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本就想这么离开黄石镇的。沈雀大概是按照她说的去炸神秘司鸣沙分部了,她想尽早和沈雀会和,搞清楚鸣沙内部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搞清楚她颈部的芯片到底是怎么来的,又该如何摘掉,搞清楚辞盈留给她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垂眼,耳边浮现自吴远洲口中说出的,辞盈的话。
“我的灵药不是偷来的。”
这句暗示性极强的话,让凤栖梧十分不安。可偏偏张晃说的故事又实在让她放心不下。张晃说,黄石镇偏僻又贫穷,十几年前是妇女人口拐卖的重灾区,挨家挨户往往砸锅卖铁都要从山外骗个女人回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黄石镇多了年轻女人,就会被怀疑是拐卖进的镇子。
前几年黄石镇出了矿洞,日子渐渐好过了起来,可是没过多久,进矿洞的人就接二连三地消失了。因为原因不明,就找了神秘司介入,但是神秘司破不开这个矿洞的秘密,只能想办法封了这个矿洞。可是最近,矿洞的影响区域在变大,神秘司怀疑是因为黄石镇居住的人在源源不断地给予矿洞什么能量,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只有彻底封了整座山,包括黄石镇。
“所以,你们才接二连三地想来说服这些村民从这里搬出去?”
“对啊!”张晃十分苦恼,“我们把能开的条件都说遍了。给钱买他们镇子还不行嘛!可是,没有人肯退让。”
“全村上下,对于你们开出的任何条件都能毫不退让?”凤栖梧质疑。张晃却决然点头:“没错,任何条件,绝不退让。起初我们还被允许进入矿洞,到现在,我们连矿洞都无法靠近了。”
“你们认识吗?”傒囊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插了句嘴。小山站在他旁边,像是同样疑惑的小狗,歪了歪头。凤栖梧立马和张晃拉开距离:“不认识,完全不认识。这大哥很明显是自来熟。”
张晃感动:呜呜呜呜呜呜这事儿老大管定了。他若无旁人地拿着刚擦完汗的手帕,狠狠擦了鼻涕,然后又抹了抹眼泪。
在神秘司一行人深晦的目光里。凤栖梧跟在傒囊身后走进了黄石镇。比起张晃这帮人,黄石镇村民的眼神明显更吓人一些。除了凤栖梧在镇门口见到的那几个人外,她进村的一路上都没有再见到其他人,可躲藏在门口窗后的眼神活像是要把人生生压进逼仄的胡同里一般。
黄石镇村道狭窄,房子大多是青灰色的,衬托着整个镇子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好几家房前挂着脏兮兮灰扑扑的灯笼,几乎要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画在上面的红双喜还是能够隐约透露出它原本的用途。凤栖梧自己就是从中式传说里走出来的人,对这样的中式恐怖没有什么感觉,一路坦坦荡荡就这么过来了。引路的是起初站在镇门口说话的那个阿婆。她穿着黑色缎面的夹袄,戴着一个桃木发簪,全程没有说话。
“我是来投亲的。”凤栖梧主动拉开话匣子,“婆婆,我是……黄阿四的外孙女。”
跟在后面的傒囊和小山:……
“婆婆,我到村里才发现,我外祖父已经过世了,所以,想暂时找个地方借住,等过两日祭拜过我的外祖再走。”
傒囊和小山:……
“婆婆,我看您刚在镇门口好威风!我胆子小,可以到您家里借住吗?我可以给钱的。”
小山没忍住,拉了拉凤栖梧的衣摆:“婆婆没法和镇外人沟通,一个当然是因为她不大懂普通话,另一点,她耳背。虽然能听见傒囊的声音这一点确实对耳背这个事实没什么说服力,但是她真的耳背。”凤栖梧看向傒囊,对方煞有其事地冲她点了点头。
不会有比这个更荒谬的事情了。凤栖梧毫不客气地掐了掐小山并无三两肉的脸颊:“那你早不提醒我?”小山好脾气地回应,被凤栖梧扯住脸颊肉,说话有些大舌头:“如果里不介意的话,里可以住额家。”
“住你家?”凤栖梧松了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小山微微发红的脸颊,“住你家好啊!”她左右不过是想找个不着痕迹打入这个村的方法罢了,住谁家不是住呢。不过,有没有人能跟她解释一下,眼前这个甚至和猪圈有的一拼的房子,到底是谁的家!
小山跟着老太太亦步亦趋走进同一个院门的时候,凤栖梧还忍不住感慨,原来是一户人家,早说嘛,结果老太太走到还算干净整洁的瓦屋就停了脚步,小山则带着她继续往里面走,瓦屋后头土墙堆砌的猪圈,仅有破茅草遮盖的屋檐,与其差不多的还有一间极其狭小的屋子。小山小朋友把一直带在身边的古灯放到院前,指了指那座房子:“我家到了。”
说实在的,凤栖梧常常会忘记自己的原身是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凤凰,在山精妖怪岌岌可危、尚存不多的现代,甚至可以说是珍宝般的存在,况且不论是还在原神秘司的时候,还是被沈云舟养着的时候,她也难得受这样的委屈。她现在只是想找个地方先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休息休息,等到睡醒了再干活,眼前这个情况,明显是赶鸭子上架,逼着她赶紧把问题解决了呀。
凤栖梧不死心地多问了一句:“如果我说我现在还想洗个热水澡,是不是容易被你妈赶出去?”“小山!小山!你去哪儿了小山!”凤栖梧还没问完话,金属物撞击和拖地的声音响起,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哭喊着从房子里跑了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小山面前,跪着抱住他:“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如果说头两句话还是关心居多,那么在抓住自己的儿子之后,这个看起来不大正常的女人可以说是震怒了。
她面目狰狞,嘶吼的时候张大了嘴,像是什么野兽。小山却是习以为常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宽慰似的拍了拍她瘦骨嶙峋的脊背:“没事的阿姆,我去找傒囊了。婆婆喊我去寻一寻傒囊,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女人本已经在小山的拥抱下慢慢平复了心情,却在听到傒囊的名字后再次震怒,眼见着一巴掌就要落在小山的脸上,凤栖梧眼疾手快拉开小孩儿。巴掌落空,女人的怒气激增:“离那个妖怪远一点!我告诉过你!离那个妖怪远一点!”
看起来在村里有些地位的傒囊,此刻被喊作妖怪的傒囊,就这么站在凤栖梧的身后,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情绪。突如其来的恶意密不透风地把他裹挟起来,他却如没有任何感情一般,超然事外。
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