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阿尔弗雷德是在一周前向伊芙琳求的婚。

准确来说,是伊芙琳一周前要求阿尔弗雷德向自己求的婚。

那天他醒得比以往要早,一睁眼就看见窗沿处的绿植已经沐浴在晨曦中。阳光倾洒下来,除了照亮了街边流浪汉脸上的笑容外,也为这座硬石搭建起来的城市增添了不少温度。这种一醒来就能晒到太阳的惬意时刻,总会让阿尔弗雷德第一时间就想找到伊芙琳与她分享自己此时此刻轻快的心情。

于是就在清晨六点,他站在窗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不等仆从前来侍奉,便急不可耐地自己用冷水胡乱洗漱了一番,随便裹上一件外套就走出了家门。

当他抵达伊芙琳家楼下时,整座居民楼都还在睡梦中,只有平日里蜷缩在面包店屋檐下的流浪汉是清醒着的。当时流浪汉正在轻手轻脚地翻着垃圾桶,在听见脚步声后,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瓮声瓮气地嘟囔:“小伙子,甭惦记啦,这片儿已经归老约翰了。”

说完这句话,他随意地瞥了一眼,见来人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整个人既憔悴又沧桑,一副标准的流浪汉面相,也就没有太在意。但在他收回视线后,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某个人在他的脑海里慢慢组合在了一起,他犹疑地又看了过去,随后吃了一惊:

“圣母玛利亚在上!我是饿出幻觉了吗?这不是温特先生吗?”老约翰裹紧自己身上那条破毯子,蹭到阿尔弗雷德跟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昨天晚上您送我们的‘夜莺’回来时,可还是位体面的上等人,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混成这幅模样了?”

阿尔弗雷德听到这番话,神情变得有些窘迫,他下意识地并拢了脚跟,挺直自己的腰背,试图以此来维持一下那份仅存不多的体面:“您误会了,我只是……”

“嗐!不用解释,我都明白!”老约翰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自己那满口的豁牙,“你们这些做过上等人的,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金贵。什么投机失败啊,被骗光家产啊,就没有我老约翰不知道的说法!不过嘛……”

老约翰又瞅了阿尔弗雷德好几眼,这回眼神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担忧,他好心提醒道:“咱们这群人也是有规矩的,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嘛,还是来得太晚了,这片街区已经被大家伙儿分完啦。今天算你走运,遇着好心肠的老约翰了,刚刚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要是换成街尾苏菲那老太婆,哼哼,她养的那只猫,爪子可利着哩!”

“我……”阿尔弗雷德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憋了半天只挤出了一句:“我只是过来找伊芙琳。”

“找里德小姐?咱们的‘夜莺’?”老约翰的小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眉头又紧紧拧在了一起,看着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说道:“小子,听老约翰的,省省吧。里德小姐是什么人?就算是尊贵的爵爷来了,也得先在门口候着!至于你……”

他的目光掠过阿尔弗雷德沾了些泥点的裤腿,撇了撇嘴,没再继续说下去,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尔弗雷德被老约翰说得哑口无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滑稽的穿搭,心下直犯难。抛开老约翰误会的那些事,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自己现在实在是太狼狈了。

须发未曾仔细打理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更令他感到无地自容的是自己现在这惨不忍睹的穿着。醒来后的那一时兴起,使得他甚至等不及换上一套妥当的衣物,只匆忙套上了衬衫,把它的下摆往睡裤里胡乱一塞就出了门,除此之外,他走了一半路程后,发现自己居然还把家居鞋穿了出来。

正如老约翰所想的那样,直接以这副模样去见伊芙琳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但如果此刻返回家中,他又心有不甘,正踌躇间,卖花女挎着花篮走出大门的身影进入了阿尔弗雷德的眼中。

如果将今晨的第一束花送给伊芙琳,也许能补救一下自己的失礼。

他考虑了片刻,越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双腿一迈就朝着卖花女走去。

“这支雏菊不错!还有这支山茶!都还顶着露珠呢,精神!”老约翰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抻着脖子用他那黢黑的手“指点江山”。见阿尔弗雷德遵照自己的意见挑出了那几支花,老约翰满意地哼笑了一声,拖着他的破毛毯又重新缩回了屋檐下,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冲阿尔弗雷德飞快地眨了眨。

阿尔弗雷德礼节性地笑了笑,算是对这个不带恶意的眼神予以回应。当他拿着花走到长椅处坐下时,伊芙琳家的窗户刚好打开了。

伊芙琳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她先是朝面包店的方向看了一眼,老约翰朝她招了招手算是问好,她微微点头,然后视线又习惯性地朝长椅那移去,恰好撞上阿尔弗雷德把花束放在臂弯里,站起身朝她脱帽致意的画面。

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见到阿尔弗雷德,因此伊芙琳的神情有些许的恍惚。在短暂地愣神之后,她扯了扯嘴角,收回了目光,转身回到屋内。

见伊芙琳已经离开窗边,阿尔弗雷德又重新坐下,闭眼靠在椅背上,继续感受跃动在晨间空气里的生机。温暖的阳光将他柔和地包裹,徐徐微风捎来一阵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昨日份的煤灰尚且漂浮在空气中游动,今日份的已经随着新的一天的开启再次到来。

周围楼房的门窗也听从着新的一天的召唤,开始一扇接着一扇的打开,于是各家各户的生活节奏就这么漏了出来:男人趿拉着鞋一边懒洋洋地翻找衣物,一边责骂妻子没有熨烫好自己的衬衣;叫醒了几个熟睡中的孩子后,女人们默契地走进厨房,用锅碗瓢盆为听众带来了第一个小合奏;某一家的小孩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妈妈赏了一耳光,啼哭声洪亮又悠扬;送报员骑着自行车进入了这片街区,挨家挨户地送报,让门铃声作为点缀的小音符时不时响起。

不同的音色和声部颇为凌乱地混搭在一起,一同将这一天的开始推向一个小**。阿尔弗雷德沉浸在这片嘈杂的声响里,感受到了少有的安宁。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他隐约感到身边有人坐下,空气中还飘来一股微弱的烟草味时,他才睁开了眼。他偏头一看,发现是已经收拾完毕的伊芙琳。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金色的长发随意地盘了起来,妆容比较清淡,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清晨流淌在枝叶上的露珠,清冽又柔和。

阿尔弗雷德将手中的花束递给她,说道:“早安,亲爱的。天气真不错,不是吗?”

伊芙琳没有立刻接下花束,她扫视了它一眼,就着阿尔弗雷德的手低头嗅闻它的清香,等她再次抬起头时,神情已经从漠然变成了惊喜交加。

“老天!弗雷德?你这可真是……太老派了。”

停驻在路灯上的麻雀群被伊芙琳那夸张又甜腻的语调惊得四下逃窜。她把花束搂在怀里,手指随意地拨弄着花苞,最后折下了最顶端的山茶花别在耳边。花束中央的雏菊随风轻轻抖动,阿尔弗雷德半好奇半开玩笑地问道:“雏菊不再受到你的青睐了吗?”

“夏天快到了,山茶花的花季也要结束了。”

伊芙琳边回答边调整花朵的位置,期间有几根发丝被花梗缠住,阿尔弗雷德正打算上手帮她解开,却见伊芙琳将这几根头发直接扯了下来。

她站起身来,伸出手指亲昵地点了一下阿尔弗雷德的眉心,脸上的笑容在阳光的映衬下明媚得叫人移不开眼,于是她指尖的触感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模糊,叫阿尔弗雷德一时难以辨清自己真正感受到的到底是指端的尖锐还是指腹的柔软。

“就让我的春天来收留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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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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