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把东京冰茶放到桌上，提醒沙发上的女人：“这个度数不低，您慢点喝。”
商馨点点头，把酒拉到那块小蛋糕旁边。桌上矮圆柱形的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得杯子里的冰块都像是甜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顺手选了店名作定位。
手机很快振了一下。
商馨以为是有人给自己点赞，点开却是一张名片。母亲的消息，后面紧跟着一条语音。
“这个老师跟你爸的朋友合作过，比较靠谱。你加上。”
她听完，往上翻了翻。
前面已经列好了几个国家、学校、专业。群里热闹非凡，唯一还没参与讨论的，是她自己。
她看了一会儿，决定继续装死不回话，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台上的男人正弯腰调话筒。
黑色短袖被肩背撑得很平整，他抬起胳膊，袖口跟着向上提了一截。灯从侧上方照下来，在手臂外侧压出一道清楚的阴影，健身痕迹非常明显。
他试完音，抬头冲吧台那边点了一下头。
脸也很好看。
商馨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又凉又辣，冲得她眼睛发酸，她赶紧放下杯子，低头去吃蛋糕。
周佩宇在台上看见了她这个动作。
刚才老板领他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那张小桌。首先注意到的是这个女人的穿着首饰——包是当季流行的款式，手腕上的表和耳边的首饰也一看就很名贵。
其次注意到的是这个人本身，女人长得很温和，浅色上衣，长发垂在肩上，拿叉子的时候会把袖口往回收一点，看不出半分张扬。
只是手机每亮一次，她就要看一眼，看完又放下。
眼前没有人，像是在等谁。
“佩宇，好了没？”老板在吧台后问。
他收回视线，扶了下话筒：“好了。”
伴奏响起，他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
第一句唱出去，商馨也放下了叉子。
他的声音比说话时沉，咬字却很清楚，气息随着旋律往前走，到了句尾又轻轻收住。商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那些原本不肯安静的念头，终于可以跟着某个节拍停一停。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
前两天她终于让刘骁晨把电脑搬走，半夜醒来，卧室静悄悄，客厅也静悄悄，她才知道原来这样也没多好受。
商馨低头看了眼手机。
朋友唐芮的聊天框还停在上午。
几张截图，一条长语音，最后是：“你别信他。真有什么难受的就找我，开会没接到我看见会回。”
商馨知道。
以前刘骁晨说忙，她发过去的消息很久没人回。可换成一张新款游戏机的截图，问他喜不喜欢，聊天框很快就会亮起来。
“宝宝，晚上带你去吃饭。”
她也不是完全没察觉，只是那时候觉得，自己花得起，他高兴，两个人还一直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那一天，她在卧室里烧得头晕，外卖送来的药搁在玄关，她喊了两遍，让他帮忙拿进来。
“等一下。”
客厅里键盘响个没完，他跟队友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还大。键盘是她买的，耳机也是，生日那天他拆出来，还拍照发了朋友圈。
商馨无奈，自己扶着墙走出去，听见他说：“你先吃啊，药又不会自己跑。”
她抱着药袋站在卧室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在变得无助，感觉记忆里有人一根根掰开自己扣紧的手指，然后把自己仍在身后。
客厅里那个她觉得可以陪自己过一辈子的人，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有回。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几年究竟在等什么。
快十一点时，周佩宇结束了这一段演唱，他把话筒交给老板，又蹲下去检查那根接触不太好的音频线。
音箱里偶尔会冒出很轻的电流声。
门口的风铃响了。
商馨刚抬起头，一大束红玫瑰已经递到了眼前。
厚厚的黑色包装纸，又艳又土，外面系着宽得能当腰带的红丝带，几枝花挤得歪向一边。她从花和包装纸的缝里看见刘骁晨的脸，才记起那条没有屏蔽他的朋友圈。
她放下杯子：“你来干什么？”
“我们好好谈谈。”
刘骁晨要坐下，商馨抢先把包移到了他想坐的那把椅子上。
他的动作停住了，顺势把花往桌上一搁，伸手来拉商馨。
“我知道错了。”
商馨躲开，他的膝盖却已经弯下去。
“刘骁晨，你起来。”
他仰着脸看她，眼睛很快红了。
“你先听我说。我这两天也想了很多，我们这么多年，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附近几桌慢慢安静下来。
他声音哽住：“一辈子能遇见一个喜欢的人多不容易。你现在说分手，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商馨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她并不熟悉。刘骁晨在她面前有过很多样子，唯独没有这样低着姿态，好像只要她说一句，他就什么都肯答应。
如果不是刚看过他发给唐芮的消息，她说不定真会迟疑一下。
“你是指，你跟唐芮说你已经不喜欢我了，但怕我受不了，所以一直没分手？”
刘骁晨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那是随口一说。”
“凌晨一点找她随口说？”
“我错了，馨馨。”
商馨看着他跪在地上，感受到周围转过来的视线。
她突然很累。
“你起来吧，拿着花走。”商馨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重新高起来。
周佩宇从侧门看过去。
老板仍在吧台后擦着空酒杯，像是感觉到周佩宇的视线，微不可见地冲他摇了摇头。
——不要多管闲事。
周佩宇攥紧了手里的线。
商馨低头看着玫瑰花，突然觉得很讽刺。
“你有时间在这里跪着求我原谅，当初我发烧，都没有意识进来看我一眼？”
“商馨，那你就不能想想我好的地方？你就一直揪着这个点不放……”
她看向他：“比如？”
刘骁晨张了张嘴。
“你这几年想买的东西，都是我给你买吧？想吃什么，我没陪你去？吃完结账的也是我吧？”
“又来了。”他笑了一声，声音却硬了，“你非要把钱算那么清楚，我们还谈什么感情？”
“你就是毕业以后没事做，自己想多了。”他趁着她沉默，“以前不都好好的？非要说什么找工作、不花家里的钱，我说两句现实的话，你就觉得我对你不好了。”
“现实的话？”
“你那点工资能干什么？房子要租，饭要吃，难道全让我一个人扛？”
商馨捏着包带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说过，等找到工作，他们各自出一部分，够两个人用就行。刚开始她可能挣得少一点，问他愿不愿意多承担一些，他就仿佛听见了一件天大的坏消息。
后来那些“宝宝”“我陪你”渐渐没了，连帮忙拿个快递都要问她自己为什么不去。
“那就不让你扛了。”商馨拿起包，“以后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往外走了一步，刘骁晨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商馨下意识往回抽：“松手。”
“我话还没说完！”
他猛地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拽。包带从肩上滑下来，撞翻了桌上的叉子。她伸手去挡，手机险些掉到地上。
周佩宇扔下线，从侧门走出去。
商馨只看见一条手臂越过自己，紧接着，攥着她的那只手被稳稳扣住了。
“她让你松手。”
近处的声音没有话筒里那么沉，尾音压得很低。
刘骁晨扭过脸，想把手抽回来，抽了一下没抽动。
周佩宇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肩膀挡住了舞台那边的灯。他往前站了半步，刘骁晨不得不向后退，让出了商馨被拽住的那点空间。
“你谁啊？”
“松手。”周佩宇又说了一遍。
商馨感觉腕上的力道终于轻了，立刻把手收回来。
刘骁晨挣开以后，抬手推了周佩宇肩膀一下。
黑色短袖下的肌肉绷起来，周佩宇只晃了晃，脚没往后退，反倒是刘骁晨自己的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我跟我女朋友说话，关你什么事？”
周佩宇没理他，侧过脸看向商馨。
“你要跟他走吗？”
她摇头，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不去，我跟他分手了。”
周佩宇重新看向刘骁晨：“听见了？”
“她说分就分？”刘骁晨的脸涨红了，“你知道我们在一起多少年吗？”
周佩宇的手垂在身侧，语气淡淡地却很坚定。
“她不愿意，你谈多少年也不能拖她走。”
刘骁晨越过他去看商馨，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遍：“怪不得跑到这种地方来，原来这么快就——”
周佩宇向前走了一步。
刘骁晨看了看他胳膊上绷起的线条，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店里有监控。”此时老板也赶到了这边道，“你要继续闹，咱们就报警。”
刘骁晨不肯，老板把玫瑰花塞回他怀里，陪着保安往外送。
临出门，他还回头喊了一声“商馨”。
目送刘骁晨离开后，商馨弯腰去扶包，拉了两次，都没把滑到背面的包带拉过来。
周佩宇看见她的手在抖。
“手疼？”
商馨摸了摸手腕，摇头。
桌上还留着一片从花束里掉出来的叶子。周佩宇拿来纸巾，连着那片叶子一起拢走了。
过了片刻，老板从外面回来，又送了杯温水给商馨。
商馨低声道谢。
店里重新响起音乐，周佩宇站在她旁边，没有立即回后台。
“刚才谢谢你。”她抬头看他，“耽误你唱歌了。”
“中间休息。”
“你的衣服……”她指了指他肩上的手印。
周佩宇低头拍了一下：“没事。”
商馨从杯子上收回目光，试着笑了笑：“挺丢人的。”
“谁动手谁丢人。”
他接得很快，商馨愣了一下。
她刚才准备好的那些解释突然都没了用处。
“我其实也没想过让他给我买什么。”她说。
周佩宇看着她。
商馨突然觉得这样面对一个陌生人说说话似乎也不错，不知不觉间自己紧绷地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你要是真的只想找个人陪着玩，都没必要谈这糟心的恋爱，花钱找人陪玩都行。”
“找谁？”
这两个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周佩宇看向她。
“比如我。”
“这活我还挺乐意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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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流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