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上睡了一夜,清晨他们便开始赶路,在天彻底大亮之前,到达博尔哥最后一个服务区。
苍鹭下去给车子加满油,将他们仅剩的一百欧付了出去。
“好了,现在我们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了。”青鱼坐在车上探出脑袋,幸灾乐祸说,“我们的食物也没有了,怎么着,你去刷脸?”
苍鹭郑重地点头:“再请老板送几张碟片。”
青鱼笑得肚子痛:“你怎么连吃带拿啊。”
“来都来了。”苍鹭说。
青鱼诧异万分,又很是欣慰:“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
苍鹭离开后,青鱼去加油站边上的便利店转悠一圈,再出来时,怀里多了几份地图。把几页纸摊开在车前盖,他单手撑在上面仔仔细细地瞧。
老实说,自从五六岁被桐生敬司带走之后,他就再也没回过那里,甚至再也没听说过“霜川村”这个名字。
指尖顺着图纸上蜿蜒的边境线摩挲,细密的版图上压根找不到那三个字。
那本就是一个极不起眼边境小村,周边的矮房、公路、仓库等几乎同所有小村一样,没有任何特殊的记忆点。
青鱼买了好几个国家的地图,对照着看来看去,感觉西尔瓦最北部、和卡尔兰德交界处的山川走向最接近记忆中的霜川村。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被命运送回西尔瓦境内。
太阳越升越高,服务区往来车辆也多了起来,青鱼敛起地图,把车子开到角落,借几棵高大的柏树遮住前挡风的部分。
本想再看地图确认一次,可他犹豫了。一时想不通他是想回到“霜川村”,还是想有一个目的地。
霜川村早就被一把火烧干净了,即便后来有人在那里重建,也不是当初的模样。那里没有等他的亲人,没有属于他的院落,连一口残存的老井都未必找得到。
回去有什么意义?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斑驳的光影发呆。
霜川村带给他的是挨饿受冻,是担惊受怕,但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最初落脚的地方,是在被桐生敬司捡走之前,唯一可以被称作 “锚点” 的存在。
如果桐生敬司和村子都不在了,世界这么大,没有一寸土地属于他。
人嘛,总想抓住一块浮木。
就像苍鹭给他准备的早餐,也是自己故乡的风格。
资本家从后座挪到中控台上晒太阳,呼噜呼噜的声音竟有种治愈感。青鱼摸了摸资本家的脑袋,问它:“你觉得呢,霜川村是不是在西尔瓦边境?”
“喵~”
“那我就往北边走了。”青鱼展开地图,用指甲在边境刮出一个记号,“等我回到这里,就可以盖一座自己的房子,到时候你愿意跟着我,还是想跟着苍鹭?”
资本家睁着绿色的瞳孔瞧他。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他笑了笑,“苍鹭的家乡应该和卡尔兰德一样多雪,万一他想在我家住呢。”
资本家“喵喵”两声,又趴回去睡了。
青鱼心情舒朗不少,放倒座椅,闭上眼睛晒太阳。
就在这时,灌木丛对面传来一声闷声。青鱼按住腰间空膛的枪,顺手拎了棒球棍下车,缓缓朝声源走去。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年人躺在地上,左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右手费力地往口袋里掏。
青鱼躲在暗处观察两秒,没发现其他可疑人员后,过去扶起老人,替他掏出口袋里的药喂进去。约莫过了五分多钟,老人的脸终于有了些血色。
青鱼呼出一口气:“您没事吧?”
“多谢你……”老人大口喘着气,感激道,“要是没有你,我怕是交代在这儿了。”
老人讲的是西尔瓦语,但不是官话,稍微带点方言口音。叽哩哇啦讲了一大堆,手舞足蹈的,一会儿指指自己,一会儿指太阳,最后指指口袋里的药……
青鱼只听懂老人的名字是“皮耶罗”,还有零星几个短句,便礼貌性笑了笑。
皮耶罗缓过来不少,捡起滚到一旁的拐杖,自己慢慢站起来:“你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青鱼听懂了,点点头:“是的。”
皮耶罗上下打量他,露出和善的笑意:“我的庄园离这儿不远,你不妨到我那里小住几日,尝尝我大儿子托马索烤的野猪肉,在这一片都是出了名的。”
长句子听起来比较难懂,但青鱼想着,这场景无非是一些感谢的话,便摆出一种受老人怜爱的乖巧姿态。
直到皮耶罗离开前给他一张名片:“一定要来啊,我等你!”
这句青鱼听懂了,一边跟皮耶罗挥手告别,一边懵懂地回忆刚刚的对话——什么情况?要给他提供住宿和饭食?
目送皮耶罗走远,青鱼回到车里。日头高悬,苍鹭还没回来。他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心底焦躁万分。
“买”个东西而已,不能耽搁这么久吧,是被追兵缠上了,还是被哪个商店老板缠上了……
种种糟糕的、**的猜想在脑袋里翻涌,青鱼终于坐不住了,拎上他的棒球棍下了车。
脚刚踩到地上,就见远处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混在人群里,怀中抱着鼓鼓囊囊一包食物,右手拎着一大桶饮用水,脚步沉稳,神态放松,身上也是干干净净。
青鱼收回那只脚,漫不经心地靠回座椅,仿佛刚刚他并没有“急”。
苍鹭把袋子放到后座,青鱼还是没忍住:“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你去哪了?”
苍鹭挑眉:“你第一次问我的行踪。”
“我这不是怕你死了吗。”青鱼声音大了些,“你死了没事,得把吃的给我拿回来啊!”
苍鹭从鼻息中哼出一声,上车点一支烟:“躲人,多耽搁了会儿。”
青鱼身体绷紧:“又追上来了?”
“嗯。”苍鹭简短应道,“已经处理掉了。”
“厉害啊你。”青鱼从包裹里摸出一张崭新的CD,饶有兴致地问,“他们几个人?”
“两个。”
青鱼撕掉塑封膜,把CD换进碟片仓:“两个人也能拖住你这么久?”
他还想深挖细节,却被苍鹭打断说:“怎么放这张CD?不好听。”
话题被硬生生岔开。
青鱼果然被勾起斗嘴的兴致,嗤笑道:“我也想听听我的母语,凭什么一路上都要讲你的母语?”
苍鹭淡然反驳:“英语也不是我的母语。”
青鱼转了转眼珠,逗苍鹭说:“那公平起见,往后我们都说西尔瓦语。”
苍鹭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菲亚特在乡间公路疾驰,田野连绵不绝,一个小时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车厢里只有CD循环播放的歌声。
资本家在后排扒拉一盒罐头,弄出不小的声响,苍鹭这才发觉,车里似乎已经安静了许久。他看看副驾蔫巴巴的青鱼,问道:“Perché non parli?”
青鱼挤出一个礼貌又尴尬的笑。
“嗯?”苍鹭抬眉。
“好吧我认输。”青鱼摊开双手,用英语说,“我发现我讲不出几句西尔瓦语。”
苍鹭盯着他看,极轻地、又很夸张地“哇哦”了一声。
青鱼被憋得没什么脾气了,捏着地图把玩。一张名片从中滑落出来,他想起老人的邀约,把上午的事跟苍鹭讲了一遍。
“你看这上面的地址顺路吗?”他问。
苍鹭扫一眼:“顺路。你想去吗?”
“想啊,”青鱼笑嘻嘻道,“能蹭吃蹭喝谁不想去。”
*
暮色四合,两人到达名片上的地址。
民宿位于奥利沃边缘,地广人稀,不是青鱼想象中成片联排的小屋,而是一整片的庄园。
这里也承袭了博尔哥的山野风格,石砌矮墙上爬满了葡萄藤,墙面久经日晒,变成了温暖的蜜黄色。
车子开进院内,皮耶罗领着一个小男孩出来迎接。男孩约莫五岁,一头蓬乱卷曲的栗色短发,瞧着机灵又乖巧。
青鱼跟苍鹭前后脚下车,跟皮耶罗热络寒暄,男孩蹦蹦跳跳迎上来,一眼瞧见苍鹭别在腰间的配枪,小手猛地伸过去,抽出枪对着皮耶罗比划。
皮耶罗吓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了:“这、这……这是枪?!”
苍鹭身子绷紧,下意识跨上前去。苍鹭那张脸就算对着狗,也会把狗吓得夹着尾巴跑走,更别提小孩子了。
青鱼飞快拦住他,笑着打圆场:“仿真小玩具而已,吓到您实在不好意思——就当我们送给小朋友的见面礼。”
皮耶罗松了一大口气,略带窘迫地笑起来:“我小儿子不懂事,叫二位见笑了。”他看一眼手表,“正好赶上晚饭时间,请两位随我来吧。”
两人跟在皮耶罗身后,苍鹭撞了下青鱼屁股:“送给他了?”
“总不能当着主人的面弄哭人家的小孩。”青鱼拍拍苍鹭胸口,“别担心,先给小孩玩一下,反正他没有力气开。”
苍鹭憋了口气。
青鱼笑他:“怎么,你讨厌小孩?”
“不喜欢。”苍鹭如实说,“没开智的,都不喜欢。”
青鱼抱着肚子笑,没忘怼一句:“资本家也没开智啊。”
“猫是例外。”苍鹭一本正经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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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定要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