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林姨请他们母子三人过去吃饭，也是作为小姨对远道而来的侄子表示欢迎。
林姨是林静的亲妹妹。自打姐姐离婚后，她没少帮衬，常给顾绵买些衣服零食。顾绵小学时，赶上林静值夜班，也常在林姨家吃饭。
林姨自己有个女儿，叫夏双，比顾绵大一岁。她父亲在宁城一中高中部教化学，但夏双却从小不爱读书，好不容易夏父费尽心思给她弄进初中，她转身就考个班级倒数第二报答。
顾绵对这个姐姐实际上是很喜欢的，她喜欢有个性的人。小时候她们一起学素描，顾绵还在照着老师的画一步步画花瓶的时候，姐姐已经开始画老师了；当她开始学画人像的时候，姐姐开始用杂乱的线条画着她认不出的东西，她只回答说那是她的“情绪”。
顾绵已经想好了，今天晚上要拉着姐姐和哥哥到时候一起溜出来，去街边那家糖水店好好消费一番，那家店的芋圆又大又Q弹，每年夏天她都会光顾。
去林姨家的路不远。黄昏的风已褪去白日的暑气，吹在身上凉爽惬意。顾绵很自然地牵住了顾道的手。少年的手心有些潮，微微出汗，黏腻地贴着她的皮肤，她却一点也不想松开。
路上偶尔有行人投来目光，大约是觉得这对兄妹感情甚好，带着善意的打量。顾绵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流行歌，脚步都跟着轻快。
“这么高兴？”走在前面的林静回头笑问。
“嘿嘿，感觉和哥哥走在一起好幸福啊！”她向来如此，喜欢与讨厌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从不吝于表达。
顾道没接话。她悄悄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夕阳的余晖给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我们家的人长的都很好看，她心里暗暗想。
到了林姨家，林静递上一盒包装精致的车厘子，笑着说：“听绵绵说双双爱吃这个，顺路带了点。”
“哎呀，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见外了不是！”林姨嗔怪着，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忙将他们让进屋。
客厅宽敞，装潢是时下流行的轻奢风格，水晶灯亮得晃眼，皮质沙发泛着冷调的光泽。顾道目光快速掠过，觉得这里干净、规整，却似乎少了点什么。或许是少了顾绵总是随手乱放、又总能被妈妈念叨着收好的毛绒玩偶、头花发饰，或许是少了窗台上那几盆被妈妈精心伺候、却总也长不太茂盛的多肉植物。那是一种属于“家”的、略带杂乱的温热生气。他无意识地攥了攥手指，他还是更喜欢那种细碎的温馨感。
“双双，快过来。”林姨朝里屋招呼，“你顾道表哥来了。”
女孩应声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没扎头发，齐肩的黑发柔顺地披着，衬得皮肤愈加白皙。脸上有几粒淡褐色的雀斑，反而添了几分生动的气息。她的眼睛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打量，扫过顾道，又淡淡移开，眼神里有种略显桀骜的野性。一身靛蓝色的连体牛仔背带裤，布料硬挺，显得身姿高挑而挺拔，透着一股利落不羁的味道。
“表哥好，”她开口，声音不算大，却清晰，“我是夏双。”
“表妹好，”顾道点点头，语气是一贯的、无可挑剔的平和礼貌，“我是顾道。”
饭菜很快上齐。椒盐土豆饼炸得金黄酥脆，酒酿小圆子飘着清甜的桂花香，葱油鲈鱼淋着滚烫的热油滋滋作响，红烧肉油亮诱人……大家围坐圆桌，气氛热络起来。
“都是老夏做的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千万别客气。”林姨热情地布菜。
“谢谢小姨，谢谢姨夫，让您们费心了。”顾道微微颔首致谢。他在外人面前，总是这样礼貌周全。那一刻，顾绵忽然觉得他有些遥远，像隔着层看不见的玻璃。
“顾道真是懂事，成绩又好，姐姐你有福气。”林姨笑着对林静说。
大人们开始了惯常的、带着客气与寒暄的夸赞。顾绵对这种场面话兴趣缺缺，只埋头专心干饭。
“唉，我们双双就是不爱学习。”林姨话题一转，看向顾道，“听说顾道上学期又是年级前十？晚点指点指点你双双妹妹，激发一下她学习的兴趣。”
顾道放下汤匙，迎着林姨的目光，点了点头：“好的小姨，我尽力。”
顾绵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答应得真爽快。她瞥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在这些菜里，顾绵最喜欢吃蒜蓉粉丝鲍鱼，数量应是一人一个，但林姨说她最近胃口不好就不吃了，说她的那只给顾道。
顾绵双眼放光，毕竟自己的哥哥也不爱好这些，那这多出来的一份……她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她正准备用胳膊肘轻轻碰碰左边的人，进行一番“友好协商”。
却见顾道已伸过筷子，稳稳夹起那只多出来的、蒜蓉铺得最满的鲍鱼，径直放进了左边夏双的碟子里。
“我不太爱吃这个。”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表妹吃吧。”
夏双似乎有些意外，抬起眼看了看他：“谢谢表哥。”
顾绵伸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身边的人还在若无其事地吃着。
烦躁，烦躁到心脏开始发痒。她突然觉得没胃口，将手中的筷子搁在了碗沿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我吃饱了。”
“绵绵，今天怎么就吃这么点？”林姨关切地问道。
“我去客厅看会儿电视。”
她窝进客厅松软的沙发里，抓过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按着换台键。
她把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见对白，只有模糊的背景音乐。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餐厅方向的动静。
没过多久，隐约的说话声传来。
“表哥，我有几道题不会，想请教你一下。”是夏双的声音。
余光里，那两个身影径直走进了走廊尽头夏双的房间。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的光，也隔绝了她的视线。
顾绵的呼吸停住了。自己的姐姐她是了解的，她平常那么讨厌课业，怎么突然对做题起了兴趣？还有顾道，刚刚一点也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吗？她突然感觉到自己被抛弃了。一个是自己从前最喜欢的姐姐，一个是现在最亲密的哥哥。她还傻傻地想着拉着他们两个人一起去吃糖水，拉近他们的关系，结果现在倒好，她顾绵，才是多余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