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我开始频繁地去找初煜。
第一次是6月14号,她生日的第二天。我下班路过水果店,看见草莓很新鲜,就买了一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就是看见了,想起了她,然后就买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她家楼下了。
我给她发微信——那天走之前我们加了微信,她扫的我,一句话没说,就通过了。
我发:我在楼下。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在家,久到我准备把草莓放门口就走,门禁响了。
我上楼,她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把草莓举起来:“给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那天我们在她家待了一下午。她话很少,我话多。我给她讲我写的新故事,讲出版社的八卦,讲我家楼下的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崽。她就坐在沙发上听,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我以为她没在听,可是每次我讲完,她都能接上一句,接的还都是重点。
走的时候我发现那盒草莓已经洗好了,装在玻璃碗里,放在茶几上。她没吃,我也没吃,就那么放着。
“你怎么不吃?”我问。
她看了一眼草莓:“你吃。”
我说我走了。她说嗯。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不喜欢吃草莓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喜欢。”
“那你怎么不吃?”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过了几秒,说:“下次来吃。”
我笑了。
“好,下次来一起吃。”
第二次是6月18号。那天北京下了大雨,我本来没打算去她那儿,可是下班的时候雨小了,我就鬼使神差地转了地铁。
到她家的时候雨又大了,我站在门禁下面,浑身湿透,给她发消息:我在楼下。
门禁几乎立刻开了。
我上楼,她开门,看见我一身水,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进屋,拿了一条毛巾出来,递给我。
“擦。”
我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和脸。毛巾是新的,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衣服湿了。”她说。
我说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T恤,黑色的,很大。
“换上。”
我看看她手里的T恤,又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接过来。
“卫生间在那边。”她指了指。
我去卫生间换了衣服。她的T恤穿在我身上像裙子,下摆快到大腿了。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有点滑稽,又有点暖。
出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我那本《找了好久的人》。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着我。
“大了。”她说。
我笑了:“是你太高了。”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打在玻璃上。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她还在看那本书。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最后一章,小狐狸终于找到那个人的那章。
“这段我写的时候哭了。”我说。
她没抬头,但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哭?”
“因为不知道她找到之后会怎么样。”我说,“前面写了那么多她找的过程,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等了多久。可是找到之后呢?找到之后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写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我想,”我说,“找到之后,应该就是笑吧。不用再找了,不用再等了,不用再一个人了。所以她就笑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可是我看见她的手指,在那段描写小狐狸笑的文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天我在她家待到雨停。走的时候她把那件T恤塞给我,说“拿着”。我说这是你的。她说“你穿合适”。我说我穿像裙子。她说“那也拿着”。
我就拿回来了。
现在那件T恤叠好了放在我衣柜里,没洗,因为上面还有她家洗衣液的香味。
第三次是6月22号。那天我去找她,发现茶几上放着一盒草莓。
“你不是说下次来一起吃吗?”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上次我说过“下次来一起吃”。我以为她就是随便听听,没想到她记住了。
我们坐在沙发上,把那盒草莓吃完了。一人一半,你一个我一个。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味道。我吃得快,一会儿就没了,然后看着她吃。
她抬头看我:“还要?”
我摇头:“饱了。”
她点点头,继续吃。
我看着她吃草莓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记得我说过喜欢吃草莓?”
她嚼着草莓,点点头。
“你还记得别的吗?”
她咽下去,看着我。
“你说了很多。”
“比如?”
她想了想,说:“你说你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后来死了,你哭了三天。你说你最喜欢秋天,因为不冷不热。你说你写不出来东西的时候就去公园看小孩,看他们跑来跑去,看着看着就能写了。你说你妈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可是她不在北京,你很久没吃到了。你说你家楼下的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崽,一只橘的,一只白的,一只花的。你说你最近失眠,晚上两三点才能睡着,睡着了还做梦,梦见自己在找东西,找什么不知道,就是一直找一直找。”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看着我。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都记得。
我说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那些小事,她都记得。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想了想,说:“你说的,就记住了。”
“可是我说了那么多……”
“嗯。”她点头,“都记住了。”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黑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是在那张脸后面,有什么东西,沉沉的,重重的,压在那里。
“初煜。”我说。
“嗯?”
“你对我……为什么这么好?”
她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等她把最后几颗草莓吃完,等她去洗手,等她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黑。可是那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我准备换个话题。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你是初昀最后一个朋友。”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得像在说草莓很甜。
“我想替他,对你好。”
我愣住了。
初昀。
又是初昀。
他的影子一直在这屋里,在这墙上那些小狐狸里,在她记得的那些话里,在她说的这句话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是那眼睛太黑了,黑得看不见底。我只看见我自己,小小的,倒映在那片黑里。
“只是因为这个?”我问。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我倒映,动了一下。
“只是。”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说初昀是我朋友,可是我对你好不是为了他。我想说你不用替他,你是你,他是他。我想说你对我好,是你对我好,不是他。
可是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不知道我说这些,她会怎么想。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只是点点头,说:“哦。”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好。六月底的阳光,亮得晃眼。楼下的小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下棋。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地运转着。
可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太正常了。
那天之后,我还是去找她。
6月25号。6月28号。7月1号。
越来越频繁。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天天去。下班之后没什么事,就坐地铁去团结湖。到她家楼下,给她发消息,她开门,我上去。
她的话还是很少。可是她的行动,越来越多。
7月1号那天我去她家,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睡眠指南》。
我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印刷的,是她写的。蓝色圆珠笔,有的地方字大,有的地方字小,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勾。
第一章:失眠的原因。旁边她写着:压力大?想太多?有什么放不下?
第二章:改善睡眠的环境。旁边她写着:温度要低一点,床要舒服,窗帘要遮光。
第三章:放松的方法。旁边她写着:听轻音乐,深呼吸,不要想事情。
第四章:饮食调理。旁边她写着:喝热牛奶,不要吃太饱,不要喝咖啡。
第五章:……
一页一页,全是她的笔记。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有些地方画了问号,有些地方打了好几个星号。
我翻着翻着,手开始抖。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看着我。
“你说你失眠。”她说。
“所以你就……”
“嗯。查了书,做了笔记。你看看,有没有用的。”
我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黑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我低头,继续翻那本书。
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字:杨曦臣,好好睡觉。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初煜。”我说。
“嗯?”
“你怎么……”
我说不下去了。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失眠,”她说,“我帮你看看。不会别的,就会看书。”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本书,你都看完了?”
“嗯。”
“还做了笔记?”
“嗯。”
“为了我?”
她看着我。
“为了让你睡觉。”她说。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初煜,”我说,“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没说话。
“我妈对我也好,可是她在老家,隔着那么远。我朋友对我也好,可是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天天陪我。我同事对我也好,可是那是工作关系,不一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
“只有你,”我说,“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给我买草莓。你让我换衣服怕我着凉。你给我做笔记只因为我失眠。你……”
我的声音哽住了。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对我这么好,”我说,“不只是因为初昀,对不对?”
她没说话。
可是她没有摇头。
7月4号。
今天北京特别热,三十五六度,太阳晒得人发晕。我下班的时候买了一盒西瓜,切成小块装在保鲜盒里,然后坐地铁去团结湖。
到她家楼下,我给她发消息:我在楼下。
门禁开了。
我上楼,她开门。屋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跟外面的热是两个世界。
我把西瓜递给她:“冰镇的,路上一直放在冰袋里。”
她接过去,看了看,放进冰箱。
然后她让我进去。
客厅里还是那样,墙上贴满了小狐狸。可是我注意到,墙上又多了几张新的。一张是小狐狸在吃草莓,一张是小狐狸在看书,一张是小狐狸躺在沙发上睡觉。
都是我这段时间跟她说过的事。
“你又画了?”我指着那些画。
她看了一眼,点点头。
“画得越来越好了。”我说。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她把西瓜拿出来,装在玻璃碗里,放在茶几上。我拿了一块吃,很甜。她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
吃完了西瓜,她问我:“今天累吗?”
我说还行,就是热。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挺挺的,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长。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从那天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就一直转。
“初煜。”我开口。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来。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可是那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停住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窗外的知了在叫,叫得震天响。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墙上那些小狐狸静静地看着我们。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我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你是初昀最后一个朋友。”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想替他,对你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因为这个?”我问。
她没说话。
我等着。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抓住。
“只是。”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照出她嘴唇上干裂的皮,照出她下巴上一个小小的疤痕——那疤痕我以前没见过,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初煜。”我说。
她没抬头。
“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是冰层下面的水,想往上涌,又涌不上来。
“我想听真话。”我说。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我倒映,小小的,站在那片黑里。
“这就是真话。”她说。
“是吗?”
“是。”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谁都不说话。窗外的知了还在叫,空调还在嗡嗡地响,阳光还在照进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片黑里的自己。我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我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微微蜷着的手指。
然后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因为这个。
或者说,不只是因为这个。
可她不会说别的。
她只会说这个。
因为这是她能说出来的。因为这是她允许自己说的。因为她不敢说别的。
“初煜。”我轻轻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我。
“谢谢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
“谢谢你对我好。”我说,“不管是因为什么。谢谢你。”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很薄,像冰裂开一道缝。
然后她低下头。
很久很久。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平静了。那片黑又恢复了原样,什么都看不见。
“你要吃西瓜吗?”她问。
我笑了。
“好。”
她去冰箱里把剩下的西瓜拿出来,装在碗里,放在我面前。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
可是我心里,有点涩。
那天我在她家待到很晚。天黑了才走。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本书。是我那本《找了好久的人》,可是封面不一样了。
我拿起来看。
封面上,那只小狐狸旁边,多了一行字。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是她的字。
“找到了,就不走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昨天。”她说。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门边,灯光从后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是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找到了,就不走了。”我重复那行字。
“嗯。”她说。
“谁找到了?”
她没说话。
“谁不走了?”
她还是没说话。
可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握着那本书,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笑了。
“好。”我说,“那就不走了。”
她没说话。可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初煜。”我说。
“嗯?”
“明天我还来。”
她没说话。可是她点了点头。
我下楼了。
走出楼门,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成昏黄色。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
灯亮了。
她站在窗边,往下看。
我冲她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我转身往小区外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她还站在那里。
再走几步,再回头。她还站在那里。
走到小区门口,最后一次回头。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她的身影还在那里。
我握紧手里的书,那本写着“找到了,就不走了”的书。
找到了,就不走了。
谁找到了?
谁不走了?
我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我想找到。我想不走了。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我的手边,落在那本《找了好久的人》上。
封面上那行字,在月光下,很清晰。
找到了,就不走了。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行字。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是每一笔都很用力。那个“走”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舍不得停下。
我拿起笔,开始写。
2020年7月4日。晴,很热。
我开始频繁地去找初煜。
从6月14号开始,到现在,刚好20天。20天里,我去了她家13次。有时候待一下午,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不管待多久,她都在。不管我去不去,她都在。
她话很少。真的很少。我说话的时候她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我问她问题她就回答,回答都很短,不超过五个字。
可是她记得我说的每一件事。
我说我喜欢吃草莓。下次去她家,茶几上就有草莓。
我说我最近失眠。她就给我一本《睡眠指南》,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笔记。她看完了整本书,做了笔记,画了重点,最后还写了一行字:杨曦臣,好好睡觉。
我说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死了。她就画了一张小狐狸抱着兔子的画,贴在墙上。那只小狐狸在哭,可是哭完了,她还在笑。
我说我写不出来东西的时候就去公园看小孩。她就画了一张小狐狸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一群小兔子跑来跑去。那些小兔子画得很笨,可是很可爱。
她什么都记得。
什么都放在心上。
今天我问她,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因为你是初昀最后一个朋友。我想替他,对你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是她的眼睛,在那片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她想说别的。
可她不会说。她不敢说。她只允许自己说这个。
我没有再问。
我只是说,谢谢你。
然后她说,你要吃西瓜吗?
我们就吃西瓜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我知道,发生过。
那本《睡眠指南》,那些画,那些草莓,那些记得的事——都发生过。
她对我好。真的很好。
我想知道为什么。
不只是因为初昀。
我想知道真正的为什么。
可是我不会再问了。
因为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因为她想说的,她会自己说。
我等得起。
写完了,我放下笔。
窗外的月光很亮。窗台上的小雏菊还开着,香味淡淡的。那本《找了好久的人》就放在桌上,封面上那行字,在月光下静静地亮着。
找到了,就不走了。
我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
扉页上是我自己的字:给我的小狐狸。
这是签售会那天我给自己留的一本,上面写了这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写这句话,就是顺手写了。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给我的小狐狸。
那只一直在找人的小狐狸。
她找到了吗?
她找到了谁?
她还会走吗?
我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找到了我,我就不走了。
月光照在书上,照在那行字上。我的字和她的字,隔着一页纸,隔着一个故事,隔着一个夏天。
我的字:给我的小狐狸。
她的字:找到了,就不走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她站在门边,灯光从后面照过来,把整个人都镀上柔和的边。她在阴影里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她弯着嘴角,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她说,找到了,就不走了。
我说,好,那就不走了。
然后我睡着了。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本书上。
我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封面。
那行字还在。
找到了,就不走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还要去找她。
今天要告诉她,我睡得很好。
因为她的那本书,因为她的那句话。
因为我找到她了。
去她家的路上,我买了一束花。不是小雏菊,是向日葵。黄黄的,大大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到她家楼下,我给她发消息:我在楼下。
门禁开了。
我上楼,她开门。看见我手里的向日葵,她愣了一下。
“给你。”我把花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些花。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让我睡得很好。”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可是那黑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
“睡得好?”她问。
“嗯。”我点头,“一夜无梦。早上起来精神特别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抱着那束向日葵,转身进屋。我跟进去,看见她找出一个玻璃瓶,装了水,把向日葵一枝一枝地插进去。插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插好了,她把花瓶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向日葵上,黄得发亮。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杨曦臣。”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她第一次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以前都是我说明天我还来。她只是听着,点点头。今天她问我,你明天还来吗?
我看着她。
站在窗边,站在阳光里,站在向日葵旁边。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黑。可是那脸上,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期待。
她期待我明天还来。
“来。”我说,“天天来。”
她没说话。可是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虽然还是很轻,很浅。可是她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着我们,照着向日葵,照着墙上那些小狐狸。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一个梦。
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她真的在笑。我真的在她身边。
真的。
后来我们在她家待了一下午。我给她讲我新写的故事,一个关于向日葵的故事。她说向日葵是追着太阳转的。我说对,所以叫向日葵。她说那你这个故事叫什么。我说叫《追太阳的小狐狸》。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只小狐狸,追到太阳了吗?
我说,追到了。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她就变成了向日葵,每天都能看见太阳。
她没说话。可是她看着窗台上那束向日葵,看了很久。
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送我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又看见鞋柜上那本书。《找了好久的人》,封面上有她写的那行字。
“找到了,就不走了。”
我拿起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我写的那段话:小狐狸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那个人。她找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等了那么多年。现在那个人就在眼前。她笑了笑,走过去,牵起那个人的手。她说,我找到你了。那个人也笑了,说,我知道你会来。
我看了那段话,又抬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等着我。
“初煜。”我说。
“嗯?”
“你知道吗,我写这段话的时候,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看着我。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她的眼睛动了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我的倒影。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初煜。”我说。
她看着我。
“你猜那个人是谁?”
她没说话。
可是她的眼睛,亮了。
我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然后我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明天见。”我说。
她没说话。可是她点了点头。
我下楼了。
走出楼门,外面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成昏黄色。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
灯亮了。
她站在窗边,往下看。
我冲她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我转身往小区外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明天还会来。
因为我知道,她在等我。
因为我知道——
找到了,就不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月光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我的手上,落在窗台上那束小雏菊上——那束她送的小雏菊,已经干了,可是我舍不得扔,一直放在那里。
我拿起笔,又开始写。
2020年7月4日。晴,晚上有风。
今天我又去找初煜了。
我带了一束向日葵,因为她让我睡得很好。
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她问我:“你明天还来吗?”
她第一次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我说来,天天来。
她笑了。
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我在她家待了一下午。给她讲向日葵的故事。她说那只小狐狸追到太阳了吗?我说追到了。她说然后呢?我说然后她就变成了向日葵,每天都能看见太阳。
她没说话。可是她看着窗台上的向日葵,看了很久。
走的时候,我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我说,初煜,你猜那个人是谁?
她没说话。可是她的眼睛,亮了。
我笑了。然后我走了。
我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我说的是谁。
她知道。
明天我还会去。
后天也会。
一直会。
因为有人,在等我。
因为找到了,就不走了。
写完了,我放下笔。
窗外的月亮很亮。窗台上的小雏菊在月光下,影子淡淡的。
我拿起那本《找了好久的人》,翻开封面,看着她写的那行字。
找到了,就不走了。
我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我笑了。
对着月亮,对着那行字,对着她。
“初煜,”我说,“晚安。”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