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胆求证

宋如在心底做出了决定,她合上书,深呼吸,她必须去确认一下瓦尔塔对凯蒂的态度,这也许是一个大胆的试探,但宋如不会让情况失控的,她保证。

她先去了餐厅,桌面上有一只孤独的玻璃杯,里面装着大半的清水,宋如挑起眉毛,来自女人的第六感让她触及到了某种真相。

她来到书房,轻轻推开门,瓦尔塔坐在桌前,戴着眼镜,额前的碎发凌乱,见她进来,他又往椅子里缩了缩身子,“有什么事吗?”他语气温和。

宋如没有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然后沉默地看着他。

瓦尔塔端正坐直了一些,“是有什么地方不懂吗?”

凯蒂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用她那漂亮的棕色眼睛沉静得盯着自己,是的,盯着。

瓦尔塔内心有一丝恐惧,她从来没有用这样认真的眼神好好看过他,这也许说明,她终于下定决心了,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

凯蒂可能是来和他说离婚的事。

这样的预判让他内心一片荒凉,他知道自己的尊严不会允许他一直当个瞎子,这事儿总归会有个结果,可该死的他对眼前这个漂亮的蠢东西就是不能轻易放手,他每天晚上都在思考,一个丈夫的身份于他到底有何意义,这样的婚姻于他又是好是坏。

“我从来没当你是个傻瓜。”凯蒂开口了。

瓦尔塔深呼吸,然后缓缓摘下眼镜,他不敢细看凯蒂的表情。

“当然。”

“那么———”宋如盯着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你爱我吗?”

“什么?”

“你爱我吗?瓦尔塔”宋如看到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我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瓦尔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手指,这是很简单的一个套路,用单方面的爱情来威胁我同意她离婚的建议。

他真的有点生气了。

“我亲爱的凯蒂,”男人嘴角露出讽刺的微笑,辛辣得挖苦她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同意我的求婚。”

宋如稍微低下头,好的,是瓦尔塔求的婚,这点可以确认了。

她没有说话。

瓦尔塔站了起来,声音很冷,“因为你不想落在你妹妹多丽丝的后面。”

凯蒂的沉默被他默认为肯定。

他尽量和她保持距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根浮夸又华丽的领带,在手里把玩着,“我对你根本没报幻想”。

宋如抬起头,看着那根和瓦尔塔完全不匹配的领带,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以前的审美做出的选择。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为了欣赏你所热衷的那些玩意我竭尽全力,为了向你展示我并非不是无知、庸俗、闲言碎语、愚蠢至极,我煞费苦心。我知道智慧将会令你大惊失色,所以处处谨小慎微,务必表现得和你交往的任何男人一样像个傻瓜。我知道你仅仅为了一己之私跟我结婚。我爱你如此之深,这我毫不在意。据我所知,人们在爱上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时,往往感到伤心失望,继而变成愤怒和尖刻。我不是那样。我从未奢望你来爱我,我从未设想你会有理由爱我,我也从未认为我自己惹人爱慕。对我来说能被赐予机会爱你就应心怀感激了。每当我想到你跟我在一起是愉悦的,每当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欢乐,我都狂喜不已。我尽力将我的爱维持在不让你厌烦的限度,否则我清楚那个后果我承受不了。我时刻关注你的神色,但凡你的厌烦显现出一点蛛丝马迹,我便改变方式。一个丈夫的权利,在我看来却是一种恩惠。”

瓦尔塔挖苦的腔调刺激着宋如的神经,她并不感到气愤,她在嫉妒,嫉妒凯蒂。

瓦尔塔深深地爱着凯蒂,虽然他们的婚姻是如此畸形。

这样的悲剧可能源于二人从未进行过深入沟通,一方因爱而胆怯,一方因不爱而不屑一顾。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想你对我有一些误解。”宋如开口。

瓦尔塔冰冷得看着她。

“我不是来和你离婚的。”宋如抬头,微笑。

瓦尔塔怔在原地,“什么?”

“我很高兴能亲耳听到丈夫对我说我爱你,”宋如回敬他一个一模一样的嘲讽微笑,“虽然除此以外的话不太绅士。”

瓦尔塔彻底懵了,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凯蒂简单粗暴得打碎了他的预判。

这让他刚才的一切愤怒都变得可笑起来。

他瞬间涨红了脸,“不是离婚,那唐森……”那个名字刚冒出来他就打住了,紧紧皱着眉头好像吃了个苍蝇。

宋如了然,那就是奸夫的名字了。

瓦尔塔暗自盯住了凯蒂,生怕她听到这个名字又露出让他心碎的痴迷表情。

但是凯蒂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是像听到一个陌生人名字一样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他啊———”

宋如觉得自己这样光明正大和丈夫谈论奸夫的情况实在是诡异,但为了让瓦尔塔安心,她还是尽力做出了一个黯然神伤的表情,“我和他不会再联系了。”

瓦尔塔是何许人也,一眼就看穿了她拙劣的演技,“凯蒂,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宋如在心里感慨,同样的演技在奸夫那里不是吃得挺开的吗?

“是的,”宋如抬起头看着瓦尔塔,用属于宋如的眼神看着他,“人是会变化的,□□”。

她伸出手拉住那根领带的一段,瓦尔塔挑眉,然后顺着妻子用力的手劲被拽到了她身边:

“而且说实话,你对我的了解并不多。”

宋如拿出她在职场上一往无前的勇气,她要让瓦尔塔再次爱上她,不光爱她的外表,更要爱她内核里已经变化的灵魂。

瓦尔塔俯身凝视自己的妻子,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小巧的鼻子美丽的头发,但是她又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眼神不再是空虚的颓然和散漫,那里面有耀眼的光芒。

“也许我们彼此需要重新认识一下。”瓦尔塔亲昵地捏了捏宋如的脸颊,然后在后者惊讶的眼神中给她的额头盖下一个吻,“我很高兴你对我坦白。”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宋如在一阵紧张的交锋过后,终于放松了下来。

我也很高兴能和你重新开始。

瓦尔塔先生。

瓦尔塔把领带细心叠好放回抽屉,宋如试探地说道:“你不喜欢那根领带对吧?”

“不,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是瓦尔塔一贯礼貌的回复。

宋如嗤笑着站起来,“得了吧,你暗地里一定在嫌弃我糟糕又浮夸的审美。”

瓦尔塔沉默片刻,还是默认了,“亲爱的,这二者并不矛盾。”

“对了晚上一起睡吗?”

真是生硬的话题转移方式啊,宋如把耳边碎发拢至耳后,呵,男人。

“请恕我拒绝,”宋如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去。

瓦尔塔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她要是答应反而奇怪。

宋如站在门口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她转过头,语调轻快,“这和我爱你也不矛盾,亲爱的。”然后露出一个刻意的甜腻笑容,施施然昂首离开了。

瓦尔塔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随后他意识到了这是妻子的小脾气。

瓦尔塔在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头捂住嘴,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像个蠢蛋傻瓜。

凯蒂对他说了我爱你,虽然是像喝口水一样带着玩笑和讽刺意味说的,但还是令他欣喜不已,他摸摸发热的耳垂,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妻子更近了一步。

一直以来他都在她画的圆圈外面徘徊,礼貌又克制,这是头一次,她拽着他进了那个圆圈。

宋如洗漱过后在床上躺好,睁着眼睛望着昏暗的上空,她其实也有点紧张,说好了要重新开始了,瓦尔塔能接受她这样突然的变化吗,鬼神灵魂之说是说不通的,那家伙可是个细菌学家啊,大概率会被对方认为是受情伤打击太过才脾气大变吧。

宋如苦笑着翻身侧躺,爱情啊,到底是什么?

瓦尔塔那一番坦白得过分的话,要是凯蒂听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真羡慕你啊。

宋如手里捏着一撮红色卷发,闭上眼凝神静思。

她在这具身体里从未感受到过原主的意识,除了刚醒来的时候对情夫有些自然的熟悉感。

额,这说明原主出轨时间真的不短啊,瓦尔塔的帽子绿得发亮啊。

卧室门被人轻轻推开,宋如假装入睡,是瓦尔塔,他举着灯在床边站立片刻后,俯身温柔得吻她,从耳朵到脖子,看着妻子紧紧闭住的眼睛,瓦尔塔轻声说:“我知道你还没有睡着,晚安吻给你,再见。”

宋如在瓦尔塔离开后长舒一口气,心脏砰砰跳的声音从胸腔一直钻进大脑,久久不能平静。

既然你不要,我就接手了。

宋如对着另一个“自己”说。

最近天气不错,舞会的请柬一张又一张,在这个时代,女性的社交主场就是舞会,宋如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恶补了一堆知识,顺利和一群夫人小姐打成一片,俨然是个社交老手了。

“费恩太太,今天布政司会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你一定已经收到请柬了吧,到时候见~”轮船场场主女儿用完早点,这样对宋如说道。

“当然,到时候见。”宋如微笑着和她告别。

布政司唉,宋如又想起了某个有着湛蓝色眼睛梳着油头的色胚男子,应该是叫唐森,人人都看好的布政副司先生是也。

宋如不想一个人去。

“我和你一起?”瓦尔塔不悦得皱起眉毛,“我不喜欢跳舞。”

瓦尔塔现在对她不像以前那样礼貌了,拒绝地毫不委婉。

宋如索性摊开讲,“我不想独自一个人见到唐森,你大概明白原因。”

“能见到老情人我还以为你会高兴。”瓦尔塔依旧态度冷淡。

宋如严肃地说:“瓦尔塔,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气氛逐渐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两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峙着。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了,”宋如有点委屈,她都快不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了,但是瓦尔塔还是非常介意,他甚至不想见到唐森,当然,她也不想,这方面他们倒是一致。

“我很害怕,凯蒂,”瓦尔塔叹了一口气“我爱过人,所以我知道这种感情有多么可怕,它总是让人们失去理智,丢掉理性和智慧,或许是源自一种古老的品格,我因高傲而不屑于将自己置于此种境地。”

他依然坦诚,但这种坦诚实在有些伤人。

宋如眯起眼睛,找到了症结所在,“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会爱你。”

瓦尔塔没有否认,他抬头注视着她:“你确实不会爱我。”

宋如有些气结,一口气闷在胸口让她憋闷极了,她缓缓闭上眼,理清思绪,然后看着瓦尔塔冷淡的脸向前一步,“我不知道你那古老的品格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何把爱情看得如此恐怖。你若是担心我对唐森余情未了,那大可不必。”

宋如讽刺地一笑,“也行我从前对他如痴如狂的行径让你有些许不安,以至于现在都不敢和我去面对。”

“激将法没用,凯蒂。”瓦尔塔语调冰凉又冷静。

“我只是在说事实,”宋如歪头凑上前,“唐森是个混蛋傻瓜,很抱歉我曾爱上那样的人,如果他是个那样让你不屑的存在,我为什么不可能爱上你呢?”

瓦尔塔看着凑上前来的女人,垂下目光看她不停开合的双唇,目光沉了下去。

宋如继续说话,“你总是说你爱我,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样,但是我从未在你这里感受到爱情带来的热情甚至于激情,我怀疑你是否把某种幻觉或者执念当成了爱情,这样飘渺的存在竟然真的能阻止你陪我去一次舞会吗?费恩先生,身为你的夫人我必须———啊!”

宋如没能再说下去,因为瓦尔塔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阻止了她。

宋如被大力摁倒在沙发上,后脑勺被男人的大手护得稳稳的,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只剩男人凌乱的金发和碧色的眼睛,嘴巴被一个夸张的法式热吻狠狠封住,她差点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宋如面红耳赤得和他分开,嘴里还被对方贴心地送了一颗糖果。

“你不必怀疑我对你爱意的真假。”瓦尔塔帮她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妻子呆呆地窝在沙发上,口红被擦到一边,嘴里含着糖果,看起来可爱极了。

“那舞会?”她抬起头。

“一起去。”

终究还是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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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诺斯的幽灵
连载中螺旋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