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坐过山车的人很多。烈日当空，人群挤挤挨挨，空气中充满了汗液味道。顾绵从背包里掏出遮阳伞撑开，踮着脚想把顾道也罩进来。
“你打就好。”顾道说。
但顾绵仍是固执地把伞往他那边倾：“一起嘛，太阳这么毒。”
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下面，胳膊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顾道能感觉到她皮肤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汗意。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顾绵的话渐渐少了，她不停地用纸巾擦汗，脸颊泛着红晕。
“喝水。”顾道从背包侧袋掏出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顾绵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喘了口气：“这队也太长了。”
“要不先歇会吧。”顾道看着她的脸色，“项目可以少玩几个。”
“不行！说好要带你玩遍的！这才第二个项目……”
她说着，又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而且我一点也不累。”
顾道没再说话，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
四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坐上了过山车。安全压杆落下时，顾绵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抓住面前的扶手，指节有些发白。
“怕就喊出来。”顾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爬升、俯冲、旋转、倒挂。世界在眼前颠倒翻覆，失重感攥紧心脏，风声在耳边咆哮。顾绵死死闭着眼，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在某个天旋地转的瞬间，一只手忽然覆上她紧握扶手的手背。
让人安心的掌心，是哥哥的。
一分钟的刺激旅程结束，过山车缓缓滑回站台。安全压杆升起时，顾绵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失真、离自己越来越远。
“顾绵。”顾道的脸在视线里晃动、重影。
顾绵点点头，尝试用手臂撑起身体。可刚一动，天旋地转的感觉就铺天盖地涌来。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胃里一阵翻涌。
“想吐……”她捂住嘴，脸色惨白。
顾道脸色变了。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探向她的额头——烫得惊人。手指搭上她的手腕，脉搏快而弱，皮肤湿冷。
是中暑。
顾道脑海里瞬间闪过爸爸教过的，野外遇到中暑的紧急处理：阴凉、通风、补水、降温。
“别怕。”他说，声音出奇地冷静，“我带你下去。”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顾绵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少年的胸膛并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可臂弯很稳，抱着她的动作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她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汗意。
“我能走……”她虚弱地挣扎。
“别动。”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他抱着她，快步走下台阶。周围的人群投来好奇的目光。
顾绵把脸埋在他肩窝。太丢人了，她想。像个没用的累赘。
眼前又开始发黑，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汗水，蹭湿了顾道的衣领。
“妈妈……”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我头好痛……”
顾道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马上就好。坚持一下。”
他抱着她，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汗水从额角滑下，滴进眼睛，刺得生疼。可他脚步不停，目光快速扫视四周。
在童话城堡侧面，他看到一块树荫下的长椅。他快步走过去，小心地把顾绵放在长椅上。
“顾绵，看着我。能听见我说话吗？”
顾绵费力地眨眨眼，视线里是顾道放大的脸。他额发被汗湿透，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眉头紧锁，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是恐惧吗？还是别的什么？
“嗯……”她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等着，别动。”顾道说完，转身就跑。
“哥……哥……”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她想告诉他，不要走，不要像爸爸那样，突然就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模糊中，有人托起她的后颈，清凉的液体触到嘴唇。
“喝。”是熟悉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她本能地吞咽。冰凉的矿泉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蹲在她面前，用湿毛巾擦拭她的额头、脖颈、手臂。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轻柔。冰袋用纸巾包着，敷在她的后颈和腋下。他甚至还买了一把折叠扇，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
“对不起……”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忍住，抽泣出声，“我搞砸了……是我太没用了。”
“别说话。”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目光低垂，专注地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保存体力。”
“可是……”
“顾绵。”他伸出手，用拇指很轻地擦去她脸颊的泪，“你不用一直当太阳的。”
“累的话，可以休息。”顾道继续说，“我是你的哥哥。”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珠，呼吸也有些不稳，可看着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温柔。
顾绵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抽泣，而是孩子般的、毫无顾忌的嚎啕。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顾道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像是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哭着，“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还说要保护哥哥……”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不是任何人的错。”
“可是爸爸走了……他不要我们了……”
“他要的。”顾道的手臂收紧，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只是……没办法了。”
阳光炙烤大地，风不会为谁停留，可在这个单薄的怀抱里，顾绵第一次感觉到某种坚实的东西——一种不会被暴晒蒸发、不会被风雨吹散的依靠。
她哭了很久，直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顾道的衣襟湿了一大片，可他一直没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稳稳地环着她。
“好点了吗？”他问，声音温和。
顾绵点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也红了。
“给。”顾道递过来一张纸巾，又从包里掏出那瓶喝了一半的水，“再喝点。”
顾绵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你……”她看着顾道被自己哭得一塌糊涂的衣襟，“衣服都湿了。”
“没事，会干的。”顾道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能走吗？我们回家。”
她点点头，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顾道握住，稍一用力，把她拉了起来。
“慢慢走。”他说，“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