原本顺着裂纹缓缓消散的银黑祭纹,在他祭力灌注之下,竟又重新亮起细碎冷光,像濒死的蛇,勉强想要把断裂的纹路续接回去。
“我不会让你毁了它。”他声音沙哑,眼底黑翳翻涌,祭道已经啃噬掉他大半心神,执念压过理智,“只要阵成,蛊根永镇,苗疆再无蛊祸。你们看见的只是囚笼,看不见日后千万人免于灾劫。”
“你这不是镇祸,是造一座永世不得解脱的牢狱。”我侧身横刀,再次劈向石身裂纹。
骨刀反复劈斫,石屑簌簌往下掉。裂纹越扩越宽,引纹石上流转的死气顺着裂缝向外逸散,整座阴蚀谷的地气都跟着震颤起来。岩壁缝隙里的守石蛊像是察觉到阵基受损,不再一味围攻我们,纷纷慌乱四散,沙沙声响乱作一团。
苏清鸢强压体内翻涌的血气,余下的白蛊丝如素色长鞭,再度缠向黑袍人的手腕。她不攻要害,只求牵制:“你的祭力在反噬自身!再强行催动,神魂会直接崩碎!”
黑袍人浑然不顾,肩头黑雾一卷,震开蛊丝,反手一道黑劲直逼苏清鸢。她仓促侧身避让,肩头擦过那道死气,衣料瞬间蚀出一个焦黑破口,皮肉灼出一道乌青。
“清鸢!”
我心头一慌,分神的刹那,黑袍人抓住空隙,一脚踹向我的小臂。骨刀脱手,“当啷”一声落在瘴土之中。
他抬手扼向我的手腕,目光却始终牵挂着身后引纹石:“到此为止吧。”
就在这时,半空里那点摇摇欲坠的青光,猛地一颤。
青萤方才硬接那一掌,灵体几乎溃散,本该无力再战。可它看见我被制住,微光骤然暴涨一瞬,没有去攻黑袍人,直直扑向引纹石上还在复苏的祭纹。
青光落在裂纹之上。
它不似从前那样爆发出摧枯拉朽的力量,只是轻轻贴着纹路游走。那是同源的本源灵息,是蛊根分化而出的灵独有的力量。银黑祭纹一碰到青萤的微光,像是遇上克星,滋啦作响,一点点褪掉冷光,再也无法重聚。
“不——!”黑袍人失声低喝。
他终于慌了,想要回身去挡,苏清鸢抓住这个机会,纵身扑过去,整个人借着冲势撞在他后背。黑袍人重心一歪,往前踉跄两步,那股扼住我的力道骤然松开。
我立刻弯腰拾起骨刀,不再犹豫,双手握紧,全力朝着引纹石的主纹狠狠劈落。
咔嚓——
一声清越的石裂声在谷底炸开。
暗银引纹石从中间生生裂开一道贯通的巨缝。
石面上所有尚未完工的环形祭纹,同一时间尽数熄灭。萦绕整座阴蚀谷的死气,像是被戳破的水囊,顺着裂缝飞快向外泄去。地底传来沉闷遥远的轰鸣,是黑石箐方向传来的阵纹共振之声。
未成的环形锁天阵,根基断了。
黑袍人僵在原地,缓缓转头看向裂开的引纹石。
他耗尽心血、押上半数神魂来铺的局,就这样碎在眼前。
黑雾一点点从他周身褪去,那双被祭道黑雾遮蔽的眼睛,短暂恢复片刻清明。他低头看向自己发黑的小臂,又看向掌心不断流失的祭力,低声笑起来,笑声空茫悲凉。
“原来……还是不行。”
方才那股悍然的戾气褪去大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祭道反噬趁虚而入,他身子一晃,单膝跪在湿冷的瘴土上。
“我以为这是唯一的办法。”他抬眼望向我们,声音很轻,“千年前蛊根出世,半个苗疆沦为炼狱,血流成河。我寻遍古籍,试了无数法子,才以为锁天阵是根除隐患的答案。”
“答案不该是囚禁。”我把骨刀握紧,没有再上前,“蛊根沉寂,本可以安稳长眠。是你一次次强行唤醒祭道,把它逼到绝境。”
苏清鸢按住肩头的伤,缓步走到我身侧,白蛊丝收回到腕间,没有再继续进攻:“阵基已毁,再继续强行布阵,只会让祭道彻底吞噬你,最后诞生不受任何人掌控的凶蛊,酿成更大的祸乱。收手吧。”
黑袍人沉默很久,目光望向半空飘着的青萤。
微光已经耗得极淡,慢慢飘回到我的身侧,轻轻贴在我的肩头,气息虚弱。它也没有余力再发起攻击,只是安静看着他。
“收手……”他喃喃重复一遍,缓缓抬手,散去身上残存的所有祭力,“我已经没有力气再重铸引纹石。只是你们要记住,蛊根的力量一日不灭,隐患就永远埋在黑石箐底下。今日我败了,他日,还会有人循着祭道古法,想要攫取这份力量。”
他没有再动手。
也没有再放狠话。
黑雾一卷,他身形慢慢向后退,隐入谷道深处的阴影里。声音远远飘过来,散在阴冷的风里:
“我们之间,不算了结。只是这一局,我输了。”
话音落,身影彻底消失在谷口幽暗之中。
阴蚀谷里渐渐安静下来,躁动的守石蛊失去死气牵引,慢慢退回石缝深处,重新归于沉寂。
危机暂时散去,紧绷的心神一松,苏清鸢踉跄了一下。我连忙伸手扶住她,看见她肩头那片乌青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黑蛊毒气。
“你受伤了。”
“不碍事,只是沾到一点祭道死气。回去让蛊婆配药拔除就好。”她轻轻摇头,目光看向地上裂开的引纹石,长长呼出一口气,“锁天阵断了,黑石箐那边新的祭纹,应当会自行溃散。”
我抬手,青萤慢悠悠落回我的掌心,蜷成一点弱弱的青光。它很累,灵体再度损耗,比进入阴蚀谷之前更加黯淡。
“辛苦你了。”我低声对它说。
微光轻轻颤了颤,像是应答。
我们不敢久留,驱蛊散的药力早就到了时限。扶着苏清鸢,沿着来时的谷道往外走。
走出阴蚀谷,厚重云层稍稍散开一线,漏下一点灰白天光。远远望向黑石箐的方向,那片山谷上空盘旋的死寂黑气,正在一点点消融消散。
新祭道的布局,碎了。
可黑袍人最后那句话,沉甸甸压在心上。
他不是唯一觊觎蛊根力量的人。幽罗蛊宗传承千年,枝脉分散,古籍流散在外。今日破掉一座未成的锁天阵,不过是拦下其中一场祸事。前路依旧埋伏着未知的觊觎者。
我们赶回歪花寨的时候,阿朵守在寨门,看见苏清鸢肩头的伤,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跑去通报蛊婆。
竹楼之中,蛊婆迅速拿出解毒的药膏与银针,替苏清鸢拔除侵入经脉的死气。灯火之下,她听完阴蚀谷的全部经过,久久无言。
“黑袍人今日肯退走,是他仅剩的清明压住了祭道。”蛊婆一边捻针,一边缓缓开口,“但祭道的毒已经种进他神魂深处。往后他有两条路,要么寻法子剥离祭道,彻底隐退;要么被祭道慢慢吞噬,变成没有神智的凶蛊载体。无论哪一种,都很难。”
阿朵端来温水,小声问:“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掌心沉睡一般的青萤,缓缓开口:
“先养伤,养灵。”
“之后,我们要去寻那些流落在外的幽罗古籍残页。把散落在世间的祭道法门一一寻回、销毁,不让旁人再复刻黑袍人走过的这条路。”
苏清鸢侧过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淡笑意:“也好。山长路远,正好一同去走。”
烛火温柔,照在竹楼四人身上。
一场暗局落幕,可漫长的守护,才刚刚拉开新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