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从记事起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赔钱货”“扫把星”,谩骂与拳脚充斥着他整个童年。
江随川是唯一一个主动和他交朋友的人。他不嫌弃季秋的阴郁、胆小,主动拉起他的手,脸上的酒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你好呀,我叫江随川,你愿意和我一起玩吗?”
长长的刘海挡住季秋的眼睛,让人琢磨不透。他比同龄人瘦小一圈,身上穿着不合适的旧衣服。
“这个草莓味的棒棒糖送给你,可好吃了。”
季秋抬眼,漆黑的瞳孔正悄悄打量着眼前人。他试探性地握住棒棒糖,江随川直接塞入他的手心。
“你叫什么名字?”
“季……秋。”
“季秋!”
“季秋!!”
季秋这才回过神来,他看向显然不耐烦的师兄。
师兄面色冷淡,扔下一句话后便径直离开:“怎么又在发呆,实验做完了吗?准备一下,晚上要开组会。”
季秋点了点头,目送师兄离去后,他揉了揉眼角,靠在椅子上长叹。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是会回想起往事。
眼神无意间瞥见的物品都能勾勒起与那人的记忆,回忆不受控制般蔓延,让季秋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到最后,就连梦里也会出现他的身影,如同鬼影般对他纠缠不放,季秋梦醒后只剩下额头传来阵阵绞痛。
季秋分不清是做多了实验导致他精神恍惚,还是睡眠太少导致他时常发呆。
他唯一确信的是:江随川已经死去五年了。
这五年里,季秋成功考上好大学,又顺利保研。他是个优秀的学生,完美的演员,他学习模仿着江随川的待人方式,收获了赞美与夸奖。
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个叫“江随川”的人处处压他一头,也没有人会拿着万年老二取笑他,更没有人会用江随川和他做对比。
季秋得到了满足。
可他的心始终填也不满,总是缺了点什么。就好似临门一脚,做什么也差一点。
季秋起身去厕所洗了个脸,冷水带走了大部分的倦意。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水珠,眼下的青黑暗示着主人的疲惫。
季秋瞳孔猛然一缩,他在镜子里看到一个黑色倒影。
那个黑影太像……太像那个人了。
他不敢乱动,心脏仿佛被揪了起来,身上寒毛直立,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另一名上厕所的学生走了进来,那人被杵在镜子前的季秋吓了一跳,疑惑地望了眼一脸惶恐的他,嘴里嘟囔着,转身进入隔间。
季秋恍然从憋气中反应过来,他大口呼吸着,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凝固的血液再次流淌起来。
视线再次聚焦,镜中的黑影消失不见了。
季秋壮着胆子往后看去,什么也没有,这才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可能是自己眼花了吧。
生活的继续是在寝室与实验室里来回奔波,开不完的组会,做不完的实验,以及导师要求的无数琐事层层叠加,共同将季秋的脊背压得越来越弯,心也越来越空。
可能是太过疲惫使他的精神恍惚,一时之间竟产生了幻觉。季秋总是能透过镜子的反光看见一个浓稠的黑影,那黑影总是在不远处死死地盯着他。
季秋这才后知后觉,那个黑影或许不是错觉。
怕什么,江随川要索命早就来了,还会等到现在吗?
季秋心想。
可还是心慌。
那个湿漉漉的黑影不断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随着日子的推移,那双黑如墨汁的瞳孔,那苍白无神的脸,以及若有若无的水藻腥臭味离他越来越近,几乎近到可以揪出他的心,让他产生说不出的恐惧。
无论他走到哪里,空气里始终弥漫着鱼腥味,怎么也去除不掉。
一到夜晚,季秋就会感到惊魂不定。他的目光不断望向对面长久空置的床位,那个黑影正躺在那儿。
梦里也有那个黑影,无论是什么梦境,最后都会化成那个人的模样。那个人无时无刻都在纠缠着他,不肯放过他。
季秋开始讨厌睡觉。
这一夜他又没有合眼。
“江随川……”
隐秘的黑暗里,季秋颤抖着双唇,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五年过去,江随川三个字早就成为了藏在心底的不可说。
“是你吗?”
季秋的睫毛颤了颤,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头上惨白的天花板。
“真的是你吗?”
天花板上的黑影动了动,下一秒,那张惨白的脸出现在季秋的枕边,放大般倒映在瞳孔中。
扑面而来的潮湿味包围住季秋,他仿佛回到了水库,只是这次他没有在岸上,而是沉溺于水底。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吸入的是空气,呼出来的是水草,仿佛割伤了呼吸道,浓浓的腥味怎么也去除不掉。
“江随川。”
季秋眼底猩红,血丝爬满眼球。
“你就变成鬼了。”
空气静了一瞬,他突然轻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十分瘆人。
江随川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他。
“你想干什么,你要报复我吗?”
泪水从眼眶滑落,打湿了枕头。
“你就不能死透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沉默在夜晚中弥漫,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季秋闭上眼,睡意全无。
生活还在继续,江随川没有行动,只是跟着季秋。他变成了丑恶的幽灵在人间游荡,带着冲刷不掉的腥味与苍白的面孔围绕在季秋身边。
“季秋。”
江随川第一次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气环绕在季秋身旁。
“你后悔吗?”
“江随川,你觉得呢?”
季秋停下手中的笔,望着黑影反问。苍白的脸上是厚重的黑眼圈,倦意爬满了整张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谁才是鬼。
“你有心吗?”
江随川朝着季秋伸出手,季秋定在原地,任由他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搅动。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入五脏六腑,血肉搅动的异响在周遭回荡。
季秋浑身剧烈痉挛,剧痛顺着四肢蔓延,连呼喊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止不住的颤抖。
“我摸到了你的心,你明明有心,为什么……为什么要推我下水?”
季秋满头大汗,恐惧从眼底溢出,他这才惊觉,眼前的江随川已经不是他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他是鬼。
被人杀死的怨鬼。
鬼是会吃人的。他的心正被江随川握着,随时可能被他吃掉的。
“为什么不说话了?”
“小白眼狼。”
江随川轻笑一声,随后松开了手,慢慢消失在空气里。
心脏被攥紧的触感还余留在体内,冰凉的触感传递全身。季秋全身力气渐渐消散,他蜷缩在椅子上,将头埋进臂弯里。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赶走江随川,他要江随川魂飞魄散。
这个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季秋抬起头,猝不及防和那双黑色的眼睛对上。
“我就知道,你不乖。”江随川的脸上挂起一个僵硬的笑,他伸出手摸了摸季秋的头。“你可以试试,小秋。”
季秋在网上查询着所有有关灵异的资料,最后在同学的介绍下,决定前往传说中最灵验的寺庙。
他趁着假期出行。
明明炎日当空,季秋周遭始终冒着冷意,让人忍不住避开。
烧香,拜佛,算卦。
季秋一头雾水地拿着显示“大吉”的签,荒谬感笼罩着他。他找到寺庙里的大师,半真半假着说出自己的烦恼。
“我竹马江随川在十七岁那年溺亡了,他好像在怪我没有及时救他。他现在变成鬼一直在纠缠着我,大师,我该怎么办?”
大师望着手中的签条,又看向脸色苍白的季秋,淡淡开口:“施主,你说的都是真话吗?”
季秋犹豫了一瞬,随即点点头。
“大师,我发誓,我说的全是真话。”
“施主,你精神不济,可能出现了幻觉。大吉非大凶,我看你,红鸾星动,怕是好事将近啊。”
季秋一怔,他恍然大悟,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蠢事。
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就为了听一个假大师胡说八道,他的钱和时间全打了水漂。
清醒过来后的季秋直接离开,不再听大师的唠叨。
“你就这么放弃了?不再去寻找别的方式吗?”江随川令人生厌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本就郁闷的季秋,被他这句话瞬间点燃,直接哄道:“别烦我!”
周遭的路人莫名其妙地望着这个突然自说自话的男人,悄悄离他远了点,生怕惹到这个精神不正常的男人。
“他们都看着你呢,小秋。”
后知后觉的季秋连忙低着头离开。
烦人的江随川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像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让人郁闷却又无可奈何。
“你为什么不敢对人说真话呢?”江随川飘到季秋身旁,冰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在害怕,原来你也会害怕啊。”
炙热的阳光毫不留情洒在地上,将季秋的影子拉长。江随川是鬼,他没有影子,他早就死了。
季秋冷笑:“随你怎么想。”
他握紧抖动的手指,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