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枭启残棋

两声短促锐利的哨声猛地刺破浓稠江雾,清亮、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这不是试探,不是预警,是今夜筹备整场布局、全线收网的总号令。

方才还死寂沉沉、只剩风声浪响的芦苇滩,下一瞬轰然炸开滔天动静。密密麻麻的便衣巡捕从幽深苇荡深处齐齐冲出,脚下重重踏碎滩涂积水与软泥,水声纷乱、步履齐整,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杀伐气势。所有人枪口同步抬起,黑漆漆的枪线横向铺开,精准锁死整座码头栈桥的每一处站位、每一条退路。

隐忍整夜的江岸伏兵彻底现世,层层叠叠、阵型规整,从滩涂、侧翼、后方三面封堵,死死困住沈孟舟留在岸上的所有人马,彻底断绝他们后撤突围、逃窜迂回的所有可能。

同一时刻,茫茫江面浓雾深处,两道暗沉船影如箭疾行,骤然破开翻涌白雾。此前全程熄火悬停、静默潜伏整夜的快船终于破冰而出,船首狠狠劈开江面暗流,带起细碎飞溅的浪花,像两头蛰伏许久、静待时机的猎豹骤然扑杀而出,横向死死截断望安轮整条水上撤离航线,封死所有水路退路。

江岸锁陆、江面锁水,水陆双线同步合围、瞬间成型,没有给对方留下半分反应与喘息的余地。

沈孟舟缓缓抬眼,眼底维持了整夜的儒雅从容、运筹帷幄,在这一刻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他心思缜密、精于算计,自认算无遗策。他算准顾慕白心性孤绝、重情重义,必然会孤身赴约、以身入局;他算准陆斯年冷静缜密、护证心切,定会铤而走险、潜船取证;他更算好了双面陷阱的每一步攻守,笃定能瓮中捉鳖,将人证、物证双双扣死,彻底抹平二十年罪证。

可他唯独低估了这群人的魄力与决绝。

他们根本没有被动周旋、等待人质安稳的打算,哪怕人质安危未明、局势依旧晦暗,也敢赌上所有人的性命,强行启动全员伏兵,以一场殊死对局,彻底掀翻他布下的死局。

冷风卷着江雾扑在沈孟舟脸上,他唇角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冷透,声线沉得刺骨,字字皆含寒意:“原来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老老实实交易。”

他终于彻悟,整场对峙看似是他设局牵制、拿捏主动,实则从第一步开始,他就一步步踏入了对方反向布设的牢笼。

“从头到尾,是我入了你们的局。”

栈桥中央,顾慕白迎风而立。凛冽江风肆意掀起他的衣摆,肩头旧伤崩裂,暗红血色慢慢浸透外层衣衫,在微凉夜色里晕开暗沉痕迹,触目惊心。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铁、稳如磐石,半点不见颓势。

他抬手缓缓收起那本连夜仿制、足以以假乱真的账册,掌心收拢,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冷冽,直视着眼前深耕沪上二十年的巨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你以人命为棋子,以黑暗为棋局,盘踞沪上、祸乱一方二十年,双手沾满血腥罪孽。今夜浦江雾局,不是我们逼你,是法理昭彰,早该对你收网收官。”

沈孟舟眼底杀意骤起,厉声低喝,嗓音彻底淬满戾气:“动手!”

岸上数十名黑衣枪手闻声同步抬臂,密集枪声骤然炸响,轰然撕裂漫天江雾。滚烫子弹呼啸破空,密密麻麻扫射而出,狠狠击打在老旧栈桥木板之上,木屑纷飞、碎石四溅,凌乱的弹痕瞬间布满整片桥面。

沈孟舟手下皆是常年游走灰色地带的死士,凶悍狠戾、搏杀经验十足,迅速依托码头栏杆、石柱、木箱残骸作为掩体,密集开火、拼死反抗,企图用火力强行压制合围而来的巡捕,撕开突围缺口。

“全员稳步推进,锁死点位,控住整座码头!”

岸边带队巡捕高声嘶吼传令,整齐划一的伏兵即刻同步反击。交错的枪声瞬间轰鸣四起,连绵不绝,原本静谧温柔的黄浦江边,转瞬沦为硝烟弥漫的惨烈战场。明暗火光在浓稠白雾里明明灭灭、闪烁不定,滚烫硝烟混杂着江水独有的潮湿寒气,弥漫整片滩涂码头,压得人呼吸发紧。

栈桥空间狭窄逼仄,敌我双方距离极近,枪械对射死角繁多,很多位置根本无法从容开枪。数名黑衣死士果断弃枪抽刃,手持锋利短刀,悍不畏死、躬身俯冲,直直朝着顾慕白所在的中心位置猛冲而来,目标极致明确——近身截杀、夺账破局。

顾慕白抬手扣动左轮扳机,连续两声精准枪响,稳稳放倒最前排两名冲刺的死士。可剩余几人已然借着混乱扑至身前,近身缠斗无可避免。

他身形迅捷侧转,堪堪避开迎面劈来的锋利刀锋,手腕顺势迅猛翻转,袖间暗藏的薄刃破空而出,与对方短刀狠狠相撞。刺耳的金属交击脆响骤然炸裂,震得人耳膜发麻。

剧烈发力的瞬间,肩头旧伤彻底撕裂,积攒已久的剧痛钻心刺骨,顺着筋骨蔓延整条手臂,半边身子都泛起阵阵发麻的钝痛。汗水瞬间浸湿额发,可他牙关紧咬、硬生生扛住所有痛感,手上招式不乱、步伐不慌,攻守依旧利落精准。

窄桥缠斗、步步凶险,短短数个回合,三名近身搏杀的黑衣死士尽数被他制服放倒,彻底失去战力。

岸上战局焦灼惨烈、愈演愈烈,可所有人心底都清楚,真正致命的危局,从来不在岸边,而在孤悬江面的望安轮。船上人质生死未卜、原版账册岌岌可危,局势远比岸上更为急迫凶险。

望安轮底层密闭货舱之内,惨烈缠斗已然进入白热化阶段。

狭小密闭的铁皮空间毫无周旋余地,空气闷热压抑,硝烟、铁锈、血腥混杂在一起,刺鼻呛人。陆斯年奋力掰弯通风口锈蚀的铁格栅,彻底撑开一方可供通行的狭小通道,率先翻身钻进夹层通道,随即俯身伸手,全力接应身后负伤的便衣。

就在这转瞬之间,后方追兵已然冲破最后一道阻拦,急促狂奔的脚步声逼近耳畔,冰冷刀锋直指中央存放原版账册的樟木箱,杀意凛冽。

“快撤!”陆斯年压低嗓音急喝,语气急促紧绷。

负伤便衣死死抱着沉甸甸的樟木账册箱,借力纵身奋力跃起,堪堪避开迎面劈来的致命刀锋。可刀刃余势未消,狠狠扫过他的后背,厚实布料瞬间撕裂,皮肉被豁开一道深长狰狞的血口,温热鲜血瞬间浸透衣衫,顺着脊背不断滑落。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他身形猛地一个踉跄、几欲栽倒,却死死咬紧牙关,不敢有半分松懈。两人深知此地绝不可久留,转身顺着狭窄昏暗的通风通道快速攀爬撤离。

通道逼仄压抑、布满常年堆积的灰尘与油污,管壁粗糙硌人,每一寸移动都格外艰难费力,速度根本无从加快。身后追兵紧随不舍、步步紧逼,有人直接抬手举枪,狭小的铁皮通道内枪声回荡轰鸣、震耳欲聋,滚烫子弹擦着陆斯年肩头疾速飞过,狠狠打在管壁之上,溅起细碎灼热的火星。

陆斯年低头俯身、全力提速,率先奋力冲出通风口,稳稳落在上层甲板后侧的阴影死角之中。此处视野偏僻、远离主战场,恰好暂时避开守卫视线。他没有片刻喘息,即刻回身伸手,一把拽出通道内体力透支、满身是伤的便衣,反手将拆下的铁格栅狠狠横挡在通道出口,暂时封堵追兵的追击路线,勉强拖延出一点宝贵时间。

踏出狭小通道的瞬间,江面浩荡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清晰的枪声、喊杀声,岸边战场的惨烈局势尽数入耳。白雾翻涌缠绕甲板,明暗交错、虚实难辨。

“岸上已经全线动手。”陆斯年抬眼穿透茫茫雾色,望向栈桥方向,眼底沉凝凝重,语气急促,“我们必须立刻找到人质,里外呼应、双线破局,一旦拖延过久,所有人都要困死在这片江面之上。”

两人借着船舷浓重阴影彻底隐住身形,弯腰压低重心,灵巧避开甲板零星巡逻的残余守卫,紧紧贴着冰冷舱壁快速潜行推进。此刻望安**部分守卫都被底层货舱的缠斗动静吸引,扎堆围堵在通风通道出口,全力封锁下层突围路线,反倒让船头主舱区域守备空虚,恰好为他们搜救人员、探寻人质留出了绝佳空隙。

陆斯年快速扫视整船结构,脑海飞速复盘周慎之昔日留存的船运手记与舱室布局记录,瞬间锁定核心区域:“沈孟舟生性多疑、谨慎至极,最看重的制衡筹码绝不会藏在偏僻底舱。梅叙白与周慎之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必然关押在视野开阔、方便掌控、随时可以拿捏制衡的船头主舱,方便他随时掌控、随时用来谈判换人。”

两人不再犹豫,绕开混乱交战的船中区域,借着雾色与暗影掩护,悄然摸向船头主舱。

此时此刻,岸边栈桥的战局已然彻底倾斜。

巡捕伏兵人数占优、阵型严密、配合默契,进退有序、攻防兼备,一层层稳步压缩包围圈,将沈孟舟的岸上残余人马死死逼退在栈桥中段狭小区域。黑衣死士纵然搏杀凶悍、悍不畏死,可架不住全方位无死角的合围压制,伤亡人数不断攀升,防线节节崩塌、彻底溃不成军。

沈孟舟孤身立在栈桥最高处的石阶之上,周身仅剩寥寥数名贴身护卫死守侧翼。四面八方,全是步步逼近、枪口锁定的巡捕,密密麻麻的枪线彻底封死他所有退路。浓稠白雾缠绕周身,将他笼罩在一片孤寂晦暗之中,往日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气场彻底消散殆尽,眼底只剩层层叠叠的阴鸷与极致的狠戾。

他冷眼扫过全线溃败的手下,眺望江面彻底封锁、无从逃逸的快船阵型,心底瞬间判明局势。

岸上彻底落败,水上无路可逃。

今夜这场赌上二十年恩怨、正邪博弈的死局,他已然没有半分全身而退的可能。

既然赢不了,那就索性掀翻全盘、玉石俱焚。

沈孟舟眼底掠过一丝疯狂决绝,指尖悄然探入衣襟内侧,稳稳捏住一枚黝黑冰冷的圆形□□。这是他早早就预埋在船上的终极后手、最后底牌——局势但凡有一丝失控迹象,便直接引爆□□,炸毁整艘望安轮。

人证、物证、二十年所有暗黑罪证、所有血色秘辛,尽数葬身滔滔江底。

他不求绝境翻盘、不求全身而退,只求彻底销毁一切痕迹,让所有人都查无可查、证无可证。

宁可同归于尽,也要清空自己半生所有罪孽。

顾慕白目光锐利,瞬间捕捉到他衣襟下细微的异动,心头骤然一紧,极致的危机感瞬间攫住心神,当即高声厉声警示:“他要炸船!立刻阻止他!封死甲板、截断引线!”

话音未落,脚下庞大的望安轮船体骤然微微震颤,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引线燃烧滋滋声,顺着甲板木板、透过层层舱室,缓缓传遍整艘巨轮。

船舱深处,隐约有刺眼火光隐隐闪动、节节攀升。

江雾汹涌翻涌、遮天蔽日,两岸杀局彻底沸腾、白热化。

岸上的终极对峙、正邪收官近在咫尺,船上的生死搜救、证物保卫危在旦夕。

纠缠二十年的沉冤与黑暗,终将在这片黄浦雾江之上,迎来最凶险、最决绝的终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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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枭启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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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灯
连载中●匿名 /著