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路撤出黑石箐时,夜色已经过半。
山风依旧沉冷,一路无话。方才崖底所见那一圈圈尚未绘完的银黑祭纹,像一道烙印,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踏进歪花寨地界,远远便看见竹楼窗纸亮着一盏孤灯。阿朵守在榕树护阵边,怀里紧紧抱着装预警蛊的布囊,看见我们的身影,立刻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
“你们回来了,一切还好吗?”
“暂时无事,但情况比预想更棘手。”苏清鸢声音压得很低,“先去见蛊婆。”
竹楼之内,蛊婆没有歇息。案上摊开厚厚一摞泛黄的古蛊卷,灯芯噼啪轻响,把她苍老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她抬眼看见我们二人神色,不必多问,便知夜探的结果不妙。
“说说吧。”她缓缓把一卷竹简推到一旁。
我将断龙崖下所见尽数道出:闭合的石缝、被打磨一空的岩壁、环形锁天阵的新祭纹、地底传来那一声陌生冰冷的祭蛊鸣响。
话音落尽,竹楼里静了许久。
蛊婆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案沿,眉头紧锁:“环形锁天阵……难怪他甘愿舍弃旧祭道。这是幽罗蛊宗创派之初留下的禁阵,千百年来,无人敢完整布设。”
“为何无人敢用?”苏清鸢问道。
“代价极大。”蛊婆抬眼,“布设此阵,阵主需要以自身半数神魂为引,长久献祭给阵基。一旦阵成,阵主困于阵中,寿数、灵智都会慢慢耗损。若非执念深到极致,谁也不肯走这条路。黑袍人为蛊根,竟舍得付出这般代价。”
我心口微震。
原来这不是随手可布的陷阱,是黑袍人押上自己神魂的死局。
他不再算计人心、不再等待天时,是抱着不惜同归于尽的心思,也要困住蛊根与青萤。
“阵的弱点在哪?”我问,目光落在案上散乱的古卷,“未成之阵,一定留有破绽。”
蛊婆伸手,从最底层抽出一卷封皮发黑、磨损严重的帛书,帛边已经脆得一碰就会落下细碎纸屑。
“这是当年你外婆、我,还有陆知遥三人一同寻访古蛊遗迹带回的残卷,记载了幽罗蛊宗起源。当年我们推演融根之法时,来不及细看。”
帛书缓缓展开,上面是潦草难辨的古苗文,夹杂着诡异的蛊纹。苏清鸢识得大半古蛊文字,俯身凑近灯烛,一字一句慢慢辨认,低声翻译出来。
幽罗蛊宗最初,并非以祭道炼蛊。
千年前,初代幽罗宗主偶然寻得蛊根,一心想要借蛊根本源之力,抚平苗疆连年蛊祸。可蛊根力量狂暴难驯,他急于求成,强行刻下第一道祭印,想要以术法压制本源。
祭印一成,力量的确被掌控,却也滋生出吞噬人心的祭道。初代宗主被祭道慢慢侵蚀,初心扭曲,想要借蛊根之力统御万蛊,号令整片苗疆。
门下弟子分裂成两派。一派追随宗主,信奉祭道霸权;另一派反对,想要抹除祭印,放蛊根归于沉寂。两派厮杀百年,反对者尽数覆灭,幽罗蛊宗就此彻底堕入邪道。
读到这里,阿朵站在一旁,忍不住小声开口:“原来最开始,也不是为了害人……”
“初心易改,权欲难防。”蛊婆轻叹,“祭印是枷锁,也是毒药。谁握住蛊根的力量,谁就会被它慢慢啃噬心神。黑袍人如今一心布设锁天阵,未必只是想要夺得蛊根。说不定,祭道已经悄悄缠上他的神魂。他早已身不由己。”
我低头看向掌心的青萤。
微光轻轻浮动,像是听懂了这段久远往事,微微颤了颤。它自蛊根分化而出,是本源灵体,它能感知蛊根千年来承受的痛苦。
“残卷有没有写,怎么破还没有成型的环形锁天阵?”我转回正题。
苏清鸢继续往下细读,目光慢慢凝住:“找到了。未成锁天阵,阵眼不在箐底巨石,而在阵纹起始的引纹石。整圈祭纹,第一笔落在哪里,哪里就是阵根。只要在全部纹路闭合之前,毁掉引纹石,所有后续祭纹都会自行溃散,阵法不攻自破。”
“引纹石在哪里?”
“古卷记载,引纹石不会埋在阵心,通常藏在阵圈之外,一处和阵眼遥遥相对的位置,用来接引天地死气。黑石箐环形大阵,阵心是蛊根封印处,那引纹石,极有可能藏在断龙崖侧边那处无人踏足的阴蚀谷。”苏清鸢抬眼看向我们,“那地方常年积着阴寒瘴土,草木不生,最适合承接死气。”
蛊婆缓缓点头:“说得通。阴蚀谷地势低洼,地气阴冷,和黑石箐地底相通,是布设引纹最好的地方。只是阴蚀谷里面遍布幽罗驯养的守石蛊,个头细小,群居,无声无息噬人经脉,极难防备。”
阿朵攥紧衣角:“守石蛊……是不是碰到就会顺着皮肉钻进身体里?”
“是。无声无息,发作极慢,等到察觉的时候,蛊已经入脉。”蛊婆看向我,又看向苏清鸢,“还有一桩难处。黑袍人必然会亲自守着引纹石。那是整座阵法的根基,他不会不留重兵。”
局面一下子清晰起来。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一旦岩壁上最后一道银黑祭纹画完,环形锁天阵彻底闭合,蛊根永久被囚,青萤只要踏入阵域,就会被阵法牵引,锁入阵心,再也无法脱身。到那时,就算我们找到引纹石,也无力回天。
唯一的机会,赶在阵成之前,潜入阴蚀谷,毁掉引纹石。
苏清鸢将帛书小心折好,收进囊袋:“事不宜迟。我们先休整一日,备好克制守石蛊的药粉与避瘴香,择一个阴天,动身前往阴蚀谷。阴天死气沉,守石蛊活跃度低,是最好的时机。”
我轻轻摩挲掌心的青萤。
它没有往日的力量,不能帮我们镇蛊破瘴。可它的感知独一无二,能分辨幽罗蛊力的流向,帮我们避开陷阱,辨明真假。它是我们此行最重要的引路标。
“我带青萤一起。”我沉声说,“它能感知黑袍人的蛊息,提前预警。”
蛊婆沉默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三个小小的布囊,分别递给我们三人:“里面是驱蛊散,撒在周身,能暂时逼退守石蛊。但只能撑一个时辰,时辰一过,药力失效。切记,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烛火摇曳,映着案上密密麻麻的古蛊纹路。
千年前埋下的祸根,辗转落到我们手上。
黑袍人被祭道缠缚,困在自己的执念里,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而我们,要赶在他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之前,斩断这座即将成型的囚笼。
夜色渐深,山月隐入云层。
窗外山林寂静,阴蚀谷藏在黑山褶皱深处,静静等待来客。
我抬眼望向苏清鸢,她朝我轻轻颔首,眼底沉静。
下一场赴险,已经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