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猎人小镇迎来了它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猎人小镇很小,整个小镇上总共只有五十多户人家,也就二百来人。只因为当初建立这个小镇的镇长是个猎人,所以这座小镇就被潦草地命名为猎人小镇。
这个小镇建成不过十年,因此这里没有“土著”和“外来人”之分,大家都是讨生活的,抱团取暖,生活到也和谐。
小镇上大部分人都是猎人出身——这个世道,除了猎人,已经很少有这样四处奔波还能活着的人了。作为猎人,他们打的当然不是普通的猎物,而是异种。
没有人知道异种从何而来,如何繁殖后代,在十五年前异种降临的那一天起,就注定它们要与人类纠缠不清了。
异种比人类更强壮,更敏捷,如果异变时有幸保留下一点神智,他们还会比人类看得更远,听得更清楚,他们有组织有等级,完全服从高级异种的命令,像巨化的虫族社会。异变出现的第三年,甚至有组织胆大包天地提出让人类全部转化为异种,宣称这是一场“进化”,当即被口诛笔伐。
但人类并非完全被动,异变四年时,一个主张“人类才是主宰,杀光所有异端”的
组织——如今的人类异端审判庭第一次从异种身上挖出了一块“白晶”,并用这些白晶做出了带有异种对应异能的武器,让人类有了反击的能力。
人类终于在这茫茫绝境中,挣扎出了一点希望。
然而,有了希望,生命安全不再那么紧迫了,人们就有心情搞别的了。
从异变三年的“人类达尔文联盟”开始至今,是否进行人类实验进行人类异变研
究,是每一个政权内部都在争论不休的事。因为白晶只能做武器,无法带给人异种那样的力量,视力与听觉,而且白晶极难提取,制做武器对纯度也有要求,打造武器也需要技术,远远不如直接变异来得实在。
不过,这些争端对于小镇上的人而言并不重要,他们每天的日常就是组队去小镇外找点低级异种,杀了以后拖回来,送去四十多里外的星月城上请专人提取“白晶”。白晶价值不靡,一颗低阶白晶就足够一家三口一年的吃穿用度。
但总有些人活在忙碌的人群之外,比如小镇上那位著名的酒鬼。
他自称墨正允,孤僻且沉默,对自己的来历守口如瓶。这很奇怪,虽然小镇上的都来自不同地方,各有各的难处,但也没有人对自己的过去这般“严防死守”。
另外,他还出奇的有钱。
这个好吃懒做的男人从不出门打猎,也不从事别的生计糊口,但他就是有钱,他不光不愁吃穿,甚至还有闲钱喝酒!这该死的男人每天的日常就是喝酒,闲转,晒太阳,他连衣服都不洗,而是让房东老太太哈巴特给他洗。要不是这男人给的房租实在太多了,哈巴特太太早把他扫地出门了。
这不,等到中午雪一停,墨正允就又拎着他的椅子跑房门口晒太阳去了。
哈巴特太太的女儿——十岁的洁西卡在一旁开心地堆雪人,墨正允歪着头,眯着眼打量着她堆的雪人。
哈巴特太太的丈夫是个猎人,五年前死在了异种手下,从此她们母女二人的生活变
得十分拮据。墨正允来后,他的房租成了两个人几乎唯一的生活来源。因此无论哈
巴特太太多看不惯墨正允,都决不会拒绝这个男人任何要求的服务。
“她堆的雪人不错。”墨正允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刚端着洗好的衣服回来的哈巴特太太没反应过来:“啊?”
墨正允没重复,而是站起身来说:“不好意思,昨天吃烤肉弄了块油在衣服上,不太好洗,麻烦你了。”
“都是小污渍,不要紧的。”哈巴特太太说。
“啧,下雪天可不好。”墨正允嘀咕道。
雪天异种会更活跃。
“是啊。”哈巴特太太说,“又一年严冬开始了。”
“我想吃烤兔子了。”墨正允灌了口酒,前言不搭后语道,“烤野鸡也可以。那些出去
打猎的男人们今天回来吗?他们会不会带两只兔子回来?刚下完雪,野鸡应该很好抓吧。”
哈巴特太太忍无可忍道:“他们只会抓异种。先生,您要是胃口够好,或许也可以试试烤异种吃。”
“哦哦。”也不知道墨正允到底听见了些什么,反正他自顾自地说,“可他们的肉很酸,不好吃——哦,我的酒喝完了,哎,我再去白医生那里打一点酒,我一会儿去看看能不能抓几只野鸡来吃,午饭不用做我的了。”
白医生全名叫白婉,是这个镇上唯一的一位医生。她的母亲姓杨,经营一家杂货店,就在白婉医馆的旁边,杨太太经常会去别人的家里做木工,或者修理汽灯之类的器械,她不在店里的时候,白婉会帮她看店。
“你别去镇子外乱转,冬天异种很多。”哈巴特太太叹了口气说。
“异种的肉不好吃,我不抓异种!”墨正允迈着凌乱的步子走了。
哈巴特太太无可奈何,转过头来开始晒衣服。
白婉的医馆在小镇的最边缘,不过小镇本来也不大,边缘也边缘不到哪里去。
墨正允从哈巴特太太那离开时还步迈凌乱,这会儿走到这,人居然已经“正常”了,要不是他身上带着一股酒味,简直看不出来这个人刚喝完酒。
白婉正在桌子前配药,听见推门的声音头也不抬道:“来打酒?”
“你怎么知道是我?”墨正允好奇道。
“你身上那股子酒味,你一进来我就闻见了。“白婉说,“稍等,杨太太出去了,那边店里关着门,我配好药去给你打酒。”
墨正允“哦”了一声,顺手扯过一把椅子坐下,略带好奇地看着白婉配药。
看了一会儿后,他问:“你在配什么药。”
“一点可以驱赶走低阶异种的药,只是试一下。我试着用一点药粉加上低阶白晶,看看能不能模拟出中阶白晶的气息来驱赶异种,镇长马克托我弄的,不一定会有效,下次他们再出去时让他们带上试试。”白婉说。
墨正允仔细观察了一下那瓶白色的药粉,问:“我能闻闻看吗?”
“你可以试试。”白婉说,“但不常和白晶打交道的人可能闻不出区别。”
墨正允端起那瓶药,闻了又闻,最后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但还是毫无发现,于是他放下药瓶,十分赞同地笑了:“何止是闻不出有区别,我都没闻出这药粉有味道。”
白婉说:“白晶没有气味,只是气息不同,要用心感受。”
墨正允摇摇头:“拉倒吧,不闻了。”
白婉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又从磨药粉的石碗里挖出一点淡黄色的药粉,再加上一点点白晶粉,用手指在纸上把它们抹平,凑上去闻了一下。
墨正允非常有耐心地坐了下去,沉默而又认真地看着白婉配药。
大概半个小时后,白婉皱着眉毛把手里的药瓶往前一推,站了起来不太耐烦地把手往墨正允面前一伸:“酒瓶给我。”
墨正允从来不在意白婉态度好不好,他开开心心地摸出自己的四个酒瓶,说:“帮我装满。”
白婉拎着酒瓶走了,临走时搁下四个字:“一个银币。”
几分钟后白婉提着酒瓶回来时,态度已经好多了。她小心地把四个酒瓶放在桌子上,墨正允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瓶,一边喝一边指指桌子上的银币:“呐,钱放那了。”
白婉拾起银币,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驱赶异种,你觉得我要加什么才行?”
"倒点酒。"墨正允喝了酒,就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把异种们滚醉,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嘿嘿,我的方法不错吧。”
“我说正经的呢。”白婉无奈道。
“我也说正经的。”墨正允"嘿嘿"傻乐道。
白婉沉默地看着手里的银币,眼神茫然里带着一丝坚毅。
墨正允放下手里的酒瓶,语气可算正常了一点。他说:“据我所知,现在所有驱逐异种的药粉,都是利用高阶异种可以压制低阶异种,用高一级的白晶制的。像你这种用同等级的白晶驱逐的闻所未闻,我想不出应该怎么办。”
“可是我们没有办法。”白婉说,“猎人小队的伤亡率太高了,他们也不可能弄来更高一级的白晶来让我配药。”
墨正允看了一眼窗外的积雪,说:“冬天不适合猎杀异种。”
白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出去,平静道:“小镇的冬天长达5个月,我们不可能逃避五个月。”
墨正允张了张嘴,刚想要说句什么的时候,医馆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了,镇长马克和几个年轻人将一个被绳子绑住的人连拉带扯地推了进来,然后七手八脚地把那人按在了地上。
量正允惊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他他他是不是被感染了?”
白婉一听,立刻从旁边的冰箱里摸出一针阻断,眼疾手快一把扎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被感染的男人挨了一针,抬起头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脸上因为感染而产生的黑纹清晰可见。
白婉伸出手,不由分说按住发狂男人的脑袋,熟练地将整支阻断推进男人身体。男人剧烈地挣扎着,白婉的脸色也不太好,她说:“黑纹已经上脸,眼里出现重瞳,这是异化的前兆,阻断不一定管用。”
马克一听,立刻从肩上卸下业火枪,瞄准了男人的脑袋。
业火枪是最常见的白晶武器,它本身的制做并不需要白晶,只不过做子弹时要用一点白晶粉。做子弹对白晶的纯度没有要求,实在不够纯大不了就少做点,杀伤力也不错,只要能瞄准要害,白晶子弹能送走A级以下的任何一只异种。这是没钱没权的普通猎人们最常用的武器,是人类异端审判庭做出的第一把白晶武器,是他们上一任审判长慕枫最得意的成就之一。
“别冲动!”白婉喝道。她立刻蹲下身,示意别人帮她把被感染的男人扶起来,然后把一支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剂注射进男人身体。
男人发出痛苦的惨叫,他的脖子一瞬间变成了一根可以拉伸的弹簧,张开大嘴一口向着白婉咬了下来,他的脊背不自然地弓起来,一排刀片一样锋利的刺从后脊上长了出来,手臂变长,长出爪子,整个身体扩大了一倍,把衣服和绑着他的绳子都撑破了。
白婉:“不好,他异变了!”
异变不可逆,倘若只是感染,医生还能抢救一下,一但完成异变,就只能射杀了。
墨正允尖叫着抱起他珍贵的酒,躲到马克身后:“救命啊啊啊啊他异变了,不要吃我啊啊啊啊救命!”
马克懒得管这个“怂包”,他手抖都不带抖一下的向变成了异种的男人开了一枪,正中后脑勺。男人惨叫一声,身体“砰”地一声倒在地上,依然不死心地伸长脖子想去咬一口白婉,被女人轻轻躲开了。
这边的乱摊子还没收拾完,门口便传来了一个女人又惊又怕的哭声:“不要啊,不要死啊享伯特,你死了我怎么办?天啊,你们不要杀他!”
马克当机立断:“别让她进来。”
来不及了。
激动万分的女人不知从哪来的那么一股劲,硬是挣开了拦着她的人。她飞快
地冲到享伯特——那个变成了异种的倒霉男人面前,双手抱住他异变得已经完全没有人样的头,痛苦道:“享伯特,不要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你们为什么杀他,你们就不能再救他一下吗?”
昏死过去的异种硬是被这女人摇醒了,失去理智的异种可没有家人的观念,它们只想进食,于是便撑着最后一口力抬起头,对着悲痛欲绝的女人就要下嘴。
马克咆哮道:“闪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女人的衣领。白婉的力气大得出奇——这没办法,毕竟她的“病患”多不是什么良民,“医闹”起来很是要人命,力气小一点就完蛋了。
女人被白婉扯得差点晕过去,恰好躲过了异种垂死挣扎的最后一击。
马克向着异种的头开了第二枪,彻底将它的脑袋炸了个稀巴烂。
女人呆呆地坐在地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眼里全是失去丈夫的绝望。
马克不敢去看女人的眼,他草草地摆了一下手,说:“那什么,刚异变的异种体内没有白晶,亨伯特好歹以前也是战友,给人收拾收拾,拖出去埋了吧。”
墨正允抱着酒瓶子站在那里,忘了自己应该害怕,应该发发酒疯,他只觉得这个场景里自己要是还胡说八道,那实在是太不长眼了。于是他抱着自己的酒,趁着没人注意就偷偷溜走了。
在异种遍布的世界里,个人的生命依旧这般渺小,这般脆弱,个人的悲喜依旧这样地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